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鐵砧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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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匠鋪後院那個堆滿鏽鐵廢料和乾柴的破舊小棚,成了楊燼或者說「石頭」未來一段時間的棲身之所。

  陳山將他領到這裡,便不再多管,只丟下一包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傷藥、一套粗劣但還算乾淨的灰布短打,以及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和半皮囊清水。

  「自己弄。」

  陳山丟下這句話,佝僂著背,轉身回了前面的鋪子。

  棚內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塵土和木頭腐朽的混合氣味。

  楊燼借著門縫透入的微光,默默打量。

  空間狹小,勉強能容一人躺臥,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角落裡還散落著些不知名的工具碎片。

  他沒有立刻處理傷口,而是先警覺地檢查了一遍這個小空間。

  確認安全後,才喚出一直潛伏在地下的阿土,讓它守在門口陰影處警戒。

  解開浸滿血污和河水的破爛衣物,胸口的傷暴露出來。

  與趙坤拳風擦過的地方淤青發紫,高高腫起,內里隱隱作痛,肋骨可能骨裂了。

  落水時的碰撞擦傷更是遍布全身。

  最重的還是強行催動氣血、引爆塌方造成的震盪內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生疼。

  他打開陳山給的藥包,裡面是些研磨粗糙的黑色藥粉和幾片干硬的膏藥貼。

  就著清水,將藥粉混合成糊狀,小心地敷在幾處最嚴重的淤傷和擦傷上。

  藥糊清涼,帶著淡淡的辛辣,一接觸到皮膚,便傳來絲絲鎮痛和活血化瘀的微麻感,顯然不是普通貨色。

  他又將膏藥貼在胸口最痛處。

  做完這些,他已累得幾乎虛脫。

  換上那身乾淨的灰布短打,雖然粗糙磨皮,但總比血衣強。

  他啃完一個硬餅,喝了點水,便在乾草鋪上躺下。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傷勢和連日的緊繃、搏殺、悲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幾乎在頭挨到乾草的瞬間,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只有胸口規律的起伏和偶爾因疼痛而微蹙的眉頭,顯示著他並未完全安寧。

  阿土盤繞在門內陰影里,口器微張,感知著棚內棚外最細微的震動,忠誠地履行著守衛的職責。

  ……

  「鐺!鐺!鐺!」

  富有節奏、沉重而綿長的打鐵聲,將楊燼從深沉的睡眠中猛然驚醒。

  他豁然睜眼,瞬間繃緊身體,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空蕩蕩,斧頭不在。

  昨夜那場血腥搏殺和背負石公上崖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入腦海,讓他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但隨即,他看清了周圍的環境,破舊的小棚,身下的乾草,門口盤踞的阿土,以及身上乾淨的灰布衣和胸口傳來的清涼藥感。

  鐵匠鋪……石頭……陳山……

  身份切換的滯澀感讓他恍惚了一瞬。

  「鐺!鐺!」

  打鐵聲依舊持續,穩定而有力,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穿透薄薄的棚壁,敲擊在他的耳膜和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和胸口的悶痛,緩緩坐起。

  活動了一下四肢,雖然依舊疼痛虛弱,但經過一夜休息和藥物作用,比昨天好了許多,至少有了行動的氣力。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刺眼的晨光讓他微微眯眼。

  前院,爐火正旺,映得陳山那張布滿煙火色的老臉一片通紅。

  他赤裸著精瘦的上身,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同樣乾瘦卻線條分明、蘊含著奇異韌性的臂膀。

  此刻,他正掄著一柄與他體型頗不相稱的大錘,反覆鍛打著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胚。

  錘起錘落,看似簡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精準與協調。

  每一次錘擊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火星四濺中,鐵胚的形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陳山的呼吸與錘擊的節奏完全同步,悠長而深沉,周身氣血雖不顯磅礴,卻凝練如一,隨著動作隱隱流轉。

  楊燼看得有些出神。

  這打鐵,似乎……也是一門功夫?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陳山手中大錘並未停頓,只是側過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眉頭微皺,隨即朝著楊燼的方向,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清晰的警告和提醒。

  楊燼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現在是「石頭」,一個啞巴學徒,不該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師傅看,更不該流露出任何與「普通學徒」不符的神情。

  他連忙低下頭,做出怯懦惶恐的樣子,慢慢挪步走到靠近爐火、卻又不會妨礙陳山工作的角落,垂手站立,眼觀鼻鼻觀心。

  陳山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專注於手中的鐵胚。

  直到將那鐵胚捶打成一把粗糙柴刀的雛形,淬火、冷卻後,他才停下手,用破布擦了把汗,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水喝。

  「醒了?」陳山背對著楊燼,聲音沙啞平淡,「傷怎麼樣?」

  楊燼張了張嘴,想起自己「啞巴」的身份,連忙閉上,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胸口,比劃了一下「好多了」的手勢。

  陳山轉過身,打量了他幾眼,嗯了一聲:「死不了就行。記住你的身份,『石頭』,黑山礦場逃出來的,天生啞巴,腦子不太靈光,來學打鐵混口飯吃。少看,少聽,少好奇,多幹活。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他指了指楊燼的臉:「那層皮,每天睡前用清水浸濕邊緣,小心揭下,早上再用清水敷上。注意貼合,別露出破綻。最多五天,效果會變差,我會給你新的。」

  楊燼再次點頭。

  「有傷,重活幹不了。去,把那邊堆的廢鐵料按大小粗細分揀一下,生鏽太厲害的扔到那個筐里,還能用的搬到這邊來。」陳山指了指牆角一堆亂七八糟的鐵器碎片和邊角料,「仔細點,別毛手毛腳。」

  這活計不算重,但繁瑣,需要耐心。

  楊燼沒有二話,立刻走過去開始分揀。

  冰冷的、帶著鏽蝕和塵土氣息的鐵塊入手沉甸甸,他動作不快,卻穩當仔細。

  陳山不再理他,坐回爐邊的小凳上,拿起那把剛打出雛形的柴刀,用更小的錘子和銼刀開始精細修整、開刃,叮叮噹噹的聲音再次響起,與楊燼分揀鐵料的細碎聲響交織在一起。

  陽光漸漸升高,鋪滿了小院。

  爐火灼灼,鐵砧聲聲,一老一少,一打鐵一分揀,好像真是最尋常不過的鐵匠鋪日常。

  然而,看似平靜的晨曦下,黑山坳另一頭的孫家大宅,氣氛卻截然相反。

  ……

  孫家大宅,廳堂。

  往日裡總帶著三分虛偽笑意的孫滿倉,此刻面沉如水,背著手在廳內焦躁地踱步。

  孫耀祖站在一旁,臉色蒼白,眼神里殘留著驚懼,再不見往日跋扈。

  「廢物!一群廢物!」孫滿倉猛地停下腳步,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茶碗叮噹作響,「馬六死了!五個大活人,守個屍首都守不住!還被人悄無聲息地全宰了!石堅那老鬼的屍首也被搶走!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廳下站著幾個孫家護院頭目,噤若寒蟬。

  「爹,會不會……真是那楊燼的屍體回來報仇了?」孫耀祖聲音發顫,他親眼見過馬六等人死狀之慘,尤其是馬六,幾乎被劈成兩半,「還有趙教頭……這都一天一夜了,一點音訊都沒有,礦洞下面……」

  「住口!」

  孫滿倉厲聲打斷兒子,但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深深的不安和驚疑。

  趙坤下礦洞搜尋楊燼,一去不回,已經快兩天了!

  一個煉肉境的武館教頭,對付一個半大少年,本該手到擒來,怎會杳無音信?

  礦洞下面到底有什麼?難道那楊燼真有什麼古怪?或者……礦洞裡另有兇險?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孫滿倉心底發寒。

  趙坤若真出了事,他孫家麻煩就大了!

  鐵骨武館絕不會善罷甘休!

  「礦洞口加派人手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下去!」孫滿倉急促下令,「另外,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去鎮上鐵骨武館!將這裡的情況,尤其是趙坤教頭入礦洞搜尋、至今未歸之事,原原本本稟報上去!請求武館再派高手前來查探處置!」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有,村里給我挨家挨戶再查!尤其是最近有無生面孔出現!石堅的屍首被搶走,肯定有人接應!馬六他們死得蹊蹺,對方手段狠辣,絕非楊燼一人可為!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幫人,揪出來!」


  「是!」

  護院頭目連忙應聲。

  「爹,那……那楊燼……」

  孫耀祖還是不放心。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孫滿倉眼中凶光閃爍,「趙教頭的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至於楊燼……不管他是人是鬼,這次,我要他徹底消失!等武館的人到了,就算把黑山翻過來,也要找到他!」

  他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心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本以為只是處理一個無足輕重的獵戶小子,順便向武館表功,沒想到竟會演變到如今這般棘手的地步。

  趙坤失蹤,石堅屍首被劫,馬六橫死……這一連串變故,讓他隱隱有種失控的不祥預感。

  黑山坳這潭水,比他預料的要深,要渾。

  而此刻,鐵匠鋪後院,楊燼剛剛將一堆分揀好的鐵料搬到指定位置。

  他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薄汗,胸口依舊隱隱作痛,但那股虛脫感已經減輕。

  他看向爐火旁那個專注敲打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這雙沾滿鐵鏽塵土、卻異常穩定的手。

  新的身份,新的起點。

  血仇未雪,前路未明。

  但至少,他還活著,還能握緊拳頭,還能……聽到這代表著重生與錘鍊的、單調卻有力的打鐵聲。

  「鐺!」

  陳山最後一錘落下,柴刀初具鋒芒,寒光微閃。

  他抬起頭,不經意般,瞥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楊燼,目光在他沉穩的下盤和呼吸節奏上停留了一瞬,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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