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飯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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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兩章~)

  參觀繼續。

  資料室里擺著一排排書架,外文期刊鎖在柜子里。

  玻璃櫃門上貼著編號,鑰匙由一名年紀很大的管理員保管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蓋著一條灰色毛毯,手邊放著一本登記簿。

  部分期刊停在一九八八年。

  少數到了一九八九年。

  再往後便缺了。

  艾米站在柜子前,眼睛掃過那些書脊,嘴唇微微抿起來。

  有幾冊明顯被翻得很舊,書脊邊緣磨得發白;也有幾本像是從未被打開過,只是靜靜地夾在中間,承擔著「這裡還有國際交流」的陳列功能。

  別洛夫副主任在「學術交流基金」幾個字出現時,反應很快。

  「如果日方有進一步交流意向,我們當然歡迎。具體流程需要通過科學院外事部門協調,研究人員名單也要按既定程序申報。」

  皋月站在修一身後,低頭看著一本會議論文集的目錄,注意力卻集中在別洛夫副主任的話上。

  既定程序,名單,申報。

  這說明不是第一次有人來問。

  她合上那本論文集,指尖停在封面上。

  德國?美國?

  還是兩邊都來過?

  修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日蘇之間若能在基礎科學領域建立長期信賴,對雙方年輕學者都是好事。」

  別洛夫副主任連連點頭。

  「當然,當然。」

  他的笑容很用力。

  像一個人明知道門後有風,卻仍要把門框擦得乾乾淨淨,好讓客人相信屋裡暖和。

  ……

  離開計算中心時,已經接近中午。

  科茲洛夫送他們上車,臉上仍掛著標準的笑意。

  「下午安排參觀國家歷史博物館。若各位需要休息,也可以調整時間。」

  修一笑著回道:

  「貴方安排周到,我們聽從行程即可。」

  車門關上。

  伏爾加駛離科學院大樓。

  皋月坐在後排,沒有說話。

  窗外,灰色建築一棟接一棟向後退去。

  路邊有賣報紙的小亭子,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一個男人站在亭前,把幾枚硬幣數了三遍,最後只買了一份薄薄的報紙。

  科茲洛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仍在介紹下午的行程。

  國家歷史博物館。

  紅場周邊建築。

  如果時間允許,還可以順路看一眼亞歷山大花園。

  修一偶爾點頭,溫和地回應。

  「貴國的歷史底蘊確實深厚。」

  「我們很期待。」

  「小女也一直對俄國藝術很感興趣。」

  都是檯面上的話。

  皋月垂著眼,像是在聽,又像只是有些困了。

  艾米抱著筆記本坐在她旁邊,指尖在封皮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她幾次想開口,最後都憋了回去。

  皋月沒有看她,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

  「晚上再說。」

  艾米立刻閉上嘴。

  「嗯。」

  ……

  下午的國家歷史博物館很冷,比科學院還要冷上一些。

  大概是歷史要比科學的優先級更低一些。

  科茲洛夫請來的講解員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戴著黑框眼鏡,日語不算流利,但準備得很充分。

  她從基輔羅斯講到莫斯科大公國,從伊凡雷帝講到彼得大帝,再講到拿破崙戰爭與十月革命。

  修一聽得很認真。

  他很擅長做一位得體的外賓。

  在該讚嘆的時候讚嘆,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在該表達敬意的時候,語氣也足夠真誠。


  皋月跟在他身側,偶爾看一眼展櫃裡的軍刀、聖像、帝俄時代的貴族服飾和革命時期的宣傳畫。

  歷史在這裡被整理成了可供參觀的東西。

  玻璃擦得很乾淨。

  標籤寫得很整齊。

  但皋月總覺得,那些展櫃後面有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正沿著牆壁緩慢下沉。

  艾米對歷史展品興趣不大。

  她在一隻十九世紀機械計數器前停了足足三分鐘,又在一台早期電報設備前蹲下來看了半天。

  科茲洛夫看見後,笑著說:

  「鈴木小姐似乎對機械非常感興趣。」

  艾米立刻站直。

  「是、是的!很有教育意義!」

  皋月看了她一眼,看著她把手背到身後。

  這丫頭大概又想去把裡面的東西全拆了。

  千鶴站在皋月右側一步半的位置,眼睫微垂。

  她才剛來到皋月身邊不久,就直接來到了對於她這種護衛來說可以算是地獄一般的環境。

  她簡直覺得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來監視他們的,蘇聯人像是無處不在的一樣。

  展廳入口處的管理員。

  跟在隊伍後三十米外的兩個深色大衣男人。

  在轉角處停留時間過長的清潔工。

  玻璃反光里,某些腳步與他們節奏過於一致的影子。

  還有每當皋月停步時,便會在三秒後自然轉過臉來的參觀者。

  人數多到千鶴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斷閾值被莫斯科這座城市本身壓得太低了。

  好在外圍還有藤田的安保人員。

  他們沒有靠得很近,總是散在隊伍周邊的各個地方。每當隊伍進入新的展廳,那些位置便會無聲地重新排列一次。

  於是,這支明面上還不到十人的日本訪問團,周圍圍著他們轉的,少說也有二三十人。

  如果忽視莫斯科這個背景的話,這大抵是可以算作一場不錯的行為藝術。

  ……

  晚餐在飯店一樓的餐廳。

  紅菜湯確實端上來了。

  湯色很濃,酸味明顯,牛肉切得很薄,還有一些酸奶油浮在表面。

  修一嘗了一口,微笑著說:

  「味道很好。」

  科茲洛夫似乎對這個評價很滿意。

  「這是我們非常傳統的菜。」

  他又講起了俄羅斯飲食、冬季、民間音樂,以及日蘇兩國人民之間的友好感情。

  皋月吃得不多。

  她偶爾附和兩句,更多時候只是聽。

  艾米倒是把麵包吃完了。

  她白天在計算中心高度集中,下午又忍著沒有拆東西,消耗了太多精神。吃到最後,整個人都有些發蔫,腦袋一點一點的。

  皋月看了她一眼。

  「困了?」

  艾米立刻坐直。

  「沒有!」

  皋月沒有拆穿她。

  晚餐結束後,科茲洛夫提出送他們回房休息。

  修一剛要答應,皋月卻輕輕開口。

  「科茲洛夫先生。」

  「是?」

  「我們想在飯店附近散一會兒步,可以嗎?」

  科茲洛夫怔了一下。

  「現在?」

  「嗯。」皋月微笑,「白天一直坐車和參觀,父親大人也需要活動一下。」

  「莫斯科的夜景很漂亮,難得來一次,如果只待在房間裡,未免太可惜了。」

  科茲洛夫的視線在修一臉上停了一瞬。

  修一溫和地點頭。

  「我也想走一走。飯後散步,是很好的習慣。」

  科茲洛夫的笑容重新掛上來。

  「當然可以。不過夜裡氣溫很低,請各位注意保暖。飯店附近的道路很安全,但最好不要走太遠。」


  「勞煩您提醒。」

  皋月低頭整理了一下手套。

  藤田已經站到了她身後。

  「大小姐,我來安排。」

  「嗯。」

  外賓夜間出行,尤其是身份特殊的華族與財團代表,帶上自己的安保人員,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科茲洛夫也沒有理由阻攔。

  幾分鐘後,一行人從飯店側門出去。

  外面的冷空氣一下子撲上來。

  艾米剛邁出門就縮了一下脖子。

  「嗚哇……」

  皋月幫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後悔!」

  艾米立刻跟上。

  「我很精神!」

  她說完,又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

  千鶴把一副備用手套遞給她。

  「鈴木小姐,請戴上。」

  「哦……謝謝。」

  艾米接過手套,小聲嘀咕了一句。

  「千鶴好像什麼都有。」

  千鶴沒有回答。

  飯店外的街道比白天更空。

  燈光從高處落下來,被薄霧和雪粒揉成昏黃的一團。

  遠處能看見克里姆林宮紅牆的一角,塔樓上的紅星被釘在夜色當中。

  莫斯科河在更遠一點的地方。

  河面沒有完全封凍,黑色的水在橋影下緩慢流動。

  藤田帶著兩名安保人員走在前面,確認路面和轉角。

  另外幾人分散在左右兩側,看起來像普通隨行人員,卻在自然地把皋月一行人與路上的行人隔開。

  千鶴始終在皋月右後方一步半。

  飯店方向的蘇方聯絡員遠遠跟著。

  藤田沒有驅趕他們。

  只是讓安保人員保持了一個很微妙的距離——既不顯得失禮,又足以讓任何人聽不清皋月這邊的低聲談話。

  修一走了一段,呼出一口白氣。

  「確實很冷。」

  皋月看向他。

  「父親大人要回去嗎?」

  修一笑了笑。

  「還不至於。只是想起你小時候在京都,冬天出門總不肯好好戴圍巾。」

  「那是因為母親大人總是把我裹得像團糯米。」

  「那是怕你著涼。」

  皋月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沿著河邊走了一段。

  風從河面吹來,比街道上更硬。

  對岸的建築沉在夜色里,窗口稀疏地亮著燈,像一台巨大機器上還沒有熄滅的幾個指示燈。

  修一慢慢放緩腳步。

  他看了皋月一眼,又看了一眼艾米。

  「你們白天大概憋壞了吧。」

  皋月沒有否認。

  「父親大人先往前走一點?我和艾米說幾句技術上的事。」

  修一笑了。

  「技術上的事,我本來也聽不懂。」

  他朝前方走去。

  藤田立刻調整了位置,讓兩名安保人員跟上修一,自己則留在皋月側後方五步外。

  千鶴仍在皋月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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