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魚死網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成人的世界裡,沒有無辜,沒有純粹,唯有貪婪與不甘,和碎了一地的尊嚴,會把曾經的並肩前行,熬成魚死網破。

  -----------------

  張志山這會兒是身心俱疲,那股倦意絕非熬了幾夜的淺淡疲憊,而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像渾身的筋被生生抽走,軟得發飄,抬抬眼皮都覺得費勁兒。

  曾佳一走,張志山身邊算是徹底唱了空城計,連個能替他盯著雞零狗碎、通風報信的人都沒了。從前的他多瀟灑?大方向一揮手,關鍵處簽個字,底下人鞍前馬後、俯首帖耳,他只需坐陣指揮,便能運籌帷幄。可如今,大區聯動那點芝麻綠豆的瑣事,對接香港鏈條的每一步細枝末節,都得他親自瞪大眼珠子盯著、撒丫子跑著、咬著後槽牙拍板定奪,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這大半個月,他算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拼了命聯動幾個核心區的業務線,咬著牙死守最初的部署,硬生生把香港那條纏成亂麻的跨境線給捋順溜了。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如履薄冰,生怕出半分紕漏,哪怕熬到眼底布滿血絲、胃裡翻江倒海,也不敢有半分鬆懈。眼看對賭勝利在望,就差最後一步便能開香檳慶功,余莉那老娘們兒,竟然冷不丁甩出個王炸!操!

  她他媽哪來的門路搭上FOX的?!

  那可不是街邊擺攤兒拉人頭的野路子投資公司,那是站在全球資本金字塔尖上,被整個業內當祖宗供著的FOX!多少跨國巨頭、行業龍頭,捧著金元寶低著腦袋求合作都找不著廟門。

  關鍵FOX這幫投研大爺的眼珠子,毒得都跟淬了砒霜似的,一旦出手,那就是行業風向標,直接給賽道定調子,穩賠不賺,從無敗績!

  偏偏,余莉把這尊金佛給請來了,還一出手就是一百億。這錢砸在電商圈裡,那就是平地一聲雷,震得整個行業都要抖三抖,更別說細分的奢侈品賽道了。

  這一拳,相當於直接往他心口上砸,要置他於死地。張志山越想越心驚,後脊梁骨直冒涼氣。他耳朵眼兒塞了驢毛還是被豬油蒙了心?這麼大的動靜,他愣是半點風聲沒聽著,跟個傻子似的蒙在鼓裡!

  要是曾佳還在……他甩甩頭,不願意往下想。要是那丫頭還在,這種絕密消息早八百年就戳他眼皮子底下了,哪至於讓他像現在這樣,被動得任人宰割,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了?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得能晃瞎眼,未接來電和簡訊跟蝗蟲過境似的,密密麻麻堆了幾千條。

  股東的質問、合作商的哭爹喊娘、高管的束手無措,老家親戚的「親切問候」……一條接一條湧進來,像一張張浸了水的牛皮紙,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氣都喘不上來了。

  怎麼就他媽的混成這德行了?跟做夢似的。

  張志山想起年輕那會兒,也是心比天高,意氣風發,立志要干番大事業,光宗耀祖。他從小到大,考試第一的寶座就跟焊他屁股底下似的,從無例外。他出國念書,年年獎學金拿到手軟,是老師眼裡的得意門生。

  本來他鐵了心要在國外紮根,前途無量,大有可為,可他就是鬼迷心竅,架不住余莉天天在耳朵邊吹枕邊風,軟磨硬泡,說什麼國內電商環境是片藍海,非拽著他回來創業,要一起打天下、共富貴。

  其實剛回國那幾年,兩人擠過鴿子籠似的辦公室,啃過能當板磚使的冷麵包,熬過無數個通宵達旦,還真是攜手並進,同甘共苦,一步步把「天意」這攤子支棱起來了。

  他原以為是夫妻同心,黃土變成金。

  可不知道從啥時候起,一切全都變味兒了。

  余莉開始瘋狂插手核心業務,他提的每個方案,她都跟吃了槍藥似的,不分青紅皂白就反對。生活上更甭提了,看他哪兒都不順眼,從他頭髮絲嫌棄到腳後跟兒,冷嘲熱諷,就沒她看順眼的時候。

  她說自己為了公司賣笑、掏空娘家?可他付出的就少了?為了拿項目,酒喝到胃出血,在客戶面前點頭哈腰裝孫子,尊嚴早扔地上被踩八百遍了,他圖什麼啊?不全是為了天意,為了他們的家?為了給她、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嗎?

  可如今呢,贏了,功勞和榮耀全是她的;輸了,他就要捲鋪蓋滾蛋?被千夫所指?姥姥!

  他不服,打死也不服!

  余莉憑什麼這麼對他?憑什麼摘走他辛辛苦苦種的果實,還要把他踩在腳下,讓他萬劫不復?!

  張志山心頭的邪火還沒壓下去,手機又跟催命符似的瘋狂震動起來,震得桌面都在顫。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老媽。

  這電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他明知道,一接起來,就是老家那幫親戚沒完沒了的指責、哭窮、甩鍋,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能把人戳得千瘡百孔,可他不敢不接。

  「媽……」他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連開口都覺得費勁。

  果然,電話那頭瞬間炸了鍋,親戚們的唾沫星子隔著聽筒都能噴他一臉了:

  「志山啊,你到底行不行啊?吾把棺材本都投給你了呀,伐好打水漂額!不行就把錢還給我們吧,我們可經不起你折騰!」

  「對賭還有希望伐?你可別把我們一道拖下水呀!余莉現在這麼厲害,你姿態放放低,去求求她呀,服個軟不丟人!」

  「她是梓豪親娘呀,看在孩子面上,她總不好趕盡殺絕的!你叫梓豪去講,夫妻一場,就算離了也不要弄到魚死網破呀,留條活路行不行?」

  ……

  字字句句,都像冰錐子,噗嗤噗嗤往張志山的心窩子裡扎。他曾經是他們的天之驕子,是整個家族的榮耀,是他們逢人就夸的驕傲。如今呢?新聞也不過是剛剛爆出來,他就成了敗家的喪門星,成了人人可以指責、可以拋棄的累贅,連一句寬慰的話,他們都吝嗇給予了。

  張志山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木然地聽著,任由那些刻薄的話語在耳邊轟炸。

  他撂下老媽那邊的電話,幾個核心股東又把他拽進了視頻會議。屏幕上,幾張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老臉,此刻也沒了往日的笑呵呵,眼神里寫滿了「死道友不死貧道」。

  「志山啊,別硬撐了,實在不行,去找余莉服個軟,把手裡的股份賣掉,咱們拿錢走人,這是最穩妥的了。」

  「就是就是,FOX一百億砸下來,咱們哪能斗得過?硬撐下去,咱們所有人都得血本無歸,得不償失。」

  「人家明天就簽約了,現在找她還有得談,再晚就真的沒機會了。」

  穩妥?拿錢?能談?

  張志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幫人太小瞧余莉的狠毒,更不懂他對天意的感情,這不是一筆買賣,不是說扔就能扔的,這是他嘔心瀝血、拼了半條命闖出來的江山,是他的命根子!

  「對賭時間沒到,還有七天。」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不會輸的,也不可能輸!余莉想逼死我,沒那麼容易的!」

  他直接掐斷視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困獸。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拽了拽皺巴巴的襯衫,抄起手機,撥通了司機老劉的電話,「過來接我,去公司……現在!立刻!馬上!」

  余莉此刻正窩在別墅客廳那張能陷進去大半個人的真皮沙發里,翹著精心打磨護理過的美甲,指尖漫不經心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刷著天意公司內部群。

  群里的消息刷得比過年搶紅包還瘋狂,密密麻麻全是關於FOX百億注資的震驚、吹捧,還有一群趨炎附勢的馬屁精,把她誇得天花亂墜了。

  「張志山,儂傻特了伐?真當天意是儂一個人額功勞?老娘這些年白忍了是伐?!」

  余莉自語了一句,隨後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她憋得太久太久了,像壓在心底多年的巨石,終於得以宣洩。從陪著張志山擠鴿子籠、啃冷麵包,到後來關起門來斗得你死我活,再到默默吞下所有委屈、靠著藥片硬撐,她等這一天,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這些年,她陪他在外頭演恩愛夫妻,與他琴瑟和鳴,關起門卻要斗得跟烏眼雞似的。張志山永遠那麼自負,把天意的一切成就都攬在身上,仿佛她只是個依附他的擺設,可有可無。

  可他忘了,為了天意,她掏空了娘家所有的資源,求爺爺告奶奶,看盡了旁人的臉色,為了穩住公司局面,她吞下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夾板氣,連夜裡失眠、焦慮到崩潰,都只能靠一把一把藥片吊著精神。這些付出,他統統看不見,真當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真當她沒了他就活不成了!

  更可氣的是,他還整天搞些爛野花在她面前晃悠,明里暗裡挑釁,當她是個瞎子、是個軟柿子隨意拿捏。她從來不是任人欺凌的性子,隱忍不是懦弱,退讓更不是認輸,她就是要讓張志山親眼看看,沒了他,她能做得更好,沒了她的幫扶,他張志山什麼都不是!

  余莉伸手拎起腳邊那個精緻的絲絨藥箱,「咔噠」一聲打開,裡面瓶瓶罐罐碼得整整齊齊,抗焦慮的、助眠的、調理荷爾蒙的,緩解精神緊張的……琳琅滿目。這些藥片,是她這些年最忠實的夥伴,陪著她熬過無數個無眠之夜,陪著她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里硬撐到現在。她捻出兩片助眠藥,就著溫水咕咚一聲咽下去。明天就是和FOX正式簽約的大日子,是她翻盤的關鍵,她必須好好休息,絕不能出半點岔子的!


  想到這兒,她心裡倒生出點詭異的慶幸。多虧當初王浩文死命攔著,沒讓她一時衝動,用那些下三濫的招數對付張志山。FOX這種頂級投行,最看重公司門面和管理層格局,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一點齷齪內鬥的腥臊味都聞不得的。要是當時鬧得雞飛狗跳、撕破臉皮,把家裡的醜事擺到檯面上,別說百億投資,恐怕天意早就被資本拋棄,萬劫不復了。

  說起來,這事兒還真得記王浩文一功,是他從上海那邊拉來三十個高端牌子之後,不眠不休的做了一波鋪天蓋地的營銷造勢,把她們這條高奢線做得有聲有色,才成功入了FOX投研團隊的法眼。

  眼下別說公司里那些牆頭草股東,一個個湊上來獻殷勤,就連一向眼高於頂、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裡的宋太太,剛才打電話都客氣得不得了,語氣里滿是討好,說要親自來參加明天的簽約儀式,給她「恭喜恭喜」。

  可惜那小子眼界不高,偏偏為了一個女人辭職跟她撕破臉,否則,現在的功勞,他是會享受到的……

  余莉端起桌上的溫水,服下藥片,隨後起身回臥室養精蓄銳,為明天的簽約做足準備。

  她剛躺下,眼皮還沒來得及合攏,刺耳尖銳的手機鈴聲像催命一樣瘋狂炸響了!

  那聲音嚇得她心口猛地一抽,余莉壓著火氣,極其不耐地接通電話,「吾港過今天都別打擾我,明天簽約是大事呀,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電話那頭,行政總監的聲音都劈了叉,抖得不成樣子了:「余、余總!不好了!張、張總剛剛帶了一幫子人,直接衝進公司,到行政部就把公章、財務章、合同章統統搶走了,我們攔都攔不住!」

  「他瘋特了是伐?!」余莉像被高壓電擊中,瞬間從床上彈起來,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臉色慘白,「那是公司公章!是明天跟FOX簽約一定要用的東西!他憑啥搶?這是違法的啊!他眼裡還有王法嗎?!」

  「余總,他帶了幾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上來就撬保險柜,鎖都被硬生生撬壞了,王總監上前阻攔,還挨了一巴掌。張總還放了狠話,誰敢攔就廢了誰。」

  「瘋子!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余莉對著電話嘶吼,一股滅頂的恐慌和暴怒直衝腦門!

  她千算萬算也想不到張志山會這麼下作、這麼極端,竟然會用這種強盜一樣的手段,撕破最後一點臉皮,要玩個魚死網破?!

  沒了公章,明天的百億簽約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她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她這些年的隱忍和付出,也會瞬間化為泡影了。

  張志山要幹什麼?輸不起就要拉著她、拉著整個天意,一起下地獄嗎?!

  她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手機屏幕里,她聲音是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恨意,「立刻!馬上!打110報警!就講公司遭人惡意搶奪公章,涉嫌侵占公司財物,讓警方必須在今晚把公章追回來!明天的簽約儀式,誰都不准破壞,誰都不行!就算是張志山也不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