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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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教授這麼一說,樊碧海先是愣了下,但很快也眉目舒展,露出笑容。「老林,真沒想到咱倆在這兒還能碰見。最近怎麼樣啊,一切都好不?」

  看著林森浩一副意味深長有話要說的樣子,樊碧海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禮貌地伸出手。兩位舊相識誰也沒再說話,頗為感慨地握了個靜音的手。

  民警同志走到林森浩旁邊問道:「您就是比較帥氣的這位小同志的學校領導對吧?」

  「哦,對對!」林森浩瞪了柴原一眼,趕緊迎著民警走過去,配合辦理相關的手續流程。

  東子去了醫院做傷情鑑定,等醫院報告出來,民警會通知下次雙方和解時間。等到北x大高學歷三人組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出了派出所大門,他們都沒立刻走。林森浩和樊碧海站在馬路邊上,不約而同地各自點了根煙,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此起彼伏地呼出煙圈。

  夜晚總是能起到鎮靜人心的作用,現在的他們,似乎都變回了當年單純的小林和小樊。

  柴原安靜地站在十幾米外等待。他心裡非常清楚,一會兒坐林教授車回家的路上,勢必要被暴風雨般地痛批。

  「一轉眼,咱們來BJ都這麼多年了啊。」林森浩對身邊的樊碧海幽幽說道。

  樊碧海忽然笑了一聲。「誰能想到,不是局,而是局子讓我們相聚。」

  「哈哈哈……」倆教授笑了幾秒,氣氛又恢復了剛才的尷尬。

  林森浩轉過身。「最近你要是不忙的話,找時間來家裡吃頓飯吧,咱倆也好久沒單約了。外邊總歸是講話不方便,家裡自在點。你說呢?」

  柴原敏銳地看到,樊碧海臉色微微一變,如果不是他這麼仔細觀察,很難注意到樊教授臉上那絲轉瞬即逝的慌亂。

  樊教授略一沉吟,語氣客氣了不少。「行啊,到時候看看。」

  林森浩的表情相當誠懇。「老樊,最近幾年,我也不知道是太忙了還是什麼原因,總之咱們有點疏於走動了。想想以前的同學,沒人像咱倆緣分這麼深,說是看著對方一起長大變老都不過分吶。——唉!不知不覺就老啦!咱倆再不多聯繫聯繫,說不過去啊!」

  樊碧海一怔,明顯也看出來了林森浩不是在客氣。他也笑了笑。「怎麼,最近是發生什麼了,讓你突然開始感傷過去了?」

  林教授彈了彈菸灰,嘴唇抖了一下。柴原對這個動作很熟悉,這證明老林應該在做心理建設,要說什麼可怕的話了。

  「我最近回憶起咱們上中學的時候,那會兒真是單純的快樂啊,除了為成績發愁,啥都不想。上大學是人生第一次走出小地方,記不記得在南站下火車的時候,咱倆都傻眼了!第一次見那麼多人。去學校報導了,更傻眼,什麼都沒見過,看什麼都新鮮。BJ也太大了,大得讓人害怕。但一想到這個校園裡,離我幾百米的地方,你也在,我就覺得安心了不少。」

  樊碧海乾笑了兩聲,「你可真是,這麼久遠的事兒都記得。」

  「其實我一直記得,但沒啥機會跟你說,哥們兒之間說這些,總覺得怪怪的,不爺們兒。」林森浩說話的同時,眼裡閃著光。「大學都忙,我理解你沒時間找我,但我吧,可能也是要面子,較勁,總想著誰還不是個大學生了,誰還沒有正事了,你不找我那我就也不找你了,時間一長——」林森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沒想到,就是這麼多年。」

  樊碧海別過臉,柴原在旁偷眼觀看,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啊,你這麼一說,確實想起挺多往事的。」樊碧海低低地說道,「我差點都快忘了。」

  「那時候……我太年輕啦。」

  「都一樣,一樣。」

  林教授頓了頓。「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聽說你現在搞實驗室的事,我一開始還有點生氣,心想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要針對我。但最近……也有點想開了吧!跟你之間,還較什麼勁,都是有白頭髮的人了。與其自己憋著,真不如找你當面聊聊呢。」

  雖然林教授語氣很平靜,但一向了解導師脾氣的柴原,在旁聽得卻是感受蕪雜。

  柴原抬起頭。

  今晚的天空掛著的是一輪滿月,又圓又亮,但與人類的距離近得有些過分,月表的坑坑窪窪甚至都能看得很清楚。

  人的情感啊,真是比設計最糟糕的立交橋還複雜,但又比兩點一線還要簡單。車在立交橋上可能一天都繞不出去,擰巴的人卻分分鐘就能想通。


  倆教授就這麼在路邊拉著家常抽完了煙。林森浩本來執意要送樊碧海回去,但樊教授婉言謝絕,自己叫了車離開。

  柴原目送著樊碧海上車,才轉身上了林森浩的副駕。

  迎接他的,果然是林森浩那恨鐵不成鋼的臭臉。

  「你說說你,一直是優秀學生,可現在怎麼回事?!一樁接一樁的出事!一件兩件,我還可以護著你,要是以後再弄出什麼新的是非來,傳出去,讓我在系裡怎麼做人啊!」

  柴原全程低著頭,一句也不敢辯解。現在除了老老實實挨罵,沒有其他讓導師消氣的辦法。

  但林森浩畢竟年過五十,熬夜也損耗了不少體力,唾沫飛揚了一會兒就飛不動了。

  「算了,說點正事。下次調解我就不過來了,你自己處理。我就一個要求,必須達成和解,絕對不能鬧到人盡皆知,知道嗎?」

  柴原使勁點頭。「嗯,您放心。」

  林教授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緩了緩繼續說道:「明兒上午——哦,已經是今兒上午了,你九點半到系裡小教室一趟,替我去一下研究生臨時貧困補助申請的篩選工作,我今天實在有點累,就不去那麼早了。千萬別遲到啊!」

  「哦哦,好的。」柴原逐字記住。「那,評選意見我該怎麼給呢?」

  「系裡的研究生都什麼情況,你肯定比我熟,就看著評吧。跟我同步下名單和結果就可以。」

  柴原點頭說明白。

  折騰了這麼一整天,柴原也是累到崩潰,到家定了個早晨八點的鬧鐘,便倒頭睡去。這一晚絕對可以算得上是高質量昏迷,柴原一覺睡到七點五十九,鈴聲還沒響他就一個鯉魚打挺滿血復活。

  雖然精神恢復,但畢竟昨天諸事不順,柴原也沒什麼心情再收拾自己,隨便洗漱下便出了門。在學校食堂草草解決早飯,就直接去了系裡小教室。

  小教室說的是七號樓的教室,七號樓是北x大年頭最久的教學樓。當年的裝修風格現在幾乎都掉了個完,剩下的全是風骨和學術,象徵意義早已大於使用意義。一些不重要的小班課會在這裡,大部分時候都當自習室用。而學校年年都把各種跟貧困補助相關的評選儀式放在這座教學樓里,莫名顯得除了公平還是公平。

  進了教室,柴原跟系裡同儕一路打完招呼,坐到了第一排靠中間原本留給林教授的位置上。由於林森浩早已跟系裡交代過,而且好幾位教授都是由自己帶的博士代為出席,所以大家都習以為常。

  柴原原以為就是走個過場,所以假裝聚精會神,但腦海神思渙散,直到他看到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登上講台。

  「各位尊重的老師前輩,上午好。我是工程系的xx級研,喬旭文。」他深深鞠了一躬,聽得出多少有些緊張。

  柴原牙關也瞬間咬緊,心裡更是暗罵了一句,怎麼哪裡都有這個陰魂不散的混帳。而且,喬旭文申請貧困補助,他有這麼缺錢嗎?

  而當倆人目光交匯時,喬旭文大概也看到了柴原眼睛裡的怒火,趕忙低下頭,繼續念起了自己的材料。

  柴原一邊聽著,一邊仔細翻看手裡的評選材料。

  從喬旭文的講述聽起來,是由於家裡人遭遇了重大疾病意外,花光了積蓄,他無力承擔眼下的上學開銷,才來參與這項評選。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值得同情的氣息。但是,放眼這間屋子,上台的每一個人誰不值得同情呢。

  柴原始終冷著臉,對眼前這個聲稱需要幫助的人還是充滿懷疑和警惕。

  其實,之前柴原對系裡的貧困補助申請篩選流程向來是有些微詞的,只是忌憚得罪人,所以沒有表達過意見。

  貧困,向來都會赤裸裸地刺痛人的自尊,但在系裡,貧困生需要原原本本寫下自己家窮的原因,並且站在一屋子人的面前大聲念出來。再通過老師們的一番評選比較,才能定下來誰家的情況最慘,然後獲得幾百幾千塊不等的補助金。而且每次的評選都相當激烈,因為名額有限,但需要幫助的學生卻太多。有時候,學生在台上說著說著就會痛哭失聲。

  柴原一直覺得,這過程是不是也太殘忍了,等於再一次戳破他們的傷疤。流程是不是可以優化改進,更具有關懷一點?

  但這些念頭柴原一直埋在心底。他沒有資格說出這些話。而且,按照他一貫謹慎的行事風格,也沒有必要挑頭去說這些。

  眼下,如果柴原想要以手裡林教授的這一票否掉喬旭文,也易如反掌。按照系裡規定,柴原只需要給出如下意見即可:「該位申請人學習不求上進,學習態度消極,不符合申請條件。」甚至可以說相當致命。


  投票前那一刻,柴原再次抬起頭,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以上位者身份,在這麼近的距離去審視別人。這個前幾天還兇狠無畏的喬旭文,此刻眼裡卻滿是弱者的緊張和無助。

  這時,柴原放在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柴原小聲對旁邊的主持人說:「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這票我就棄權了。」

  在喬旭文五味雜陳的注視下,柴原貓著腰出了小教室。

  到了樓道,柴原確定四下無人,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東子」,皺著眉點了接聽。

  「餵?」

  電話里傳來東子肆無忌憚的笑聲。「喲,我們柴博幹嗎呢?怎麼也不想著給我主動打個電話問好?」

  柴原強壓著脾氣。「對不起啊,上午學校有會,本來打算一會給你打的。」

  「行了,咱倆現在也沒必要務虛,聊聊賠償金額的事吧。」

  「你說吧,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多少,我這邊都沒問題。」

  「柴原,咱倆之間,你欠我的,可不止這些吧?」東子語氣一沉。「要不一起還了?咱倆就算徹底兩清。」

  柴原片刻都沒猶豫。「好,你說個數。」

  「行,還是夠意思的。」東子哼了一聲。「念在咱倆兄弟一場,所有的錢加一起就掐零取整吧。一會我把過去的吃飯啊汽油啊那些帳單全都發你,你也可以核對一下。」

  柴原沉著臉。「你直接說數。」

  「二十五萬,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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