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飛向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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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六。

  成田國際機場,第三停機坪。

  昨夜下過雨,停機坪的水泥地面上還積著淺的水,倒映出幾架公務機模糊的輪廓。

  遠藤是七點零四分到的。

  為了趕在皋月一行人登機前到達,他沒有坐公司的車。從京成本線的特快下來,他自己拖著一隻小型公文箱就走過來了。

  皋月從候機室的側門走進來時,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她停了一步。

  「睡過了嗎?」

  遠藤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把那手中的公文箱遞出去。

  但皋月沒有看那隻公文箱,她看的是他的臉,她更在意的是他這個人。

  「……在新幹線上休息了四十分鐘。」

  皋月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不叫睡覺。」

  遠藤張了張嘴。他想說永田那邊有三家製造業的秘書室同時發了確認函,住友本家法務部的副本接收登記還差兩份複印件的核對,花旗東京支店的MT700回執需要在周一前發至……

  「藤田。」

  藤田從遠藤身後一步的位置走上前來。

  皋月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空白的便簽紙和一支短的鉛筆,遞給他。

  「記一下。遠藤專務今日起,二十四小時內不准處理非緊急文件。」

  遠藤的嘴唇動了一下。

  「大小姐——」

  皋月抬眼看他。

  「你倒下了,我還要重新培養一個遠藤。」

  「你很貴的你知道嗎?」

  遠藤低下了頭。公文箱被他兩隻手握在身前,像個被訓話的學生。

  「……是。」

  皋月這才伸出手。

  「嗯,給我。」

  遠藤把公文箱遞過去。

  皋月打開,抽出裡面的傳真紙,站著就翻開了。

  視線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很快——從上到下,大約八秒一頁。

  第一頁是住友製造業各家的結算進度匯總。過了一遍,沒問題。

  第二頁是伊藤萬的內部口徑對照:倉單日期、保證金入帳時間、保險憑證編號,有三處打了紅色螢光筆的圈。

  第三頁的內容更短,只有四行。

  「浦上開始動了?」

  遠藤點頭。

  「我們的人在北浜觀察到,浦上政章昨天下午約了一家總部在大阪的律師事務所。而這家律所的主要業務是倒產清算。」

  皋月翻回第二頁,手指停在第三個紅圈上。

  「這家殼公司。」

  「'大阪屋產業'。註冊資本一千萬,實際控制人是白水會理事中的一位退休行員。」

  遠藤的聲音壓得很低。

  「浦上政章似乎在準備斷尾了。」

  「目前該公司名下掛著四筆過橋貸款的擔保,全是伊藤萬的。如果讓它進入破產程序,這四筆擔保就自動解除了。」

  皋月把三張紙疊回去,放回公文箱裡。

  「不要急著把門堵死。」

  遠藤抬頭。

  皋月把箱子遞迴給他。

  「讓浦上自己把替罪羊牽出來。」

  「我們現在不知道那隻羊在哪個圈裡,他知道。」

  遠藤接回信封的手頓了一瞬。

  皋月已經轉過身,朝候機室深處的專用閘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

  「等他開始切繩子的時候——繩子連著誰,就都看得見了。」

  遠藤站在原地,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箱子。

  他忽然覺得,四十分鐘的新幹線,確實不叫睡覺。

  「遠藤。」

  皋月已經走到了閘口前,她沒有回頭。


  「過年之前把大阪收拾利索。一月份我回來,請你吃頓好的。」

  「還有,回去先睡一覺。」

  「這是命令。」

  遠藤站在原地,看著皋月慢慢離去的背影。

  過了好一會,他才深深地彎下了腰。

  「是。」

  「恭送大小姐。」

  ……

  上午八點十七分。

  第三跑道。

  灣流G4的引擎已經在暖機了。低沉的渦輪聲從機翼下方傳來,在灰白色的初冬晨光中震顫著跑道表面薄薄的一層積水。

  藤田在舷梯底部站定,一隻手抵在梯側扶手上。

  修一先上去了。

  忽然,他好像是有了什麼感應似的,在第三級階梯上停了一步,回過頭來。

  「皋月,圍巾。「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圍巾的末端從大衣領口裡滑出來了,垂在胸前晃蕩著。

  她伸手把它塞回去,動作隨意。

  「還沒到莫斯科呢,飛機上有暖氣的。「

  正說著,修一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直接幫她把圍巾重新圍了一圈。

  「你吶,要懂得照顧自己才行的知道不?」

  「雖然平時有千鶴她們幫忙,但自己也要重視自己的身體才行的……」

  修一絮絮叨叨地說著,直到皋月的臉都被圍巾蓋住了半張,這才滿意地拍了拍皋月的肩膀。

  「啊,父親大人……這我都呼吸不了啦……」

  皋月一臉無語地將圍巾稍微鬆了松,推著修一轉身。

  「好啦好啦,快上飛機啦父親大人……」

  兩人的身後是千鶴,無聲地跟在半步之後。

  艾米最後一個上。她懷裡還抱著那隻被貼了「技術器材」標籤的工具袋,腳步在舷梯上跑得咚響。

  她拒絕了讓藤田的人幫忙拿著,非要自己抱著自己的一堆寶貝。

  眾人登機,機務人員收起舷梯,艙門合攏。

  機艙內部空間並不大,由於使用頻率並不算高,買來後也只經過了一次翻新。

  座椅是奶白色的真皮,兩排對坐的寬體座椅之間有一張可摺疊的桃木小桌,桌面嵌了一圈黃銅鑲邊。

  後方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門,再往後是一間三平米左右的休息艙。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抽出那本莫斯科旅遊指南——紅場、冬宮、大劇院,封面上的洋蔥頂在晨光中顯得過於鮮亮了。

  她把指南攤在膝蓋上,翻了兩頁冬宮的介紹。

  修一坐在她對面。他端著千鶴遞過來的熱茶,看著女兒終於翻起了那本正經的旅遊手冊,表情鬆了半度。

  皋月翻到第三頁。手指在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的平面圖上劃了一下。

  然後她從指南的夾層里抽出了一張折成三折的A4紙。

  紙面上印著人名、機構、聯繫方式。抬頭是西里爾字母。

  修一看著她。

  茶杯停在嘴邊。

  皋月感覺到了那道視線。她不緊不慢地把那張名單往旅遊指南後面藏了藏——動作太慢了,慢到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

  修一嘆了口氣。

  「皋月。」

  「父親?」

  「至少在飛機上休息一下。」

  皋月眨了一下眼。她把名單和旅遊指南合在一起,乖乖放到了小桌的角落裡。

  「好。」

  修一放下茶杯,靠回了椅背。

  他的肩膀鬆了一些,目光移向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安靜了大約二十秒。

  皋月的視線慢慢飄向了過道另一側。

  艾米正趴在對面的座椅小桌上,鉛筆在A4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紙面上是一張密麻麻的拓撲圖,節點和線路從中心向外擴散,旁邊標著英文縮寫和數字。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卷著一縷頭髮,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念什麼協議參數。

  皋月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走到艾米身後,停了一瞬。

  然後兩隻手從後方伸過去,捏住了艾米的兩頰。

  「唔——!?皋、皋月醬——!」

  艾米的臉被捏得變了形,話從嘴角漏出來,含糊不清。

  皋月把艾米的臉頰往中間擠了擠,又往外拉了拉。

  手感軟乎乎的,還挺舒服。

  「你也聽到了。」皋月湊到艾米的耳邊。「休息。」

  「唔……」

  「我們去看會電影吧。」

  皋月鬆開手,在艾米的臉頰上留下了兩塊淡粉色的指印。

  她揉著被捏過的地方,抬頭看著皋月,眼睛亮了。

  「嗯嗯!」

  鉛筆和拓撲圖被毫不猶豫地扔在了桌面上。

  「看什麼?皋月醬想看哪個?」

  「你挑。」皋月歪了歪頭,「挑個不用動腦子的。」

  修一從對面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難得柔和下來的側臉上。

  要不是還有艾米在,他是真的有點擔心的。

  千鶴已經從後艙取來了一台可攜式錄像機和三盒VHS帶。她把設備接上了艙壁的摺疊屏幕,按下播放鍵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畫面亮起來。是一部法國電影,開頭的字幕是白底黑字的。

  皋月窩進了靠窗座椅的角落裡,雙腿蜷在椅面上。艾米坐在旁邊,肩膀幾乎貼著她的肩膀。

  機艙外,成田的跑道向後滑動。起飛的推力將所有人輕壓進椅背。

  窗外的地面越來越遠。

  東京灣的海面變成了一塊灰藍色的平面,然後被雲層吞沒了。

  ……

  莫斯科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

  機輪觸地的瞬間,艾米的額頭從舷窗玻璃上彈了一下。

  她揉著眼睛坐直身體——電影早就放完了,屏幕上只剩下VHS磁帶末端的藍色雪花噪點。

  舷窗外的世界是灰的。

  仿佛是所有顏色被抽掉了飽和度之後,剩下的那些底色。

  跑道是灰的,航站樓的外牆是灰的,遠處停機坪上蘇聯民航的伊爾-62也是灰白相間的。

  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均勻地覆蓋著整個視野。

  灣流滑向了一處偏離主航站樓的獨立停機位。地面上有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在等了。

  皋月站起身,披上那件深灰色的長款羊絨大衣,又將千鶴遞來的圍巾在頸間繞了兩圈,末端掖進大衣的翻領里。

  藤田打開艙門。

  冷空氣湧進來的那一瞬,機艙內的暖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修一走在前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雙排扣厚呢大衣,圍巾扎得很緊,呼出的白氣在鼻尖前散了一小團。

  舷梯底部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那位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性。頭頂戴著一隻灰色的兔毛護耳帽,檐壓得很低,幾乎擋住了半截額頭。

  身上的深藍色呢子大衣洗得發舊了,但熨得很平整,袖口和領口的折線像尺子畫出來的一樣筆直。領口內側露出白襯衫和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臉上是標準的外事接待式笑容,但眼底的血絲和眼瞼下方暗沉的顏色,沒有被那頂帽子完全遮住。

  「西園寺閣下。」

  他用一口帶著濃重喉音的日語開口。發音準確,但重音落點有些偏。

  「歡迎來到莫斯科。我是蘇聯對外友好協會東亞局的副局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洛夫。」

  他微欠身,右手伸出。手套是黑色的人造革,指尖的縫線已經磨白了一小截。

  修一握住他的手。

  「科茲洛夫先生,感謝貴方的安排。」


  「日蘇文化交流基金的提案,我們協會十分重視。」

  科茲洛夫的日語會在某些長音處會不自覺地拖一拍。

  「貴方的人道主義物資捐贈清單,我方已經收悉。」

  他的視線越過修一的肩頭,落在後面走下來的皋月身上。停了一瞬。

  「這位是——」

  修一微側身。「小女,皋月。」

  「此次基金會的籌備工作,她也參與其中。」

  科茲洛夫的視線在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多停了半秒,然後他欠了一下身。

  「西園寺小姐,歡迎。」

  皋月微頷首。

  「Спасибо, товарищ Козлов. Очень приятно.(科茲洛夫同志,很高興認識你。)」

  科茲洛夫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個微笑的弧度似乎多了一點真實的成分。

  「您的俄語很好。」

  皋月笑了笑。「只會幾句,書本上學的。」

  科茲洛夫沒有追問。他側身,伸手做了一個引導的姿勢。

  「請,車已備好。外賓飯店已經安排了套房,距克里姆林宮很近。」

  一行人向那輛伏爾加走去。

  艾米跟在隊伍里,腦袋左右轉著。

  「這就是蘇聯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走在她旁邊的千鶴能聽見。

  她的視線經過停機坪邊緣的一排鐵皮棚屋。

  棚屋外牆上刷著一條紅底白字的俄文標語,字體是那種粗獷的宣傳體。

  標語下面蹲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地勤人員,正用一卷灰色膠帶纏著行李傳送帶的破損外殼。

  膠帶已經纏了好幾層,每一層都髒兮兮的,和設備原本的漆面混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艾米的聲音低了下去。

  「……呃,那個設備真的還能用嗎?」

  千鶴沒有回答。她走在艾米前方半步,視線平視前方。

  經過航站樓側翼的一扇玻璃門時,她的步速沒有變化,頭也沒有轉——但她的瞳孔在玻璃的反光里微偏了一下。

  門後面。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性,間隔三米,步速與他們的隊伍完全一致。

  藤田走在隊尾。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左手自然垂著。他也看到了。

  他做了個手勢,圍著皋月一行人的西園寺安保人員位置又變了,儘可能地擋住了那兩人的視線。

  科茲洛夫引著眾人穿過了一段灰撲撲的水泥走廊。

  地面有融雪滲進來的水漬,瓷磚的接縫處還泛著一層黃褐色的鹼痕。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忽明忽暗的頻率不太規律,像是接觸不良。

  皋月走出航站樓。

  莫斯科的風從正面撲過來。

  風很硬,撲在臉上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斜斜地飄下來。

  她伸出右手。

  羊皮手套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她把手掌朝上,攤開。

  一片雪落了下來。

  很小。六角形的邊緣已經殘缺了,大概是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在空氣中撞碎了一些枝杈。

  它落在手套的掌心位置,在駝色的皮面上停了不到兩秒。

  化了。

  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濕痕。

  修一走到她旁邊,他的呼吸在圍巾上方凝成一團白霧。

  「冷嗎?」

  皋月抬起頭,看著那片灰白色的、看不見盡頭的天空。

  雪還在落,落在停機坪上,落在那些纏著膠帶的設備上,落在排隊的人群頭頂。

  「嗯。」

  她收回手。羊皮手套上那一點濕痕已經看不到了。

  「像一個快要醒不過來的早晨。」

  伏爾加的車門被打開了。科茲洛夫站在車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笑容依舊標準,但風把他的護耳帽吹偏了一點,露出了鬢角灰白的髮根。

  皋月低頭鑽進車裡。

  外面的風聲被隔絕在厚重的鐵皮車殼之外。

  只剩下暖氣出風口的嗡嗡聲。

  車隊緩緩駛離了機場。

  窗外,莫斯科在十一月的灰色里舖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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