第三十七章 麻煩
小魚憂心忡忡地跑出兩個路口，回頭看時，發現身後那個男人沒追過來。她長長舒氣，放慢腳步，等怦怦直跳的心平靜下來，才上了地鐵。這幾站地的路程，她沒戴耳機，什麼也沒做，就是發呆。
出了地鐵，避過一輛輛進出的豪車，小魚徑直進了酒店大堂，輕車熟路刷卡坐電梯上樓到了套房樓層。推開門時，正聽到一聲哈欠。
「你去哪兒了？」葉夢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身上毯子推到一邊，難掩臉上的睏倦。
「我、我去公司拿點東西。」原本繃著表情的小魚，突然壓不住嘴角的笑意，語氣也歡快起來。「吃飯了嗎？給你叫個餐吧老葉？」
葉夢打量了小魚只一秒，就忽然皺起眉。「你是不是碰見什麼人了？」
小魚暗自打了個哆嗦，心想這人也太可怕了，怎麼什麼都瞞不住她啊……「沒、沒有。」
「我看你是不是想回宿舍住了？」
葉夢稍微一嚇唬，小魚立刻就慌了。「不要！我不要！我說還不行嗎……」
「去，先幫我沖杯咖啡。」葉夢又伸懶腰。
「哦。」小魚低眉順眼地去島台那邊一番操作，很快房間裡四處飄起咖啡豆香。她把冰咖啡端過來，放在葉夢身邊的茶几上，看著自己的老闆又縮回到沙發里，忍不住搖搖頭。「你這個作息真的有問題哎，我們年輕人都不帶這麼熬的。」
「我昨晚不是應酬嘛！喝到很晚。」葉夢動彈了一下，毯子發出好聽的沙沙聲。「別以為混過去了，繼續交代，碰見誰了？」
「就……就……」小魚支支吾吾。
就在小魚結巴的工夫，葉夢一個翻身坐起來，端起咖啡杯。兩人目光碰上，小魚後背忽然一涼。完全沒法控制，就是會害怕。
「在公司樓下，碰到上次來、來的那個人。」
「你是不知道他名字嗎？」葉夢笑得眼睛彎彎。
這眼神如果是男人看了，大多會淪陷，但從小魚的角度看過去，是一種披著溫柔外衣的掌控感。言外之意分明是，自己主動交代，別讓我說重話。小魚徹底老實了。
「是柴、柴老師。老葉我保證我絕對聽你的話，偶爾去公司也都是從後門電梯走，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在公司後門樓下碰見他了。我、我沒跟他說話，立刻就走了。」
「嗯。」
「是他先看見我的，我沒有跟他主動打招呼，但他就看到我了。然後就喊著『小魚』要過來，我沒有接話，也沒有理他，就跑掉了。所幸他識趣，沒跟過來！」
葉夢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觸桌面，發出輕微的敲擊聲，儘管如此也把小魚嚇得一哆嗦。
「老葉……我說的每句都是真的，沒有騙你。」
葉夢聳肩，「我什麼都沒說呀。」
「噢。那我去忙了，有事你再喊我。」
小魚輕手輕腳剛要走開，又被叫住。
「我明確告訴你吧，那個柴原，你還是不要對他有好感了，男人皮相長得好沒有用。你們之間半點可能都沒有，而且，也絕對不行。」
「你、你幹嘛這麼說啊！」小魚猛然轉過身，臉憋得通紅。「我、我也沒做什麼啊！」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還能說得清楚一句整話嗎？你回來這個房間以後就沒正常過，你還想做什麼更出格的事？我上次就跟你說過，對他不要太好奇，你聽進去了嗎？」
「你光教育我，那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呢？你自己交往的男人就很好嗎？再說，如果不是你允許柴老師去公司上班，我們怎麼可能會遇到？」小魚剛才的萎靡勁兒一掃而光，現在叉著腰站在那一陣嘰嘰呱呱，十分理直氣壯的樣子。
葉夢聽得一陣頭疼，用手扶住太陽穴。「行了行了，你歇會兒吧小祖宗，我想再睡會兒。」
「你看，從來都是你想說我就說，一不占理就跑了，每次都是這樣！」小魚還是氣鼓鼓的，一臉不依不饒。「再說我有沒有怎麼樣！是你先入為主判定我對他怎麼樣了！」
孩子詞庫有限，翻來覆去說了一堆怎麼樣，但其實在大人聽來，什麼都沒有怎麼樣。
在葉夢眼裡，小魚就算再長大幾歲，也分明是個小孩，但現在的孩子發育太早，還不到十歲，就已經會反過來評價成年人了。
葉夢臉朝里躺著，但並沒閉上眼睛。顯然，她不能解釋，因為這本來就是件不值得解釋的事兒，但小魚也不會理解。她在公司管再多人，但在小魚這裡也只能無可奈何。
葉夢默默嘆口氣。冥冥中就像是有命運安排，一定要在她最為難的事情上，再在一個意想不到的點上，生出點事情來。
只是不知道，柴原為什麼會在公司後門出現，是在找人嗎？
她下意識看了眼手機。
柴原的視線從手機移開，甚至一時都沒轉過彎來。聽見樊碧海三個字的時候，他感覺想像力在腦子裡翻山越嶺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
老樊和老林是中學時代開始的老同學，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但是樊碧海和師母柳璐背著林森浩保持聯繫，這又是什麼操作？
難道……師父沒有信口開河，師母真的出了軌？
柴原瞬間嗡了一聲，一時之間簡直沒有辦法把那張溫和慈祥的臉跟出軌這種詞聯繫上。但他想了想最近看到的一些社會新聞，老年人到了晚年終於想開，夕陽紅離婚又再婚的事屢見不鮮，心裡的驚奇瞬間也平復了不少。
不管心裡怎麼想，但柴原嘴上既不敢議論師母，也不敢議論前女友的爸，只能苦著臉：「師父，我實在被整懵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林森浩揮了揮手，生氣地說：「本來都是陳年舊帳了，早就過去的事情，誰知道現在又被翻出來……」他沉吟了一下，「算了，乾脆統統都告訴你吧！」
隨著林森浩一番聲情並茂地講述，柴原終於站在老林的視角，搞清楚了這幾位長輩之間的前史。
當年，青春正好的林森浩和樊碧海中學畢業，一起進入北x大，分別就讀於工程專業和材料專業。隨著時間推移，由於林森浩越來越優秀，兩人也漸行漸遠。
升入大三之後，樊碧海在學生會認識了材料系大一的師妹柳璐，兩人逐漸熟絡起來。柳璐外形清秀，性格卻內向羞澀，她對這位五官端正、木訥憨厚的師兄產生了些許好感，但令她感覺相當奇怪的是，他似乎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意願。
在一次樊碧海同鄉會活動的接觸中，柳璐偶然認識了工程系風雲人物林森浩，這人就性格開朗得多，簡直讓師妹耳目一新。不知不覺間，倆人開始變得往來密切。年輕人談戀愛，多接觸很重要，玩高冷不好使，漸漸地，柳璐也就把對樊碧海處於萌芽狀態的感覺拋諸腦後。
由於學習成績優秀，林森浩無懸念繼續攻讀碩士博士，直到留校任教，與柳璐還舉辦了簡單溫馨的婚禮。兩口子很默契地沒有邀請樊碧海，對方也始終沉默不言。而柳璐出於對林森浩的愛和崇拜，順理成章回歸家庭，專心相夫教子。
這麼多年來，林森浩和樊碧海雖然身處同一學校，但是幾乎從不來往，外人對他二人早年間的淵源已經一無所知。
林森浩上周才存回樊碧海的電話號碼，結果沒想到，第一個發現的就是，柳璐和樊碧海這對正宗的師兄妹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恢復了聯繫。而且採用了相當低調的方式，微信里毫無痕跡，每次都是電話往來。
這樣看起來，背叛的意味就相當重了。
柴原仔細想了想林森浩話里的意思，感覺後背有點冒涼氣。「所以，師父，您是會看師娘的手機是嗎？」
林森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時不時看看吧，看得不多。還好我看了！這要是不看，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雖然師母之前有講話很奇怪的地方，但柴原現在看著滿臉怒氣的林森浩，突然感覺有點能夠理解柳璐。擱誰跟這樣的人過上幾十年，可能都會變得有些扭曲。
人壓抑久了，都是需要一個出口的。
但不管心理活動怎麼翻江倒海，柴原嘴上依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不敢。
柴原鼓足勇氣，試探著問：「那，要去找樊教授問一問嗎？」
林森浩沒有立刻回答，但從他變得粗重的鼻息聲中可以聽出猶豫和怒氣。「……我顧不上！這樣，你去替我找一趟老樊吧，問出什麼就隨時給我打電話。」
柴原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迷茫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自己挖的坑裡了。原來，老林今晚叫他來，最後還是為了叫他去找老樊啊！這人可真煩，明明跟樊教授是老相識，有什麼話不能自己去問，非要一次兩次的叫學生跑腿代勞。
自己還一屁股爛帳沒銷呢，現在倒好，還要幫林教授厚著臉皮去打聽師母的事，柴原想想就一個頭兩個大。
「師父，我聽說樊教授停掉了申請，好像那個名額空出來了，你們要不要直接聊聊……我最近有點、有點……」
柴原實在無奈了，剛想著先賣情報再賣慘，誰知道林森浩臉色一沉。
「實驗室的事，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說起來好笑，我用得著他給我讓那個名額嗎？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學校自然有學校的考量，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林森浩不僅沒領這個消息的情，眼光還突然變得有些陰冷，「再說說你，你最近鬧出這麼多事兒，你以為系裡沒給我壓力嗎？你被學生舉報，打架，還請假停課，哪件事是小事？你還真以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有多大壓力？就說大課這個事，已經有學生跟系裡反映最近教學質量打折，還不是因為你掉鏈子？也是我力排眾議，才安撫下去的。你就讓我省點心吧！」
柴原被說得越來越理虧，只好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好、好的。」
「嗯，你儘快去找老樊一趟。不然，老婆子總不在家也不是個事兒，我衣服都幾天沒洗了。真是頭疼。時間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好、好！」柴原本來想說，要不要幫師父干點力所能及的家務，但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頭沒發話，自己也正好沒眼力見兒了。
正好下了逐客令，他趕緊起身告辭。
這一晚，柴原幾乎都沒睡好，在思考到底怎麼執行老林給的指令。
次日清晨，他沒有先去公司，而是早早就去了學校。柴原之前就了解過樊教授去學校的時間，與其去樊家堵他，還不如直接殺去辦公室。
其實，這是柴原沒有去給學生上課的全新一周，剛走進校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情忽然變得複雜起來。是因為已經變成半個社會人了嗎？似乎也不是，只是感覺與校園的牽絆變得若隱若現，甚至是越來越弱了。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一路上，到處是打著哈欠拿著早飯往教室趕的學生，天氣最近變冷了些，這些小孩加快腳步的同時，還要裹緊外套，毫不在意拎的包子貼到了衣服上。不是他們願意這麼困，願意過得這麼粗糙，學業和就業的壓力早早就勒住了脖子，青春的活力只能這麼七扭八歪地努力生長。
柴原心中感慨，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裡的一員，大概他們心裡都對早起上課罵罵咧咧，遠還不知道真正的艱辛還在不遠的未來呢。
路過操場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句怯怯的喊聲。
「柴老師？」
柴原立刻回頭，眼前站著一個外表溫厚的女孩，看面相就是很老實的孩子。他先是一愣，很快又想起來這人就是可妍的閨蜜菲菲，但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你好，是有什麼事嗎？」
菲菲神色凝重，一看就有心事。「柴老師，可妍說你突然不教課了，周一一早的課換了新老師，她快急死了，問你也不回復，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今天在學校看見你，可太好了。我得趕緊告訴她，千萬別組織那個事了。」
柴原又是聽得一頭霧水。「我能出什麼事，另外什麼叫作我沒回復啊？你說的是可妍嗎，她又幹什麼了？」
菲菲不明就裡地眨了眨眼睛，「可妍給你的答疑郵箱發了好幾封郵件，她說沒有一封顯示已讀，特別擔心你，是不是學校那邊為難你了。她還找了你們班上所有的研究生學長，一起簽了名，準備在學校論壇上發帖，要求你複課呢。新換的老師，水平真的不行啊！」
柴原一想，最近還真是完全沒登錄郵箱，那邊回復完全沒看是事實。但他差點問，你們又不是這個系的，新助教講得好不好你們聽得懂嗎？
不過，最讓他血壓飆升的，還是菲菲的後半句。柴原聽完氣得眉毛都要擰變形了。
「這位同學，請你轉告可妍，是我自己有事跟系裡請的假，她憑什麼要求複課啊？再說課又沒停，怎麼就要複課了，詞不會用就別用。」
「對不起啊柴老師，她……也是出於對你的關心。」
柴原想了想。「現在她人在哪？」
柴原下意識拿起手機，這時才想起來，跟可妍根本就沒加過微信。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我最近沒怎麼跟她在一起，在找地方打工呢……」菲菲被柴原的火氣也嚇了一跳，慌得低下了頭，「但她應該是今天要去你們系裡的，找你老師說這件事……」
柴原差點眼前一黑，脾氣瞬間暴躁。「你，現在就打電話告訴她，就說我本人、親口說的，叫她不要干多餘的事情！我最近家裡有事，所以沒法來學校上課，請她不要打著為我好的旗號給我找麻煩！那些統統都不需要！」
說完，柴原丟下菲菲，氣呼呼地轉身，快步走向樊碧海辦公室所在的教學樓。
出了地鐵，避過一輛輛進出的豪車，小魚徑直進了酒店大堂，輕車熟路刷卡坐電梯上樓到了套房樓層。推開門時，正聽到一聲哈欠。
「你去哪兒了？」葉夢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身上毯子推到一邊，難掩臉上的睏倦。
「我、我去公司拿點東西。」原本繃著表情的小魚，突然壓不住嘴角的笑意，語氣也歡快起來。「吃飯了嗎？給你叫個餐吧老葉？」
葉夢打量了小魚只一秒，就忽然皺起眉。「你是不是碰見什麼人了？」
小魚暗自打了個哆嗦，心想這人也太可怕了，怎麼什麼都瞞不住她啊……「沒、沒有。」
「我看你是不是想回宿舍住了？」
葉夢稍微一嚇唬，小魚立刻就慌了。「不要！我不要！我說還不行嗎……」
「去，先幫我沖杯咖啡。」葉夢又伸懶腰。
「哦。」小魚低眉順眼地去島台那邊一番操作，很快房間裡四處飄起咖啡豆香。她把冰咖啡端過來，放在葉夢身邊的茶几上，看著自己的老闆又縮回到沙發里，忍不住搖搖頭。「你這個作息真的有問題哎，我們年輕人都不帶這麼熬的。」
「我昨晚不是應酬嘛！喝到很晚。」葉夢動彈了一下，毯子發出好聽的沙沙聲。「別以為混過去了，繼續交代，碰見誰了？」
「就……就……」小魚支支吾吾。
就在小魚結巴的工夫，葉夢一個翻身坐起來，端起咖啡杯。兩人目光碰上，小魚後背忽然一涼。完全沒法控制，就是會害怕。
「在公司樓下，碰到上次來、來的那個人。」
「你是不知道他名字嗎？」葉夢笑得眼睛彎彎。
這眼神如果是男人看了，大多會淪陷，但從小魚的角度看過去，是一種披著溫柔外衣的掌控感。言外之意分明是，自己主動交代，別讓我說重話。小魚徹底老實了。
「是柴、柴老師。老葉我保證我絕對聽你的話，偶爾去公司也都是從後門電梯走，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在公司後門樓下碰見他了。我、我沒跟他說話，立刻就走了。」
「嗯。」
「是他先看見我的，我沒有跟他主動打招呼，但他就看到我了。然後就喊著『小魚』要過來，我沒有接話，也沒有理他，就跑掉了。所幸他識趣，沒跟過來！」
葉夢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觸桌面，發出輕微的敲擊聲，儘管如此也把小魚嚇得一哆嗦。
「老葉……我說的每句都是真的，沒有騙你。」
葉夢聳肩，「我什麼都沒說呀。」
「噢。那我去忙了，有事你再喊我。」
小魚輕手輕腳剛要走開，又被叫住。
「我明確告訴你吧，那個柴原，你還是不要對他有好感了，男人皮相長得好沒有用。你們之間半點可能都沒有，而且，也絕對不行。」
「你、你幹嘛這麼說啊！」小魚猛然轉過身，臉憋得通紅。「我、我也沒做什麼啊！」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還能說得清楚一句整話嗎？你回來這個房間以後就沒正常過，你還想做什麼更出格的事？我上次就跟你說過，對他不要太好奇，你聽進去了嗎？」
「你光教育我，那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呢？你自己交往的男人就很好嗎？再說，如果不是你允許柴老師去公司上班，我們怎麼可能會遇到？」小魚剛才的萎靡勁兒一掃而光，現在叉著腰站在那一陣嘰嘰呱呱，十分理直氣壯的樣子。
葉夢聽得一陣頭疼，用手扶住太陽穴。「行了行了，你歇會兒吧小祖宗，我想再睡會兒。」
「你看，從來都是你想說我就說，一不占理就跑了，每次都是這樣！」小魚還是氣鼓鼓的，一臉不依不饒。「再說我有沒有怎麼樣！是你先入為主判定我對他怎麼樣了！」
孩子詞庫有限，翻來覆去說了一堆怎麼樣，但其實在大人聽來，什麼都沒有怎麼樣。
在葉夢眼裡，小魚就算再長大幾歲，也分明是個小孩，但現在的孩子發育太早，還不到十歲，就已經會反過來評價成年人了。
葉夢臉朝里躺著，但並沒閉上眼睛。顯然，她不能解釋，因為這本來就是件不值得解釋的事兒，但小魚也不會理解。她在公司管再多人，但在小魚這裡也只能無可奈何。
葉夢默默嘆口氣。冥冥中就像是有命運安排，一定要在她最為難的事情上，再在一個意想不到的點上，生出點事情來。
只是不知道，柴原為什麼會在公司後門出現，是在找人嗎？
她下意識看了眼手機。
柴原的視線從手機移開，甚至一時都沒轉過彎來。聽見樊碧海三個字的時候，他感覺想像力在腦子裡翻山越嶺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
老樊和老林是中學時代開始的老同學，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但是樊碧海和師母柳璐背著林森浩保持聯繫，這又是什麼操作？
難道……師父沒有信口開河，師母真的出了軌？
柴原瞬間嗡了一聲，一時之間簡直沒有辦法把那張溫和慈祥的臉跟出軌這種詞聯繫上。但他想了想最近看到的一些社會新聞，老年人到了晚年終於想開，夕陽紅離婚又再婚的事屢見不鮮，心裡的驚奇瞬間也平復了不少。
不管心裡怎麼想，但柴原嘴上既不敢議論師母，也不敢議論前女友的爸，只能苦著臉：「師父，我實在被整懵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林森浩揮了揮手，生氣地說：「本來都是陳年舊帳了，早就過去的事情，誰知道現在又被翻出來……」他沉吟了一下，「算了，乾脆統統都告訴你吧！」
隨著林森浩一番聲情並茂地講述，柴原終於站在老林的視角，搞清楚了這幾位長輩之間的前史。
當年，青春正好的林森浩和樊碧海中學畢業，一起進入北x大，分別就讀於工程專業和材料專業。隨著時間推移，由於林森浩越來越優秀，兩人也漸行漸遠。
升入大三之後，樊碧海在學生會認識了材料系大一的師妹柳璐，兩人逐漸熟絡起來。柳璐外形清秀，性格卻內向羞澀，她對這位五官端正、木訥憨厚的師兄產生了些許好感，但令她感覺相當奇怪的是，他似乎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意願。
在一次樊碧海同鄉會活動的接觸中，柳璐偶然認識了工程系風雲人物林森浩，這人就性格開朗得多，簡直讓師妹耳目一新。不知不覺間，倆人開始變得往來密切。年輕人談戀愛，多接觸很重要，玩高冷不好使，漸漸地，柳璐也就把對樊碧海處於萌芽狀態的感覺拋諸腦後。
由於學習成績優秀，林森浩無懸念繼續攻讀碩士博士，直到留校任教，與柳璐還舉辦了簡單溫馨的婚禮。兩口子很默契地沒有邀請樊碧海，對方也始終沉默不言。而柳璐出於對林森浩的愛和崇拜，順理成章回歸家庭，專心相夫教子。
這麼多年來，林森浩和樊碧海雖然身處同一學校，但是幾乎從不來往，外人對他二人早年間的淵源已經一無所知。
林森浩上周才存回樊碧海的電話號碼，結果沒想到，第一個發現的就是，柳璐和樊碧海這對正宗的師兄妹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恢復了聯繫。而且採用了相當低調的方式，微信里毫無痕跡，每次都是電話往來。
這樣看起來，背叛的意味就相當重了。
柴原仔細想了想林森浩話里的意思，感覺後背有點冒涼氣。「所以，師父，您是會看師娘的手機是嗎？」
林森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時不時看看吧，看得不多。還好我看了！這要是不看，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雖然師母之前有講話很奇怪的地方，但柴原現在看著滿臉怒氣的林森浩，突然感覺有點能夠理解柳璐。擱誰跟這樣的人過上幾十年，可能都會變得有些扭曲。
人壓抑久了，都是需要一個出口的。
但不管心理活動怎麼翻江倒海，柴原嘴上依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不敢。
柴原鼓足勇氣，試探著問：「那，要去找樊教授問一問嗎？」
林森浩沒有立刻回答，但從他變得粗重的鼻息聲中可以聽出猶豫和怒氣。「……我顧不上！這樣，你去替我找一趟老樊吧，問出什麼就隨時給我打電話。」
柴原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迷茫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自己挖的坑裡了。原來，老林今晚叫他來，最後還是為了叫他去找老樊啊！這人可真煩，明明跟樊教授是老相識，有什麼話不能自己去問，非要一次兩次的叫學生跑腿代勞。
自己還一屁股爛帳沒銷呢，現在倒好，還要幫林教授厚著臉皮去打聽師母的事，柴原想想就一個頭兩個大。
「師父，我聽說樊教授停掉了申請，好像那個名額空出來了，你們要不要直接聊聊……我最近有點、有點……」
柴原實在無奈了，剛想著先賣情報再賣慘，誰知道林森浩臉色一沉。
「實驗室的事，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說起來好笑，我用得著他給我讓那個名額嗎？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學校自然有學校的考量，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林森浩不僅沒領這個消息的情，眼光還突然變得有些陰冷，「再說說你，你最近鬧出這麼多事兒，你以為系裡沒給我壓力嗎？你被學生舉報，打架，還請假停課，哪件事是小事？你還真以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有多大壓力？就說大課這個事，已經有學生跟系裡反映最近教學質量打折，還不是因為你掉鏈子？也是我力排眾議，才安撫下去的。你就讓我省點心吧！」
柴原被說得越來越理虧，只好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好、好的。」
「嗯，你儘快去找老樊一趟。不然，老婆子總不在家也不是個事兒，我衣服都幾天沒洗了。真是頭疼。時間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好、好！」柴原本來想說，要不要幫師父干點力所能及的家務，但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頭沒發話，自己也正好沒眼力見兒了。
正好下了逐客令，他趕緊起身告辭。
這一晚，柴原幾乎都沒睡好，在思考到底怎麼執行老林給的指令。
次日清晨，他沒有先去公司，而是早早就去了學校。柴原之前就了解過樊教授去學校的時間，與其去樊家堵他，還不如直接殺去辦公室。
其實，這是柴原沒有去給學生上課的全新一周，剛走進校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情忽然變得複雜起來。是因為已經變成半個社會人了嗎？似乎也不是，只是感覺與校園的牽絆變得若隱若現，甚至是越來越弱了。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一路上，到處是打著哈欠拿著早飯往教室趕的學生，天氣最近變冷了些，這些小孩加快腳步的同時，還要裹緊外套，毫不在意拎的包子貼到了衣服上。不是他們願意這麼困，願意過得這麼粗糙，學業和就業的壓力早早就勒住了脖子，青春的活力只能這麼七扭八歪地努力生長。
柴原心中感慨，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裡的一員，大概他們心裡都對早起上課罵罵咧咧，遠還不知道真正的艱辛還在不遠的未來呢。
路過操場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句怯怯的喊聲。
「柴老師？」
柴原立刻回頭，眼前站著一個外表溫厚的女孩，看面相就是很老實的孩子。他先是一愣，很快又想起來這人就是可妍的閨蜜菲菲，但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你好，是有什麼事嗎？」
菲菲神色凝重，一看就有心事。「柴老師，可妍說你突然不教課了，周一一早的課換了新老師，她快急死了，問你也不回復，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今天在學校看見你，可太好了。我得趕緊告訴她，千萬別組織那個事了。」
柴原又是聽得一頭霧水。「我能出什麼事，另外什麼叫作我沒回復啊？你說的是可妍嗎，她又幹什麼了？」
菲菲不明就裡地眨了眨眼睛，「可妍給你的答疑郵箱發了好幾封郵件，她說沒有一封顯示已讀，特別擔心你，是不是學校那邊為難你了。她還找了你們班上所有的研究生學長，一起簽了名，準備在學校論壇上發帖，要求你複課呢。新換的老師，水平真的不行啊！」
柴原一想，最近還真是完全沒登錄郵箱，那邊回復完全沒看是事實。但他差點問，你們又不是這個系的，新助教講得好不好你們聽得懂嗎？
不過，最讓他血壓飆升的，還是菲菲的後半句。柴原聽完氣得眉毛都要擰變形了。
「這位同學，請你轉告可妍，是我自己有事跟系裡請的假，她憑什麼要求複課啊？再說課又沒停，怎麼就要複課了，詞不會用就別用。」
「對不起啊柴老師，她……也是出於對你的關心。」
柴原想了想。「現在她人在哪？」
柴原下意識拿起手機，這時才想起來，跟可妍根本就沒加過微信。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我最近沒怎麼跟她在一起，在找地方打工呢……」菲菲被柴原的火氣也嚇了一跳，慌得低下了頭，「但她應該是今天要去你們系裡的，找你老師說這件事……」
柴原差點眼前一黑，脾氣瞬間暴躁。「你，現在就打電話告訴她，就說我本人、親口說的，叫她不要干多餘的事情！我最近家裡有事，所以沒法來學校上課，請她不要打著為我好的旗號給我找麻煩！那些統統都不需要！」
說完，柴原丟下菲菲，氣呼呼地轉身，快步走向樊碧海辦公室所在的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