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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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深處,陰沉。

  越往裡走,牆皮脫落的紅磚牆上,還殘留著幾張發黃的大字報和模糊不清的標語,風一吹,嘩啦啦作響。空氣里那股子混合著尿騷味、腐爛垃圾味和煤煙味的味道就越濃烈,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陳拙推著那輛後胎癟了、車架變形的三輪車,認著一個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火車站貨場的地方去。

  那裡是全天津衛最亂,也是油水最大的地方。

  也是現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說不定可以找到些吃的。

  陳拙推著那輛後胎癟了、車架變形的三輪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腳底發飄,頭重腳輕。

  天旋地轉。

  那種從骨髓里泛出來的虛弱感,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

  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耳邊的風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耳鳴聲。

  滋——

  像是有一萬隻知了在腦仁里叫喚。

  「噗通。」

  腳下一軟,被一塊凸起的凍土絆了一下。陳拙連人帶車栽倒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旁。

  三輪車倒在身上,冰冷的車把狠狠地硌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但他連哼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爬起來,但手腳卻不聽使喚,只是在地上無力地抽搐。

  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風一吹,涼得刺骨,像是無數根冰針在扎他的皮膚。每一根汗毛孔都在戰慄,都在尖叫著索取熱量。

  視野開始迅速變黑。

  像是有人在慢慢關掉這世界的燈。

  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砸在胸口,那是瀕死的鼓點。

  最後,連這點聲音也聽不見了。

  他徹底斷了片。

  ……

  不知過了多久。

  冷。

  刺骨的冷。

  陳拙是被凍醒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發現周圍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雪中搖曳。

  天黑了。

  從下午三點多昏死過去,到現在,不知道過了幾個鐘頭。若不是這身子骨還有點底子,怕是早就凍硬了。

  看了看周圍,他還在貨場邊上。

  「餓……」

  陳拙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嘶鳴。

  那不是普通的餓。

  那是每一個細胞都在自我吞噬的絕望。

  這時候,哪怕是一塊發霉長毛的窩頭,甚至是一把觀音土,他都能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

  在這個瞬間,什麼尊嚴,什麼體面,什麼形意門傳人的驕傲,統統都是狗屁。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智。

  「吱吱——」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垃圾堆里,突然傳來幾聲尖細的叫聲。

  陳拙那原本已經快要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幾隻碩大的灰老鼠,正圍著半個被人扔掉的爛蘋果啃噬。

  這年頭的火車站貨場附近,油水足,糧食漏得多。這些畜生吃的是國家的皇糧,住的是冬暖夏涼的洞,一個個吃得膘肥體壯,皮毛油光水滑,體型比貓還大,兩隻眼睛賊亮賊亮的。

  比人活得都滋潤。

  肉。

  那是肉。

  活生生的、會跑的肉。

  陳拙盯著那幾隻老鼠,眼睛裡原本死灰色的絕望瞬間被一層綠幽幽的光芒取代。

  那是餓狼看到獵物的眼神。

  身體裡原本已經枯竭的力量,竟然在「食慾」的瘋狂刺激下,迴光返照般地湧出了一絲。腎上腺素在這一刻被壓榨到了極限。


  他慢慢地把手伸進懷裡。

  摸到了那半包「恆大」煙。沒用。煙不能吃。

  又摸到了那幾枚硬幣和剛從剛子手上扒下來的金鎦子。

  赤金的大方戒,福字死面兒的,沉甸甸一坨。

  沒用。

  金子也不能吃,咬不動,嚼不爛。這時候要是能把它變成一個熱騰騰的饅頭,陳拙能給老天爺磕三個響頭。

  他的手指在地上摸索著,觸碰到了冰冷的凍土和碎磚爛瓦。

  終於,他摸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

  緊緊握住。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趴在地上,像是一條斷了脊樑的蜥蜴,一點點地、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幾隻老鼠挪過去。

  動作很慢,很輕。

  呼吸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極限,那是形意門的「閉氣法」。在捕獵的時候,獵人必須比獵物更像死物。

  三米。

  兩米。

  一米。

  那幾隻老鼠還在爭搶爛蘋果,發出吱吱的打架聲,絲毫沒察覺到身後那個龐大的陰影正在逼近。

  或許在它們眼裡,這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類,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陳拙的手指扣進了地面的凍土裡,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冰碴。

  他在蓄力。

  僅剩的一點力氣,全都在這最後一撲上了。若是撲不中,他就真的要餓死在這兒了,成為這群老鼠明天的早餐。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聞到老鼠身上那股特有的騷臭味。

  就在他準備暴起發難的一瞬間。

  「咣當!」

  不遠處的一扇鐵皮門突然被人從裡面狠狠踹開了。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如同驚雷,震得積雪都簌簌落下。

  「吱——!」

  那幾隻老鼠受了驚,尾巴一甩,滋溜一下鑽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瞬間沒了蹤影。

  陳拙趴在陰影里,手裡還舉著那塊瓦片,保持著撲擊的姿勢。

  他心裡狠狠地罵了句娘。

  操。

  煮熟的鴨子飛了。

  但他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身體緊緊貼著地面,與黑暗融為一體。

  緊接著是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亂晃,劃破了夜色,伴隨著嘈雜的腳步聲和肆無忌憚的笑罵。

  「今兒個這天兒真他媽邪性,冷得跟冰窖似的。」

  「行了,別抱怨了。二師兄今晚去幫人『平事』了,咱們哥幾個得把這批『濕貨』看好了。要是出了岔子,這幾千斤肉砸手裡,回收公司的花經理能把咱們剁了餵狗。」

  「濕貨」,道上黑話。一般的注水肉叫「點水」,那是往豬心裡打水,好歹還能吃。但這幫人太黑,是直接拿高壓水槍往血管里「打水」,一斤肉能灌出三四兩水來,這就叫「濕貨」了。

  「哎,你說剛子哥今晚去幫二嘎子出頭,能不能成?」

  「廢話!剛子哥那是『鐵胳膊』,還會那一手『小袖手』的絕活。那二嘎子也是個廢物,連個蹬三輪的都收拾不了,還得剛子哥親自出馬。」

  陳拙趴在垃圾堆後面,借著那些人手電筒的餘光,眯著眼看清了那些人。

  沒想到,這麼巧。

  冤家路窄。

  聽這意思,這幫倒騰注水肉的,跟剛才那個剛子是一夥的?或者是,剛子就是給這幫人看場子的?

  而且,看這架勢,私肉販子?

  這年頭,私自屠宰是重罪,但奈何不了一些人膽子大,路子野。他們專門在城鄉結合部收病豬、死豬,然後往豬肉里硬灌水,一斤肉能灌出三兩水來。

  更有甚者,為了讓肉色好看,還要往裡加把硝。

  這幫人平時手裡都帶著傢伙,又是殺豬的,身上帶著股子血煞氣,普通老百姓見了都得繞道走。說是肉販子,其實跟車匪路霸也沒什麼兩樣。


  「快點!都他媽手腳麻利點!」

  「這批貨今晚必須倒騰完,明天一早就得進市場!」

  「知道!」

  五六個穿著棉大衣的壯漢,正從一輛停在後門的解放牌卡車上往下卸貨,往旁邊的一個廢棄倉庫里搬。

  那一扇扇白花花的豬肉,在冷空氣里冒著熱氣,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膻味凝結成一團團白霧。借著燈光看見那豬皮上還蓋著藍幽幽的「檢疫合格」戳子——不用問,肯定是拿蘿蔔刻的假章,用來糊弄鬼的。

  豬肉上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把地上的雪都染紅了。

  陳拙的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

  在那股生肉的腥膻味中,他聞到了一股更要命的味道。

  那是一股熱氣騰騰的、霸道的香味。

  是滷肉的香氣。

  濃烈、醇厚,帶著大料、桂皮和陳年老湯的醬香味,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陳拙的胃。

  順著香味看去。

  只見倉庫門口的一張破桌子旁。

  桌上擺著兩瓶撕了標籤的二鍋頭,還有一大盤切好的醬豬頭肉,一整隻泛著油光的燒雞,外加一摞白面大餅。

  那是這幫人幹活時的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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