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下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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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葬崖的夜風,比山下更凜冽幾分,嗚咽著刮過嶙峋的石壁和累累棺龕,帶著不變的孤寂與蒼涼。

  楊燼跪在一處新掘的岩洞前。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躬身進入,內里已被阿土大致修整成一個簡陋的墓室。

  石堅的遺體已被他小心安置其中。

  他又尋來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以指為筆,灌注殘存的氣血,艱難地在上面刻下「恩公石堅之墓」幾個歪斜卻深嵌入石的字,立於洞內。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再次跪下,朝著那幽暗的洞口,重重磕了九個響頭。

  額骨與岩石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崖壁間迴蕩。

  「石公……」楊燼開口,聲音嘶啞,被山風吹得破碎,「您安息吧。這地方高,清靜,沒人能再來打擾您。您看著我……從這崖下的棺材裡爬出來,現在,我也把您送上來,讓您看著……」

  他頓了頓,胸中那股壓抑的悲慟與仇恨再次翻湧,讓他幾乎窒息。

  「看著我怎麼讓孫家血債血償!看著孫耀祖,怎麼跪在您墓前磕頭謝罪!看著這黑山坳,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隨意欺凌弱小!」

  誓言如同染血的釘子,一字一句,鑿進冰冷的山石,也鑿進他自己的骨髓。

  山風呼嘯,無人應答。

  只有遠處黑黢黢的群山和腳下沉睡的村落,默默見證著一個少年在至親逝去後的蛻變與決絕。

  「想報仇嗎?」

  一個蒼老、沙啞,卻不再憊懶,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

  楊燼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如同受驚的猛獸,瞬間彈起轉身,手中一直緊握的染血柴斧橫在胸前,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向聲音來處!

  只見崖邊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佝僂瘦削的身影。

  正是白日還在鐵匠鋪藤椅里癱著的陳山。

  此刻他站在那裡,破舊的葛布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渾濁的眼睛在月色下竟顯得格外深邃,正平靜地注視著楊燼,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何時來的?自己竟毫無察覺!

  楊燼心中驚駭,殺意與警惕瞬間升至頂點。

  阿土也從旁邊的陰影中無聲探出前端,口器對準陳山,發出低沉的威脅嘶聲。

  「你是誰?」

  楊燼聲音冰冷,體內殘存的氣血開始緩緩流轉,石皮緊繃。

  儘管重傷疲憊,但面對這神秘人,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尤其是對方提到了「報仇」。

  陳山對阿土的威脅視若無睹,目光落在楊燼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看到他蒼白臉色、胸口滲血的包紮處、以及那異常沉穩的下盤和握斧姿勢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我是誰?一個住在山下鐵匠鋪、賣破爛冊子的老廢物罷了。」陳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森然,「至於想做什麼……小子,你剛才的誓言,我聽見了。血債血償?讓孫耀祖磕頭謝罪?就憑你現在這樣子?」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遙遙點了點楊燼:「重傷未愈,氣血虛浮,空有一身蠻橫體魄和一股狠勁,武技粗糙得簡直沒眼看,就靠著一本地攤上都能買到的黃階下品《劈山式》和這頭地底蟲子……你想去殺孫耀祖?去闖孫家大宅?還是去硬撼可能已經警覺、甚至再次從鎮上搬來救兵的孫家?」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針,扎在楊燼最現實的困境上。

  他知道陳山說得對。

  殺了馬六,只是泄憤的第一步。

  真正的仇人孫耀祖,以及他背後的整個孫家,依舊盤踞在黑山坳,實力未損。

  自己此刻的狀態,別說復仇,連自保都勉強。

  「那又如何?」楊燼握緊斧柄,眼神倔強如岩,「石公的仇,不能不報!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陳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嘲弄,又似有一絲追憶的蒼涼,「年輕人,總是把拼命想得太簡單。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滿腔熱血,以為豁出命去就能改變什麼。結果呢?不過是地上多一具無人收殮的枯骨,仇人照樣逍遙,該受苦的人繼續受苦。」

  他頓了頓,看著楊燼眼中那不屈的火焰,語氣稍微緩和:「你想報仇,不是送死。你需要的是真正能殺死仇人、並且自己還能活下來的本事。」


  「你能教我?」楊燼盯著他,並未放鬆警惕。

  這個人太神秘,出現得也太蹊蹺。

  「教你?」陳山目光微垂,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微微顫抖的手上,聲音低沉下去,「我一個經脈盡斷、氣血枯竭、連重錘都掄不動的老廢物,能教你什麼高深武道?」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路走錯了!或者說,你根本還沒找到路!空有寶山而不自知!」

  「什麼意思?」楊燼皺眉。

  「你身上的皮膜,堅韌異常,遠超尋常煉皮境,甚至帶有一絲山岩石甲之意,這絕非普通氣血熬煉能成。」

  陳山緩緩道,「你修煉的,不是鐵骨武館那套《莽牛勁》之類的普通煉皮法門,對嗎?還有那本《劈山式》,練得形似而神非,只得其粗陋外殼,未得其『劈山』之意,更別提將其與你那身古怪皮膜的力量結合運用!你是在拿金碗討飯,拿著砍柴斧當神兵使!」

  楊燼心中一震!

  這人眼光毒辣至極,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體魄的特殊和修煉的不足!

  他確實沒有正統功法,全靠魔猿觀想圖、地脈精華和異獸血肉硬堆出來這身「石皮」。

  《劈山式》更是自學,無人指點。

  「你看似踏入煉皮境,實則根基虛浮,氣血運轉滯澀,打法更是粗糙不堪。對付馬六之流還行,遇到稍微練過幾天正經把式、懂得氣血配合招式的武者,你這身蠻力笨防,就是活靶子。」陳山繼續毫不留情地剖析,「你想報仇?先得活下來,再得把這身好不容易得來的本錢,真正變成殺人的刀!」

  楊燼沉默。

  他知道陳山說得句句在理。

  礦道中與趙坤的短暫交手,若非地利和陷阱,他早已是個死人。

  實力的巨大差距,他感受深刻。

  「你為什麼要幫我?」楊燼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同時也認出了來人,鐵匠鋪的落魄老武師,「因為石公換了你的冊子?」

  陳山沉默片刻,望向山下黑暗中依稀可辨的村落輪廓,緩緩道:「石堅是個好人,也是個蠢人。好人該死得其所,蠢人……不該白死。」

  他收回目光,看向楊燼,眼神複雜:「至於我……我在這黑山坳等了很多年,看著孫家坐大,看著武館的手伸過來,看著像你這樣的少年,要麼被吞沒,要麼變成馬六那樣的鬣狗……很無趣。」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看看這潭死水,能不能被攪動,甚至被煮沸的機會。也需要一個……驗證一些事情的機會。」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而你,小子,你身上有些東西,讓我覺得……或許值得一試。」

  「什麼東西?」楊燼追問。

  「你的眼神。」陳山直視著他,「石堅的死,讓你眼裡有悲,有怒,有恨,但更多的是『一定要做到』的決絕,而不是『同歸於盡』的瘋狂。你從礦道里活著出來,帶著這頭異蟲,還有這一身古怪的修為……你身上有機緣,有秘密。我不過問,但我想看看,這份機緣和決絕,配上一點點……或許早已過時、但足夠實用的『破爛』經驗,能走到哪一步。」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我們可以做個交易。我教你如何真正掌控和運用你現有的力量,教你如何將《劈山式》變成真正能劈開阻礙的殺人技,教你如何在這黑山坳活下去、藏下去、並且一步步擁有復仇的資本。作為交換……」

  陳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我要你在有能力的時候,幫我做三件事。這三件事,不會違背你的本心,也不會讓你去送死,但具體是什麼,現在不能告訴你。你只需回答,敢,還是不敢?」

  山風呼嘯,月色清冷。

  楊燼看著眼前這個神秘、落魄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老武師,又回頭望了一眼石堅那幽暗的墓穴。

  他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

  不是靠運氣和拼命換來的僥倖,而是足以支撐他走下去、殺回去的基石。

  陳山,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這條路徑的人。

  至於交易……只要不違背為石公報仇的初衷,三件事,他應得起!

  血海深仇在前,他已別無選擇。

  「我敢。」

  楊燼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

  陳山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點了點頭:「很好。那麼,第一課,就從如何不讓自己像個活靶子開始。首先,你得先有個能見光的身份,和一處安全的落腳點。」


  他手腕一翻,如同變戲法般,掌心多了一張薄如蟬翼、觸手微涼、似皮非皮的東西。

  「這是『千面膠』,不是什麼稀罕物,江湖下九流常用的小把戲。用水濕潤後敷在臉上,可以略微改變膚色、掩飾疤痕、甚至微調面部輪廓,只要不是特別熟悉的人湊近了細看,很難識破。效果能維持三五日,清水可卸。」陳山將東西拋給楊燼,「從明天起,你就是我從黑山礦場逃難過來,跟我學打鐵餬口的啞巴,叫『石頭』。少說話,多幹活,多看,多聽。」

  楊燼接過那所謂的「千面膠」,入手柔軟微彈,心中稍定。

  有了這個,至少能在鎮上或村裡有限活動,而不必時刻擔心被孫家眼線認出。

  「至於住處,」陳山指了指山下,「鐵匠鋪後面有個堆放廢料和柴火的小棚子,收拾一下能住人。雖然簡陋,但勝在安全,就在我眼皮底下。吃的,我管你一日兩頓稀的,乾的,自己想辦法。」

  條件苛刻,但對此刻的楊燼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一個可以棲身的角落,以及最重要的——一個能指引他前路的引路人。

  「多謝。」

  楊燼收起千面膠,鄭重抱拳。

  陳山擺擺手:「別急著謝。我教你的東西,會很苦,很枯燥,甚至……看起來很沒用。你若堅持不住,或覺得我在糊弄你,隨時可以走,我們的交易作廢。但若你留下,就必須按我的規矩來。」

  「我明白。」

  楊燼點頭。

  再苦,能有石棺中等死苦?能有礦道中浴血搏殺苦?能有眼睜睜看著石公慘死、自己卻無能為力苦?

  「天快亮了。」

  陳山望了望東邊天際隱隱泛起的一絲魚肚白,「收拾一下,帶上你的蟲子,跟我下山。記住,從現在起,你是『石頭』,一個啞巴。」

  楊燼最後看了一眼石堅的墓穴,默默鞠了一躬,讓阿土封好洞口,然後轉身,跟著陳山,沿著險峻的崖壁小徑,朝著山下那間不起眼的鐵匠鋪走去。

  阿土悄然鑽入地下,如同最忠實的影子,追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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