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留不下的外來者
退路？那不過是都市棄子們用鄉愁糊的紙牆，一戳破，自圓其說的體面都撐不住了。
-----------------
曾佳再一睜眼，天還亮堂堂的，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一瞅，好傢夥，敢情是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了。
這覺睡得，跟斷了片兒似的。
手機屏幕一解鎖，炸了鍋了，未接來電密密麻麻堆了一屏幕，微信消息更是跟潮水似的，擠得手機都卡了老半天。
老媽在催命似的問她訂票沒，啥時候回東北，她和老爹要親自接站；還有幾個前同事，比狗仔還積極，一起吐苦水罵張志山和余莉不是東西，小作文寫了一大堆；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拐彎抹角從她這兒挖張志山黑料的，還有八卦精嚼舌根的，說他倆捲走那錢，是張志山和余莉扣了王超的。
還有一條微信是房東發的，她的孫子要上學，讓曾佳趕緊找地兒搬家。這一片金貴就貴在是學區房，要不隔壁那大哥能委屈著自個兒和孩子，擠在這鴿子籠里天天玩命卷麼？早換大房子享清福去了。
曾佳放下手機，環顧了一圈小屋，心裡還真有點不是滋味兒，酸溜溜的。住了這麼久，說捲鋪蓋就捲鋪蓋了？
可轉念一想，工作黃了，爺們也掰了，她還死乞白賴杵在這齁貴的地界兒圖啥呢？圖天天看著這破牆觸景生情麼？那純屬是給自己找罪受，吃飽了撐的。
本來就想回老家貓著，這下更乾脆利索了，也甭磨嘰了，走就完事兒了。
曾佳當即給房東回了電話，痛痛快快地定了交房日子。掛了電話後，她就揣著手機出門，直奔市場去買了十幾個大箱子，開始熱火朝天地拾掇行囊了。
拾掇行囊這事兒，也是拾掇回憶，而她的回憶里翻來覆去，全是王浩文的影子，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曾佳自嘲地笑笑，一共五年的日子，連個能分心的人都沒有，這日子過得可真夠可悲的。其實他倆從一開始就三觀相悖，想法天差地別，那些矛盾就跟埋在土裡的炮仗似的，早晚都得炸。所以分手總比離婚強，沒走到撕破臉的那一步，像張志山和余莉似的，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也懶得再跟這些回憶較勁，索性把這幾年積攢的零七八碎，不管有用沒用，一股腦全扔進大箱子裡，打包好，直接郵回東北老家，省得勾她鬧情緒。
還有兩個大箱子，是王浩文沒帶走的雜七雜八，襪子、舊T恤、還有他那副斷了腿的撞球杆……曾佳一直等到離開BJ的那一天早上，才找了個同城快遞，填了王越來的地址，直接甩了過去了。
王浩文這幾天過得那叫一個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他白天睡到自然醒，隨後趿拉著鞋晃悠到王越來的撞球廳去搭把手，掃掃球檯擦擦地，然後跟胡同串子們下下臭棋互損兩句。晚上跟鄰居們一齊整點兒小燒烤，吹兩瓶燕京，回到家倒頭就睡。然後直接再睡到日頭曬屁股，循環往復。
按說這小日子，啥心都不用操，啥事兒都不用想，擱誰都覺得是賽神仙。可王浩文就邪了門了，他並不高興。
他心裡頭總感覺跟揣了只活蛤蟆似的，堵得慌、撓得慌，怎麼著都不得勁兒。以前忙得腳打後腦勺，跟個抽風陀螺似的，做夢都想清閒。這會兒真閒下來了，他反倒渾身刺撓，骨頭縫兒里都透著彆扭。合著他就是賤骨頭？天生就欠練唄？！
「這啥玩意兒啊？」
王浩文揉著亂糟糟的雞窩頭，頂著一臉沒睡醒從床上爬起來，直接瞅見兩大箱子杵在屋當間。
王越來叼著煙坐在了大門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我哪知道啊，早上送來的，寫著咱倆的名兒，但我從來不網購。」
王浩文心裡「咯噔」一沉，手忙腳亂地抓過桌上的剪刀，「咔嚓」幾下就把快遞包裝劃開了。裡面的東西一露出來，他的臉瞬間就白了。
這不是曾佳屋裡的那些家當嗎？他還琢磨著等她消消氣，找藉口去拿東西，見見人，結果東西都給郵來了？！
一股子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肝脾肺腎，王浩文顧不上多想，抄起件外套就往外沖，他連滴滴都顧不上叫，跨上院裡那輛破自行車，蹬得跟哪吒踩著風火輪似的，一路風馳電掣，直奔辛寺胡同了。
等他呼哧帶喘地衝到胡同院門口，正撞見房東叉著腰，吆五喝六地指揮著兩個搬運工往裡面搬東西呢！
王浩文心裡那最後一絲僥倖，「咣當」一聲摔了稀碎，直接沉到了馬里亞納海溝底。他當場就急紅了眼，抬手抽了自個兒倆大耳刮子：「睡睡睡！能他媽睡出朵金花兒來啊？還整天琢磨讓人家消消火氣再回來找，結果人都顛兒了！草！」
他霜打的茄子似的蹬車回家，垂頭喪氣的，路過的狗都離他遠遠的。
王越來一瞅兒子這慫包蛋的熊樣兒，氣就不打一處來，「咋的？又讓小佳給卷回來了？你丫咋這麼面呢！撐不起個事兒！」
把煙屁股扔地下，王越來用腳狠狠碾了幾下，「你就不會使點兒手段？哄人都不會？要不你給小佳撥個電話，我再裝回病，就說我臥床不起了，讓她回來看看？」
「嘖，你他媽倒是放個響屁啊，老子為了你這點兒破事兒，連自個兒都咒，你倒杵那兒不動彈了！」
王浩文丟了魂兒似的，被王越來罵也沒反應。一頭栽倒在硬板床上，把臉埋了枕頭裡，「裝啥啊裝，裝晚啦！人……人已經回東北老家了，再也不回來了！」
曾佳貓回東北老家的這段小日子，那叫一個嘎嘎舒服。
四月上旬的東北，還帶著點涼颼颼的小風，可那空氣吸一口甜絲絲的透心涼，舒服極了。天藍得直晃眼，雲朵胖乎乎的，像剛彈好的新棉花，連鳥叫都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舒坦勁兒，日子悠哉地跟做夢一樣。
小學同學隔三差五聚聚，工作也沒BJ那麼往死里卷，東扯西扯，搓四圈麻將，贏的錢全貢獻給了夜宵，只圖個樂呵。家裡的飯菜更甭提了，爹媽守著個小飯館，手藝那是嘎嘎紮實，鐵鍋燉咕嘟冒泡，貼餅子焦黃酥脆，紅燒肉油亮噴香……天天變著花樣地餵她。
半個月工夫，曾佳的腮幫子眼見著就圓溜了，她捧著碗，心裡頭直犯嘀咕，要不就在老家找個活兒得了？還回那人擠人、屁大點動靜都怕吵著鄰居的北京城幹啥？
當初死乞白賴去BJ，先是奔著那點虛頭巴腦的理想，後來就是一門心思想跟王浩文成家。現在樹倒了，人飛了，她灌再多的雞湯強心針，心裡頭那股子勁頭也跟泄了氣的皮球似的，癟了。
曾佳念頭一落地，立即打開手機翻了翻老家房價，好小區的超大戶型，總價都比BJ犄角旮旯的破落戶還少個零，她手裡這點錢，在BJ只能首付個鴿子籠，還得吭哧吭哧幹活還貸款，但在老家，百十平的房子，她可以全款拿下。
晚上，大姑二姑兩大家子人呼啦啦湧進小飯館，熱熱鬧鬧擠了一大桌子，跟過年似的。曾佳瞅准機會，把自個兒「衣錦還鄉、置業養老」的小算盤，熱乎乎地跟家裡人抖摟開了。
她滿心以為能收穫一籮筐的「歡迎回家」「早該回來了」的熱乎話，嘴角都預備往上翹了，結果，飯桌上鴉雀無聲，她遭遇冷場了！
「我回來……有啥不妥當的麼？」曾佳被兜頭澆了盆涼水，合著自個兒美滋滋地盤算，但不咋受歡迎啊？
大姑父是在政府部門當差的，算是家裡的「明白人」，說話也直不愣登。基本上不拐彎抹角：「佳子啊，你回來，也不是不行。」他咂摸口飲料，繼續道，「關鍵是你回來能幹點啥營生？你有想法了嗎？」
曾佳趕緊在腦子裡扒拉：「我學的是人資管理，之前那公司搞電商的，人脈也攢下點兒，我可以搞搞……」
她話還沒說完，就讓大姑父給截胡了：「佳子啊，你要是早兩年回來，我也不攔著。可眼下這光景兒，經濟拉胯得跟破風箱似的，多少人都想往回縮呢，身邊例子不是沒有，可真沒幾個落著好兒！」
「實話說，高端的活兒，你這學歷不夠看，現在好點的國企，張嘴就要博士博士後，最次也得是985211的碩士，門檻兒高得能絆死驢。低端的活兒呢，你卷得過那些職高出來的小年輕嗎？人家手上真有活兒，經驗也充足，你呢？會掄大勺還是能修拖拉機，有啥拿得出手的手藝？」
「再退一萬步說，考公。你這腦瓜子，閉著眼睛都能考得上，這個我敢打包票。可那點死工資，夠你買幾件像樣的衣裳？夠你喝幾杯星巴克的？你生活品質噌噌往下出溜兒，你心裡受得了啊？」
「或者你支個攤兒做買賣，那更是苦哈哈，你爸媽就是例子，天天起早貪黑……要我說，你真不如再出去撲騰撲騰了！」
大姑父一通噼里啪啦、跟冰雹子似的現實分析，把曾佳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小火苗一下澆了個透心涼。她之前光顧著「回不回家」這話茬兒，壓根兒沒仔細分析具體情況，這麼一看，確實有點想當然，美得直冒鼻涕泡了。
看曾佳耷拉著腦袋不吭聲了，大姑瞬間就不樂意了，她懟了大姑父一胳膊肘子，眼睛都快嘰咕瞎了：「瞎咧咧啥，淨說些喪氣話，讓你一說，這日子都別過了！」她轉頭熱切地看著曾佳，「要我說啊，還是趕緊相親是正經，找個條件差不離的嫁了。佳佳眼瞅著也不小了，再不抓緊，好小伙兒都讓人劃拉走了，你瞅瞅你表妹，還比你小兩歲呢，人家二胎都抱上了！」
「對！佳佳，你說說你有啥要求，二姑回頭幫你踅摸！」二姑也是熱心腸，立馬跟上。
「姐，年紀小的你介意不？我有倆同學不錯，體校畢業，男大。」表弟也跟著起鬨架秧子。
曾佳嘴裡胡亂的應付著，其實心思早飛了。這頓本該熱熱鬧鬧、慰藉人心的「團圓飯」，於她而言，比寒冬臘月的涼水還冰，吃得她心裡瓦涼瓦涼的。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回到家躺在床上，曾佳跟烙了八百張煎餅似的，翻來覆去一宿都沒合眼，根本睡不著。她以前在在BJ受了委屈、遇了難處，總想著「大不了就不幹了，回家」，以為老家是條穩穩噹噹的退路。可她咋也沒想到，走出去的時候容易，想回來？門兒都沒有了？！
其實仔細想想，憑啥老家就該是她的退路啊？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理所當然的容身之所。一個蘿蔔一個坑，誰也沒多餘的精力去遷就一個「外來者」了。
這一宿曾佳都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再睜眼，太陽都曬得屁股發燙了。她沒了前陣子的精神，百無聊賴的窩床上，隨意劃著名手機屏幕，像條離了水的魚。
突然，「天意」幾個熱搜詞條蹦了出來：
#天意小商品業務線聯動再升級，全鏈路打通，布局再提速，行業格局要變天！#
#國際投行FOX相中天意奢侈品板塊，重磅官宣注資100億！奢侈品賽道迎來巨無霸入局！#
#余莉憑實力拿捏資本，逆風翻盤太絕了，余莉贏了！#
……
曾佳手指頓住，睏倦感瞬間蕩然無存了。
張志山這是要輸了嗎？
今天是四月八號，離他和余莉對賭結束只剩十二天。但就余莉支棱出的架勢，別說十二天，就是一百二十天，張志山這老狐狸恐怕也翻不了身了啊！
-----------------
曾佳再一睜眼，天還亮堂堂的，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一瞅，好傢夥，敢情是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了。
這覺睡得，跟斷了片兒似的。
手機屏幕一解鎖，炸了鍋了，未接來電密密麻麻堆了一屏幕，微信消息更是跟潮水似的，擠得手機都卡了老半天。
老媽在催命似的問她訂票沒，啥時候回東北，她和老爹要親自接站；還有幾個前同事，比狗仔還積極，一起吐苦水罵張志山和余莉不是東西，小作文寫了一大堆；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拐彎抹角從她這兒挖張志山黑料的，還有八卦精嚼舌根的，說他倆捲走那錢，是張志山和余莉扣了王超的。
還有一條微信是房東發的，她的孫子要上學，讓曾佳趕緊找地兒搬家。這一片金貴就貴在是學區房，要不隔壁那大哥能委屈著自個兒和孩子，擠在這鴿子籠里天天玩命卷麼？早換大房子享清福去了。
曾佳放下手機，環顧了一圈小屋，心裡還真有點不是滋味兒，酸溜溜的。住了這麼久，說捲鋪蓋就捲鋪蓋了？
可轉念一想，工作黃了，爺們也掰了，她還死乞白賴杵在這齁貴的地界兒圖啥呢？圖天天看著這破牆觸景生情麼？那純屬是給自己找罪受，吃飽了撐的。
本來就想回老家貓著，這下更乾脆利索了，也甭磨嘰了，走就完事兒了。
曾佳當即給房東回了電話，痛痛快快地定了交房日子。掛了電話後，她就揣著手機出門，直奔市場去買了十幾個大箱子，開始熱火朝天地拾掇行囊了。
拾掇行囊這事兒，也是拾掇回憶，而她的回憶里翻來覆去，全是王浩文的影子，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曾佳自嘲地笑笑，一共五年的日子，連個能分心的人都沒有，這日子過得可真夠可悲的。其實他倆從一開始就三觀相悖，想法天差地別，那些矛盾就跟埋在土裡的炮仗似的，早晚都得炸。所以分手總比離婚強，沒走到撕破臉的那一步，像張志山和余莉似的，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也懶得再跟這些回憶較勁，索性把這幾年積攢的零七八碎，不管有用沒用，一股腦全扔進大箱子裡，打包好，直接郵回東北老家，省得勾她鬧情緒。
還有兩個大箱子，是王浩文沒帶走的雜七雜八，襪子、舊T恤、還有他那副斷了腿的撞球杆……曾佳一直等到離開BJ的那一天早上，才找了個同城快遞，填了王越來的地址，直接甩了過去了。
王浩文這幾天過得那叫一個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他白天睡到自然醒，隨後趿拉著鞋晃悠到王越來的撞球廳去搭把手，掃掃球檯擦擦地，然後跟胡同串子們下下臭棋互損兩句。晚上跟鄰居們一齊整點兒小燒烤，吹兩瓶燕京，回到家倒頭就睡。然後直接再睡到日頭曬屁股，循環往復。
按說這小日子，啥心都不用操，啥事兒都不用想，擱誰都覺得是賽神仙。可王浩文就邪了門了，他並不高興。
他心裡頭總感覺跟揣了只活蛤蟆似的，堵得慌、撓得慌，怎麼著都不得勁兒。以前忙得腳打後腦勺，跟個抽風陀螺似的，做夢都想清閒。這會兒真閒下來了，他反倒渾身刺撓，骨頭縫兒里都透著彆扭。合著他就是賤骨頭？天生就欠練唄？！
「這啥玩意兒啊？」
王浩文揉著亂糟糟的雞窩頭，頂著一臉沒睡醒從床上爬起來，直接瞅見兩大箱子杵在屋當間。
王越來叼著煙坐在了大門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我哪知道啊，早上送來的，寫著咱倆的名兒，但我從來不網購。」
王浩文心裡「咯噔」一沉，手忙腳亂地抓過桌上的剪刀，「咔嚓」幾下就把快遞包裝劃開了。裡面的東西一露出來，他的臉瞬間就白了。
這不是曾佳屋裡的那些家當嗎？他還琢磨著等她消消氣，找藉口去拿東西，見見人，結果東西都給郵來了？！
一股子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肝脾肺腎，王浩文顧不上多想，抄起件外套就往外沖，他連滴滴都顧不上叫，跨上院裡那輛破自行車，蹬得跟哪吒踩著風火輪似的，一路風馳電掣，直奔辛寺胡同了。
等他呼哧帶喘地衝到胡同院門口，正撞見房東叉著腰，吆五喝六地指揮著兩個搬運工往裡面搬東西呢！
王浩文心裡那最後一絲僥倖，「咣當」一聲摔了稀碎，直接沉到了馬里亞納海溝底。他當場就急紅了眼，抬手抽了自個兒倆大耳刮子：「睡睡睡！能他媽睡出朵金花兒來啊？還整天琢磨讓人家消消火氣再回來找，結果人都顛兒了！草！」
他霜打的茄子似的蹬車回家，垂頭喪氣的，路過的狗都離他遠遠的。
王越來一瞅兒子這慫包蛋的熊樣兒，氣就不打一處來，「咋的？又讓小佳給卷回來了？你丫咋這麼面呢！撐不起個事兒！」
把煙屁股扔地下，王越來用腳狠狠碾了幾下，「你就不會使點兒手段？哄人都不會？要不你給小佳撥個電話，我再裝回病，就說我臥床不起了，讓她回來看看？」
「嘖，你他媽倒是放個響屁啊，老子為了你這點兒破事兒，連自個兒都咒，你倒杵那兒不動彈了！」
王浩文丟了魂兒似的，被王越來罵也沒反應。一頭栽倒在硬板床上，把臉埋了枕頭裡，「裝啥啊裝，裝晚啦！人……人已經回東北老家了，再也不回來了！」
曾佳貓回東北老家的這段小日子，那叫一個嘎嘎舒服。
四月上旬的東北，還帶著點涼颼颼的小風，可那空氣吸一口甜絲絲的透心涼，舒服極了。天藍得直晃眼，雲朵胖乎乎的，像剛彈好的新棉花，連鳥叫都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舒坦勁兒，日子悠哉地跟做夢一樣。
小學同學隔三差五聚聚，工作也沒BJ那麼往死里卷，東扯西扯，搓四圈麻將，贏的錢全貢獻給了夜宵，只圖個樂呵。家裡的飯菜更甭提了，爹媽守著個小飯館，手藝那是嘎嘎紮實，鐵鍋燉咕嘟冒泡，貼餅子焦黃酥脆，紅燒肉油亮噴香……天天變著花樣地餵她。
半個月工夫，曾佳的腮幫子眼見著就圓溜了，她捧著碗，心裡頭直犯嘀咕，要不就在老家找個活兒得了？還回那人擠人、屁大點動靜都怕吵著鄰居的北京城幹啥？
當初死乞白賴去BJ，先是奔著那點虛頭巴腦的理想，後來就是一門心思想跟王浩文成家。現在樹倒了，人飛了，她灌再多的雞湯強心針，心裡頭那股子勁頭也跟泄了氣的皮球似的，癟了。
曾佳念頭一落地，立即打開手機翻了翻老家房價，好小區的超大戶型，總價都比BJ犄角旮旯的破落戶還少個零，她手裡這點錢，在BJ只能首付個鴿子籠，還得吭哧吭哧幹活還貸款，但在老家，百十平的房子，她可以全款拿下。
晚上，大姑二姑兩大家子人呼啦啦湧進小飯館，熱熱鬧鬧擠了一大桌子，跟過年似的。曾佳瞅准機會，把自個兒「衣錦還鄉、置業養老」的小算盤，熱乎乎地跟家裡人抖摟開了。
她滿心以為能收穫一籮筐的「歡迎回家」「早該回來了」的熱乎話，嘴角都預備往上翹了，結果，飯桌上鴉雀無聲，她遭遇冷場了！
「我回來……有啥不妥當的麼？」曾佳被兜頭澆了盆涼水，合著自個兒美滋滋地盤算，但不咋受歡迎啊？
大姑父是在政府部門當差的，算是家裡的「明白人」，說話也直不愣登。基本上不拐彎抹角：「佳子啊，你回來，也不是不行。」他咂摸口飲料，繼續道，「關鍵是你回來能幹點啥營生？你有想法了嗎？」
曾佳趕緊在腦子裡扒拉：「我學的是人資管理，之前那公司搞電商的，人脈也攢下點兒，我可以搞搞……」
她話還沒說完，就讓大姑父給截胡了：「佳子啊，你要是早兩年回來，我也不攔著。可眼下這光景兒，經濟拉胯得跟破風箱似的，多少人都想往回縮呢，身邊例子不是沒有，可真沒幾個落著好兒！」
「實話說，高端的活兒，你這學歷不夠看，現在好點的國企，張嘴就要博士博士後，最次也得是985211的碩士，門檻兒高得能絆死驢。低端的活兒呢，你卷得過那些職高出來的小年輕嗎？人家手上真有活兒，經驗也充足，你呢？會掄大勺還是能修拖拉機，有啥拿得出手的手藝？」
「再退一萬步說，考公。你這腦瓜子，閉著眼睛都能考得上，這個我敢打包票。可那點死工資，夠你買幾件像樣的衣裳？夠你喝幾杯星巴克的？你生活品質噌噌往下出溜兒，你心裡受得了啊？」
「或者你支個攤兒做買賣，那更是苦哈哈，你爸媽就是例子，天天起早貪黑……要我說，你真不如再出去撲騰撲騰了！」
大姑父一通噼里啪啦、跟冰雹子似的現實分析，把曾佳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小火苗一下澆了個透心涼。她之前光顧著「回不回家」這話茬兒，壓根兒沒仔細分析具體情況，這麼一看，確實有點想當然，美得直冒鼻涕泡了。
看曾佳耷拉著腦袋不吭聲了，大姑瞬間就不樂意了，她懟了大姑父一胳膊肘子，眼睛都快嘰咕瞎了：「瞎咧咧啥，淨說些喪氣話，讓你一說，這日子都別過了！」她轉頭熱切地看著曾佳，「要我說啊，還是趕緊相親是正經，找個條件差不離的嫁了。佳佳眼瞅著也不小了，再不抓緊，好小伙兒都讓人劃拉走了，你瞅瞅你表妹，還比你小兩歲呢，人家二胎都抱上了！」
「對！佳佳，你說說你有啥要求，二姑回頭幫你踅摸！」二姑也是熱心腸，立馬跟上。
「姐，年紀小的你介意不？我有倆同學不錯，體校畢業，男大。」表弟也跟著起鬨架秧子。
曾佳嘴裡胡亂的應付著，其實心思早飛了。這頓本該熱熱鬧鬧、慰藉人心的「團圓飯」，於她而言，比寒冬臘月的涼水還冰，吃得她心裡瓦涼瓦涼的。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回到家躺在床上，曾佳跟烙了八百張煎餅似的，翻來覆去一宿都沒合眼，根本睡不著。她以前在在BJ受了委屈、遇了難處，總想著「大不了就不幹了，回家」，以為老家是條穩穩噹噹的退路。可她咋也沒想到，走出去的時候容易，想回來？門兒都沒有了？！
其實仔細想想，憑啥老家就該是她的退路啊？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理所當然的容身之所。一個蘿蔔一個坑，誰也沒多餘的精力去遷就一個「外來者」了。
這一宿曾佳都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再睜眼，太陽都曬得屁股發燙了。她沒了前陣子的精神，百無聊賴的窩床上，隨意劃著名手機屏幕，像條離了水的魚。
突然，「天意」幾個熱搜詞條蹦了出來：
#天意小商品業務線聯動再升級，全鏈路打通，布局再提速，行業格局要變天！#
#國際投行FOX相中天意奢侈品板塊，重磅官宣注資100億！奢侈品賽道迎來巨無霸入局！#
#余莉憑實力拿捏資本，逆風翻盤太絕了，余莉贏了！#
……
曾佳手指頓住，睏倦感瞬間蕩然無存了。
張志山這是要輸了嗎？
今天是四月八號，離他和余莉對賭結束只剩十二天。但就余莉支棱出的架勢，別說十二天，就是一百二十天，張志山這老狐狸恐怕也翻不了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