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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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門戶。」

  這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帶著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這是這身體的師父臨終前的唯一念想。

  根據這個身體的記憶,當年,大師兄趙金榮為了上位,帶人衝進了師門,欺師滅祖,氣死師爺,逼死師父。

  後來,趙金榮不僅沒事,反而搖身一變,成了津門武術界的頭面人物。

  他洗白了。

  但師父手裡有他當年帶頭作惡的血債,更有那本他夢寐以求的《形意譜》下半部心法。

  當年師爺看出他心術不正,留了一手,只傳了他練法,沒傳他心法。

  也就是這本《形意譜》。

  沒有心法,功夫練得再高也是無根之木,練到最後不僅難寸進,還會傷身。

  所以,這是師父臨終前的唯一念想,也是那個早就忘記了長相的大師兄趙金榮一直在找的東西。

  刨除這裡面的恩怨。

  足見這份傳承的珍貴。

  陳拙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正文的第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畫著一個小人,擺著三體式的架子。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剛勁有力,透著股子鐵畫銀鉤的味道。

  「三體式,天地人。氣沉丹田,舌頂上顎……」

  這些口訣,陳拙前世背得滾瓜爛熟,甚至在公園裡跟那幫打太極的老大爺都能聊上幾句。但直到穿越過來,看到這本手抄的真本,結合著這具身體裡殘留的肌肉記憶,他才明白每一個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原來「氣沉丹田」不是憋氣,而是要在呼吸間尋找那股子下墜的整勁。

  原來「塌腰」不是硬把腰往下折,而是要讓脊柱像大龍一樣活起來,上下對爭。

  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興奮。

  前世那些困擾了他十幾年的武學難題,那些只存在於理論和幻想中的發力技巧,在這一刻迎刃而解。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許久的瞎子,突然重見光明。

  這才是真正的形意拳!

  這才是只殺人、不表演的國術!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陳拙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

  他忍不住站起身,在狹窄的小屋裡擺了個三體式的架子。

  雙腳前後開立,前三後七。

  十趾抓地,像是樹根一樣死死摳住冰涼的磚地。膝蓋微曲內扣,仿佛夾著一把剪刀。

  「頭頂懸,舌頂齶,氣沉丹田。」

  陳拙閉上眼,調整著呼吸。

  吸氣時,橫膈膜下沉,腹部並不是簡單的鼓起,而是向四周崩開,像是個充滿了氣的皮球。

  呼氣時,小腹內收,提肛縮腎,一股熱流順著尾椎骨向上攀升。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拉滿的弓。

  脊柱就是弓背,大筋就是弓弦。

  「咔……咔……」

  寂靜的小屋裡,突然傳出幾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那是脊柱骨節在肌肉的牽引下,正在一點點復位、拉伸。

  陳拙只覺得後背一陣發熱,那條沉睡已久的「大龍」,仿佛在這一刻被喚醒了,正在慵懶地舒展著身體。

  一股極淡的白氣,順著他的頭頂百會穴裊裊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

  然而,這種美妙的感覺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緊接著襲來的,是劇烈的顫抖。

  大腿肌肉開始瘋狂打擺子,酸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虛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瞬間濕透了後背的棉布襯衣。

  餓。

  前所未有的餓。

  剛剛喚醒的「大龍」就像是一頭貪婪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地索取著能量。那兩個窩頭提供的這點熱量,扔進去連個響兒都沒聽見,轉眼間就被榨乾了。

  胃裡那把火,瞬間燒成了燎原之勢。

  「噗通。」

  陳拙腳下一軟,無奈地收了勢,一屁股癱坐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氣。


  功夫是好功夫,身體卻是難民的底子。這就好比給一輛破自行車裝了個法拉利的發動機,一腳油門下去,車架子先散了。

  陳拙嘆了口氣。

  以他現在的處境,想要練武,那就是在燒錢。

  甚至,不是一般的燒。

  真要是練起來,別說是他一個窮車夫了,就是這個時代的富二代,都不一定撐得起來。

  可如果不練,他又不甘心。

  作為一個來自未來的武痴靈魂。

  他太清楚這本《形意譜》的價值了。那是通往宗師境界的鑰匙,是能讓他在這個時代站著把錢掙了的資本。

  那就回到了要賺錢的事情上。

  依舊是一個麻煩。

  前身和師父是當年從滄州那邊一路逃荒過來的,屬於典型的「黑戶」,沒有戶口和檔案。

  也就是俗稱的「盲流」。

  在這個年代,沒有戶口和檔案,就是寸步難行。

  這具身體的師父死後,沒單位掛靠,也沒房產,戶口就這麼「懸」著,成了揣在兜里的廢紙。在如今這年頭,沒戶口就意味著沒糧票、沒布票,連住店都開不出介紹信。一旦被派出所查到,那就是個被收容遣送的命。

  沒有糧本,買不到平價糧;沒有單位接收,更是連個臨時工都混不上。

  想進廠當工人?那是做夢。

  做生意?沒本錢,也沒路子,更何況現在政策還沒完全放開,搞不好就是投機倒把。

  要不是車行老闆看在前身死去師父的面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頂著別人的名額拉車,他連這最後一口飯都吃不上。

  蹬三輪、扛大包是這個時代唯一不需要嚴格審核身份、不需要本錢、且能當天結現錢的工作。

  尤其是現結工資。

  能讓他立刻就不餓,然後有餘力投入修煉。

  而且,練武就是打熬身體,蹬三輪、扛大包才是最鍛鍊人的。

  哎……

  陳拙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推著三輪車出門。

  窮文富武,還是賣命的命啊……

  ……

  下午兩點。

  陳拙簡單的熱了兩個剩窩頭——那是之前原身剩下的,雖然硬得像石頭,但好歹能頂餓。

  吃完後,他又灌了一大瓢涼水,這才感覺胃裡有了點東西。

  推著三輪車出了門。

  惹了二嘎子,陳拙沒敢去火車站,那邊現在估計全是眼線。

  他沿著金鋼橋往北走,那邊是老城區,胡同多,路窄,容易脫身。

  果然。

  剛過金鋼橋,他就感覺氣氛不對勁。

  前面路口蹲著幾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

  他們沒像往常那樣湊在一起打撲克或者侃大山,而是分得很散,有的靠在電線桿上抽菸,有的蹲在牆根底下假裝曬太陽,但那一雙雙眼睛,卻賊溜溜地盯著過往的每一個車夫。

  特別是看到身形相仿、穿著破棉襖的,眼神立刻就粘了上去,甚至還有人手裡暗暗攥著磚頭。

  「那是二嘎子手底下的眼線。」

  陳拙心裡清楚。

  自己揍了這幫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這是八十年代的天津,不是 20年代,所以,他們不敢大張旗鼓地滿大街喊人,但這暗地裡的網卻是撒開了。

  前面一個車夫因為騎得急了點,被一個蹲在路邊的混混伸腿絆了一下。那車夫剛要發火,看到對方陰狠的眼神和手裡若隱若現的彈簧刀,嚇得趕緊賠笑臉,推著車灰溜溜地走了。

  陳拙存著心思不跟他們糾纏,借著旁邊一輛拉煤的大板車的遮擋,順勢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

  「耳朵眼胡同」。

  陳拙在胡同里七拐八繞,專門挑那些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毛細血管」走。

  這得益於原身蹬了幾年三輪車,這天津衛的大街小巷,早就印在了腦子裡。哪條胡同能通大路,哪個院子有後門,哪裡的牆頭矮能翻過去,他門兒清。

  一下午,他就像是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二嘎子的眼皮子底下鑽來鑽去。


  甚至還順手拉了兩個去和平路的客人,掙了八毛錢。

  天色漸晚。

  陳拙收了車,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死胡同里,數了數兜里的錢。

  早上出門時兜里有一塊七,下午雖然為了躲人繞了不少路,但也順手拉了四五趟活,掙了一塊八。

  加起來一共三塊五。

  也算是富裕了。

  陳拙站在金鋼橋上,看著下面結冰的海河,目光投向了遠處一片漆黑的蘆葦盪。

  那是HQ區的「鴿子市」。

  也是這個城市最大的黑市。

  「看來,今晚得去那兒碰碰運氣了。」

  陳拙緊了緊領口,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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