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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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鐘後。

  電烙鐵被千鶴收進了一隻單獨的小型工具袋裡,貼上了「隨行技術器材·手提登機」的標籤條。

  千鶴給出的解決方案是:不託運,改為放入藤田的安保器材手提箱,走外交通道入關。

  艾米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千鶴重新將艾米箱子裡的東西按照類別歸攏——電子設備與線纜放底層,紙質資料放中層豎插,衣物(艾米自己只塞了兩件換洗T恤和一條運動褲)放最上面。重新排列之後,箱子的拉鏈竟然能夠順暢地合攏了。

  艾米蹲在旁邊看著這個過程,嘴巴抿成了一條細線。

  目光在千鶴那雙白皙而靈巧的手指上停了幾秒,然後飄向了皋月的方向——皋月不知何時已經窩在了一張藤椅里,捧著一本雜誌,姿態慵懶,完全沒有看這邊。

  艾米又把視線挪回千鶴身上。

  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皋月醬旁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T恤的下擺。

  「……餵。」

  千鶴將合好的箱子推到三隻箱子旁邊,站起身。

  「你是誰啊。」

  艾米的聲音不大,語氣也算不上凶。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很直白——警覺。

  像一隻領地意識極強的貓,忽然發現房間裡多了一個陌生的、而且離主人太近的存在。

  千鶴停下腳步,側過身。她看了艾米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皋月從雜誌上方探出半張臉。

  「千鶴是我的貼身侍女,從今以後會一直跟著我。」

  艾米的身體僵了一瞬。

  一直。

  一直跟著。

  那個「一直」兩個字在她的腦子裡彈跳了好幾下,每彈一下,胸口就收緊一分。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想說什麼,但在皋月面前,她從來都說不出那種話。

  我也想一直跟著……

  她又看了千鶴一眼。

  千鶴面色清淡,雙手交疊於身前,目光微下垂。姿態無可挑剔,像一件被精心擺放的器物。

  艾米有些不甘心地移開了視線。她蹲回箱子旁邊,下巴擱在膝蓋上,嘴裡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也能整理的。」

  千鶴已經走向門邊,去取下一份清單核對了。

  走廊上傳來了另一串節奏比較緩的腳步聲。

  修一走進了偏廳。

  他今天穿著一件家居用的深藍色和服外褂,腰帶系得很鬆,手裡還端著一杯麥茶。

  他在門口停了一步,視線在滿地的皮箱、衣物、文件和工具之間掃過。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矮桌上攤開的那幾份文件上。

  幾本文件夾被翻開了封面,紙頁散落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份是Intourist的行程單,下面壓著的那幾份,標題用黑體列印——

  《蘇聯科學院計算中心·人員名單(機密)》

  《遠東主要港口吞吐能力簡表·1989年度統計》

  《蘇聯光學研究機構名錄·含地址與負責人聯繫方式》

  《日蘇文化交流基金·初步方案書(草案)》

  《蘇聯外賓飯店常見安保風險·備忘》

  修一端著麥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那些文件標題很久。

  「皋月。」

  皋月窩在藤椅里,腳趾在椅面的編織紋路上蹭了蹭。

  「嗯?」

  「……你不是跟我說,這是旅行嗎?」

  皋月放下雜誌。她從身側的雜誌堆底下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I一份官方發行的莫斯科旅遊指南,封面印著聖瓦西里大教堂那幾個色彩鮮艷的洋蔥頭穹頂。

  她把小冊子舉起來,朝修一晃了晃。臉上的表情乖巧得像是被老師抽查作業的小學生。

  「父親大人,您看。這不是有紅場、冬宮,還有芭蕾呢嘛。」


  「正好跨年——帶您去看莫斯科的新年煙火。」

  修一的視線從旅遊指南上緩慢地移開,落在了它下面露出來的另一份文件的邊角上。

  紙張的右上角印著「S.A.Investment·內部備忘」的抬頭。標題只露出了半行:《薩哈林大陸架石油天然氣開發·初期磋商……》

  後半截被旅遊指南壓住了。

  修一抬起頭,看著女兒。

  「那這個呢。」

  皋月眨了一下眼。

  她伸出手,不慌不忙地將那本旅遊指南往旁邊挪了挪,恰好把備忘錄的標題完整地蓋住了。

  然後她歪了歪頭,嘴角牽出一個弧度。

  「吶——順路嘛。」

  修一沒有接話。他端著那杯涼麥茶,走到窗邊的藤椅對面,緩緩坐了下來。

  和服外褂的衣擺在膝上鋪開,他把茶杯放在矮桌邊角上。

  沉默了幾秒。

  「國內的事,我和你都不在的話……」

  「遠藤在大阪,堂島在中東,弗蘭克在紐約。」

  他沒有說出「萬一有事」四個字,但那層意思掛在句尾。

  這是西園寺集團成立以來,第一次兩位首領同時離開日本本土。

  之前就算是皋月昏迷的那段時間,都還有修一在主持大局。

  皋月把旅遊指南放下了。

  她看著父親,表情從乖巧變得柔和了一些。

  「父親大人。」

  「嗯。」

  「我相信遠藤能處理好的(遠藤:我不相信)。」

  她的語氣很篤定。

  「而且SIS專線二十四小時都通著,有什麼需要請示的事,隨時打得到。再說——「

  她頓了一下,伸手端起杯墊上的紅茶,抿了一口。

  「從八五年到現在,我們都很累了。」

  「不是嗎?」

  修一看著女兒。

  「過年了。」皋月把茶杯放回杯墊上,聲音輕了半分。「莫斯科的冬天雖然冷,但據說大劇院的新年芭蕾很漂亮。我們也該休息一下了。」

  修一也端起自己那杯麥茶,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看不出明確的波動,但皺著的眉頭鬆了一點。

  「……那集團那邊——」

  「真紀坐鎮東京。」皋月接得很快。「月度例會由她代行。需要您簽字的文件,可以走外務省的特使郵袋(修一是貴族院議員),四十八小時內就能到手。」

  「SIS那頭,正人一直都處理得不錯。下村那邊更不用擔心了,而且最近他好像還和繪里(負責專門照顧下村生活的女僕之一)談上了,整天都喜滋滋的呢。」

  「零售這邊,柳井那個人您也知道,就算地震了他也會自己爬起來開門營業——」|

  「西園寺建設那邊……」

  修一忽而笑了笑,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都是考慮過的。」

  「是我太過於擔心了……抱歉。」

  他把空茶杯放在矮桌上。站起身的時候,和服外褂的腰帶晃了一下。

  「我那隻箱子已經在臥室了。」他頓了一下,「衣物的話,還需要再加什麼?」

  「聽說蘇聯的風能凍死人。」

  皋月微微點了點頭。

  「零下二三十度。大衣要長的,圍巾要厚的。皮手套帶兩副,一副備用。」

  她掰著手指的樣子,忽然又有幾分做女兒該有的樣子了。

  「還有那雙高筒皮靴——去年在銀座買的那雙。底厚一點的,路上有冰。」

  修一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緩而穩,和來時一樣。

  走到門框處,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第一次把集團全放手。」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也好。」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

  皋月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收回視線,垂下眼帘,拿起紅茶杯抿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經微涼了。

  偏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千鶴合上了最後一隻皮箱的蓋。鋁鎂合金的搭扣在指尖下壓合——

  「咔噠。」

  聲音很輕。很乾脆。

  艾米抱著膝蓋蹲在箱子旁邊。她的電烙鐵已經被妥善安置了,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朝那隻貼著「技術器材「標籤的工具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視線又移到了千鶴身上。

  千鶴正走回皋月的右側,自然而然地站定在那個一步半的位置。

  雖然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刻意的靠近,但就是那麼近。

  艾米把下巴埋進了膝蓋里。

  藤田從門邊走過來,將那本核對完畢的深藍色文件夾放入他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拉鏈拉上,扣好搭扣。

  庭院裡的竹帚聲停了,大概是掃完了。遠處有烏鴉在叫,聲音被初冬的空氣壓得很扁。

  「皋月醬。」

  艾米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從蹲著的位置傳上來,帶著一點被壓低的悶感。

  「嗯?」

  「蘇聯……真的很冷嗎?」

  皋月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杯墊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天氣倒還好。」

  她從藤椅里站起來,赤著的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窗邊。落地窗外,庭院裡那幾株古楓只剩下稀疏的枝杈了。最後幾片暗褐色的葉子還掛在枝頭,被風一吹,搖搖欲墜。

  她停了幾秒。

  「更冷的,是一些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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