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買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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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

  天津衛還沉睡在黑甜的夢鄉里,HQ區三條石往西,南運河邊的一片蘆葦盪里,卻已經是影影綽綽,鬼火點點。

  這裡是「鴿子市「,也叫鬼市。

  在這個計劃經濟管得死死的年代,這裡是HQ區最大的地下自由貿易區。見不得光的東西,買不到的東西,都能在這兒碰碰運氣。

  陳拙是從西沽那邊繞過來的,沿著河堤走了半個多鐘頭,專挑沒路燈的地方走。遠遠能看見北洋橋的輪廓,像頭趴在河上的黑獸。

  蘆葦盪里,人影憧憧。

  沒有路燈,只有手電筒發出的光柱,像是一把把利劍,在黑暗中亂晃。

  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看貨不問路,交易不說話。

  看上了什麼,蹲下來,用手比劃價格。袖筒里捏手指頭,那是老輩兒傳下來的「袖裡乾坤」。當然,現在沒那麼講究了,多半是低聲耳語,或者直接拿錢比劃。

  陳拙裹緊了那件破棉襖,像個遊魂一樣穿梭在人群中。

  此時的他,餓得眼冒金星,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地攤上擺什麼的都有,琳琅滿目,透著股子時代的荒誕感。

  左邊那個攤位,擺著一堆紅紅綠綠的主席像章和幾本沒皮的《紅燈記》連環畫;右邊那個,賣的是自己攢的半導體收音機零件,還有幾根偷偷從廠里順出來的紫銅線。

  再往前,幾個鬼鬼祟祟的人正湊在一起,手裡捏著花花綠綠的票證——那是比錢還硬通的全國糧票和工業券。

  甚至角落裡,還有個老頭在兜售幾塊這種年代罕見的袁大頭,要價死貴。

  當然,也少不了江湖騙子。

  「瞧一瞧看一看啊!祖傳的大力丸!一顆提神醒腦,兩顆永不疲勞,三顆長生不老!」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乾瘦老頭,正唾沫橫飛地推銷著那一堆黑乎乎的藥丸子。旁邊還擺著一塊紅磚,說是吃了藥能一掌劈開。

  陳拙掃了一眼。

  那是用醋泡過的磚頭,脆得跟餅乾似的。至於那大力丸,聞著就是股子麵粉加紅糖的味道,頂多摻了點甘草片。

  他搖搖頭,沒做停留。

  他要找的是肉。

  實實在在的肉。

  轉過一個彎,一股子血腥味撲面而來。

  在蘆葦盪的最深處,蹲著幾個人。面前鋪著油布,上面擺著一條條紅白相間的豬肉。

  這是「黑肉」。

  沒經過食品站,沒蓋藍戳子,可能是私宰的,也可能是病死的。但這年頭,能吃上肉就是過年,誰還管它是不是病豬?

  陳拙湊過去看了看。

  好肉,肥膘兩指厚,看著就誘人。

  攤主是個光頭壯漢,穿著件油膩膩的皮圍裙,圍裙角上隱約還能看到褪了色的紅字:「……二肉聯」。

  他也不吆喝,嘴裡卻哼哼唧唧地念叨著什麼。

  仔細一聽,竟然是京劇《挑滑車》的念白,雖然嗓音沙啞,但那個板眼卻咬得極准。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隨著他嘴裡的節奏,那把剔骨尖刀在手裡上下翻飛。

  「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話音剛落,手起刀落。

  那手法,絕了。

  一刀下去,骨肉分離,乾淨利索,連點肉茬子都不帶沾的。這絕對不是一般的私宰販子能練出來的手藝,倒像是國營肉聯廠里幹了幾十年的老師傅,那種閉著眼都能把豬解剖了的行家裡手。

  旁邊豎著個牌子:一塊五一斤,不要票。

  這價格,比國營肉店的平價肉(七毛八一斤)貴了一倍。

  但沒辦法,平價肉得要肉票。陳拙是黑戶,連糧本都沒有,更別提肉票這種緊俏貨了。想吃肉,只能來這兒挨這一刀。

  他摸了摸兜里的三塊五毛錢。

  夠買兩斤多好肉。

  但陳拙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兩斤肉,對於普通人來說是過年,但對於他現在這副像是餓死鬼投胎的身體來說,也就是一頓的量。吃完了這頓,明天怎麼辦?剩下的錢還得留著應急,不能全填了肚子。


  得找性價比高的。

  他的目光從那堆紅白相間的五花肉上移開,落在了旁邊一堆沒人要的「下腳料」上。

  那是剔下來的淋巴肉、碎肥膘,還有幾根沒什麼肉的棒子骨,甚至還有半個沒洗乾淨的豬肺。血呼啦差的,看著埋汰。

  一般人嫌髒,不願意買。

  但這玩意兒油水大,便宜,量足。

  「爺們兒,看肉?」

  攤主似乎感覺到了陳拙的目光,一張滿是橫肉的臉抬起來。

  他手裡那把剔骨尖刀在指尖翻飛,像是有生命一樣。

  陳拙沒說話,目光落在了壯漢的手上。

  虎口有繭,指節粗大,手腕靈活有力。尤其是那把刀,刀背厚,刀刃薄,磨得飛快。

  「練家子?」陳拙心裡暗道。

  這天津衛果然是藏龍臥虎,連個鬼市賣肉的都有功夫在身。看那手上的繭子位置,練的應該是八卦刀或者五行刀的路子,講究的是走偏門、切中線。

  「那堆怎麼賣?」

  陳拙指了指旁邊一堆沒人要的「下腳料」。

  屠夫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像是在看一頭牲口。

  「那玩意兒?那是餵狗的。你要?」

  「要。」

  陳拙聲音沙啞,「多少錢?」

  屠夫停下轉刀的動作,上下打量了陳拙一番。

  「看你也像個練家子。怎麼?落難的武生?」

  屠夫眯著眼,用戲班子的行話調侃了一句,「這架勢,像是唱大武生的料。」

  行家看門道。陳拙雖然在那戳著不動,但那種沉穩的三體式架子(雖然只是站立,但意在其中),還是瞞不過這屠夫的毒眼。

  「混口飯吃。」陳拙不卑不亢。

  「也是。這年頭,功夫不能當飯吃,得學會低頭。」屠夫嘆了口氣,語氣里竟也帶著幾分蕭索。

  他隨手抓起那一大包足有四五斤重的下腳料,想了想,又從旁邊案板上切了一塊足有半斤重的上好五花肉,一起扔進了油紙包里。

  「給一塊錢。拿走。」

  陳拙一愣。

  這一大包東西,光那塊五花肉就值七八毛了。這一塊錢,簡直就是白送。

  他剛要伸手去接。

  屠夫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狡黠,嘴裡崩出一個字:

  「挑!」

  那把剔骨刀突然一橫,刀背像是戲台上的大槍,帶著一股子要把「鐵滑車」挑飛的勁道,毫無徵兆地壓向陳拙的手腕。

  「崩!」

  這一下沒帶殺氣,但帶著股子沉甸甸的墜勁,那是八卦掌里的「塌掌」勁,也是戲台上武生亮相時的那股子整勁。

  要是普通人,這手腕子當場就得被壓折了,或者至少被壓得跪在地上。

  試功夫?

  陳拙眼皮都沒眨。

  陳拙眼皮都沒眨。

  就在刀背臨身的一瞬間,他的手腕像是抹了油一樣,詭異地向內一翻,那是形意拳的「鼉形」,專門走滑勁。指尖在刀面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脆響。

  那股子墜勁被這一彈,瞬間卸到了空處。

  屠夫手裡的刀微微一顫,差點脫手。

  「嗯?」

  屠夫眼中精光一閃,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

  「聽勁不錯。形意門的?」

  「瞎練的。」陳拙收回手,沒有多說。

  「瞎練能練出這手聽勁?」

  屠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行,你不願說我不問。江湖路窄,以後想吃肉了,儘管來。」

  「謝了。」

  陳拙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過去。

  江湖人,講究的是個緣分。這點好意,他記下了。

  「甭謝。我看你身上這股子勁兒,有點像當年的我。」

  屠夫擺擺手,低頭繼續磨刀,「趕緊走吧,這天快亮了,雷子該來了。」

  陳拙拎著那一沉甸甸的油紙包,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身後,傳來屠夫那沙啞的哼唱聲:

  「巧兒我自幼兒許配趙家……」

  粗獷的嗓音哼著旦角的戲詞,在這清冷的鬼市里,讓陳拙有一種身體發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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