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莫斯科沒有櫥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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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兩章~)

  伏爾加的懸掛很硬。每過一條路面的接縫,車身都會傳來一陣乾澀的顛簸。

  窗外在動。

  莫斯科的街道比東京寬了將近一倍。六車道的主幹路兩側種著光禿禿的白樺樹,樹幹上的白皮在灰天裡反倒是唯一亮一些的顏色。

  路面的積雪被輪胎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漿帶,貼著馬路牙子的那一條始終沒有化乾淨,凍成了參差不齊的冰棱。

  建築是整塊整塊的。灰黃色的混凝土外牆,方正的窗洞排列得極為規整,像一張被複製粘貼了幾十次的表格。

  「……莫斯科是偉大的城市。這裡見證了我國人民在衛國戰爭中的犧牲,也見證了社會主義建設的成果。」

  「貴方此行,將進一步促進日蘇兩國人民的相互理解。」

  科茲洛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濤濤不絕地說著。說著說著還半轉過身,面對著後排的修一和皋月。

  「日蘇兩國人民之間的文化紐帶,在任何時代都是珍貴的。貴方此次捐贈的醫療物資和教育用品,對我國偏遠地區的兒童福利事業將起到極為積極的推進作用。」

  修一微微點頭。

  「能盡一些綿薄之力,我們感到榮幸。」

  科茲洛夫笑了一下,繼續說著什麼關於友好協會的工作安排、明日的科學院參訪計劃、大後天的人道主義交接儀式。

  他的措辭十分熟練,一大堆讓人似懂非懂的台詞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口中吐出來。

  皋月坐在修一旁邊,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偶爾在適當的節點微頷首。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窗外。

  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她看見了一條排隊的人群。

  隊伍從一家店鋪的門口延伸出去,沿著人行道彎了一個直角,拐進了旁邊的小巷子裡,隊尾已經看不見了。

  排隊的人穿得厚實,呼出的白氣在各自頭頂匯成一小片霧,但沒有人在交談。

  每個人的間隔保持著差不多的距離,約莫四十厘米,像被某種看不見的規則丈量過。

  店鋪的門面沒有招牌。櫥窗里擺著三隻鋁製奶鍋和一把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廚刀。擺放得很端正,間距都保持得十分精確。

  但櫥窗上方的燈管是暗的,門是關著的。

  那些東西存在的意義只是在證明「這裡是一家商店」。

  紅燈,伏爾加停住了。

  皋月的視線順著那條隊伍的方向慢慢往後移。

  隊伍里有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圍著一條土黃色的圍巾,兩隻手插在大衣的對側口袋裡。

  她的目光不在前面——前面的人背影一動不動,看了也沒有意義——而是在發呆。視線落在人行道邊緣某塊已經被踩碎的冰面上,似乎那塊冰比排隊本身更值得注視。

  綠燈,車動了。

  科茲洛夫還在講。

  「……蘇聯科學院對貴方基金會的學術交流意向十分歡迎,尤其在材料科學與精密光學領域——」

  皋月的視線從前方收回來了。

  「科茲洛夫先生。」她的聲音很輕,打斷的方式很柔和。「這條街叫什麼?」

  科茲洛夫頓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西園寺小姐,這裡是庫圖佐夫大街。」

  「很漂亮的名字呢。」皋月微笑了一下,「以後有時間的話,希望能在這裡散步。」

  科茲洛夫的笑容鬆了半度。

  「當然,當然。莫斯科有很多值得散步的地方。」

  他繼續講了下去。友誼,交流,合作。

  皋月重新看向窗外。

  伏爾加繼續沿著莫斯科河右岸的方向行駛。

  經過一座橋的引橋處,路邊站著一組年輕人。三男一女,穿著廉價的仿皮夾克和牛仔褲,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凍得縮著肩膀。

  其中一個男孩的牛仔褲膝蓋磨白了,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伏爾加車隊經過他們身邊時,四個人的頭同時轉了過來。

  那種眼神。

  不是敵意,也談不上好奇。更像是某種計算——在極短的時間內估量這輛車的價值、車裡人的國籍、以及由此可能產生的某種交易機會。


  目光在黑色伏爾加的漆面上停了不到兩秒就收回了,大概是認出了外事牌照旁邊跟著的第二輛車裡坐的是誰。

  女孩最後收回視線,拉了一下旁邊男孩的袖子,兩人低頭快步走了。

  伏爾加拐進了紅場的方向。

  遠處,聖瓦西里大教堂那幾隻色彩斑斕的洋蔥頂在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眼,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舊玩具被遺忘在巨大的灰色桌面上。

  「各位,前面就是古姆百貨了。」

  ……

  古姆百貨。

  從紅場南側進入時,那道三層拱廊的玻璃穹頂在午後的灰光中依然壯觀。

  鑄鐵骨架撐起透明的弧面,積雪覆蓋在上面,將透進來的光線過濾成了一種蒼白的顏色。

  拱廊很長,兩側的立面是十九世紀末的風格,舊帝國的骨架還在。

  兩側的店鋪像蜂巢一樣排列著,每一間都有統一規格的門框和櫃檯。地面鋪的是淺色石材,打磨得很亮,皮靴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迴響。

  但安靜得過分了。

  與「清晨還沒開門」的安靜不同,這裡是那種「開著門,裡面有人站著,卻沒有任何買賣正在發生」的安靜。

  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那個位置上一樣。

  如果說百貨商店的職責是展示商品,那麼這裡無疑完成得很好。至於出售,那大概是另一套系統的職責。

  皋月一行人走在路上。科茲洛夫和那兩位隨行人員走在最前面引路,正在介紹古姆的建築歷史。

  「古姆百貨是莫斯科最著名的商店之一,許多外國友人都會來這裡參觀。這裡不僅是購物場所,也是建築藝術的一部分。」

  「確實很美,貴國的藝術一直是走在世界前列的……」

  修一溫和地回應著。

  其實全程幾乎只有修一和科茲洛夫在說話,但這兩個老官僚你一句我一句的,硬是呈現出一種很熱鬧的錯覺。

  艾米跟在後面,她的腦袋一直在轉。

  第二層東翼的一個櫃檯前,她停住了。

  玻璃櫃裡擺著四樣東西。一台米色塑料外殼的台式計算器,兩台收音機,還有一隻鬧鐘。

  鬧鐘的錶盤朝向櫃檯外側,時針和分針卻都停在了某個不對的位置上。

  櫃檯後面站著一位女售貨員。五十來歲,金色頭髮梳得很緊,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

  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面部肌肉一絲動靜都沒有。

  她看見艾米盯著計算器,卻沒有開口。

  櫃檯里的商品歸她看管,但外賓並不歸她接待。

  艾米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偏過身子,靠近了那面玻璃。

  她盯著那台計算器。

  外殼比日本同類產品厚了將近一倍。按鍵的間距很寬,鍵帽的塑料有些泛黃,邊緣的注塑合模線沒有打磨乾淨。

  顯示窗是那種老式的VFD真空螢光管,綠瑩瑩的。但真正讓她視線停住的,是背面——隔著玻璃和角度,她只能看到一小截背殼。上面有五顆螺絲的位置標記,以及一排通風槽。

  通風槽。

  一台這個尺寸的計算器,需要通風槽?

  「皋月醬……」她的聲音不大,轉頭看向正從一個櫃檯前走過來的皋月。「這個,我可以買一個嗎?」

  皋月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台黃色的計算器。

  「你要用?」

  艾米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是用。這個集成度很奇怪——外殼這麼大,按理說裡面應該能塞進更多功能的。但面板上只有基礎四則運算和一個平方根。」

  她的手指隔著玻璃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計算器的輪廓。

  「而且還有通風槽。如果只是CMOS的計算晶片,不需要散熱到這個程度。那就說明裡面可能還跑著別的東西。」

  她語速已經快起來了。

  「如果他們的民用端還在用分立元件堆邏輯門,那軍用端和這邊的代差可能比公開論文裡推測的還要大。但是如果裡面有——」


  皋月偏了一下頭。

  艾米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秒,艾米的肩膀縮了縮。

  她的視線飄向拱廊深處——科茲洛夫正在和修一說著什麼,背對著這邊。但那兩位穿深灰色大衣的隨行人員之中,有一位正面朝這個方向站著。

  艾米改口得很快。

  「……我是說,作為紀念品,它很有……教育意義。」

  停了半秒。

  「我付錢。」

  皋月看著她,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隨行人員。

  她擺出一副說教的姿態。

  「艾米。」

  「是。」

  「你記住,你現在代表的是西園寺家。」皋月一手叉著腰,一手對著艾米指指點點,「不是秋葉原地下零件市場裡會把人家收音機拆到只剩螺絲的壞孩子。」

  即使知道是皋月在打掩護,艾米的耳尖還是紅了。

  「我、我沒有隻剩螺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至少會裝回去的。」

  皋月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偶爾可能會多出兩顆。」

  艾米抱緊了懷裡的工具袋,又看了那台計算器一眼。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別。

  「……那我不拆。」

  皋月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摸了摸艾米的頭。

  艾米渾身一顫,又嘟囔了一句,聲音細得像蚊子。

  「買回去供起來也可以。」

  聞言,皋月反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許供奇怪的東西。」

  艾米捂住額頭,乖了。

  「是,皋月醬。」

  下次還犯……皋月醬的手摸我了……

  皋月已經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了。

  「藤田。」

  「在。」

  「讓人買兩台。走正常手續,寫進隨行採購清單里。品名寫教育用具。」

  身後傳來一聲極短促的吸氣聲。然後是艾米幾乎壓不住的:

  「皋月醬——!」

  艾米大呼一聲,就要衝上去抱住皋月。

  「鈴木小姐,請注意您的舉止。」

  可千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後,一把將艾米抱了起來,她兩條腿只能在空中撲棱著。

  「啊……皋月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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