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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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雜院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院子裡卻已經熱鬧非凡。

  這個時間點,練功熱這把火,燒得是越來越旺了。

  大雜院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組織起了「鶴翔樁「晨練隊,二大媽領頭,十幾個大爺大媽跟在後面,一個個閉著眼,兩手平舉,在院子裡一蹦一跳。

  「收——放——」

  二大媽神神叨叨地念著口訣。

  後面幾個大媽更離譜,有的在那兒捶胸頓足地大哭,有的在那兒傻笑,還有一個正抱著那棵老槐樹拼命地蹭,說是要吸取樹的靈氣。

  連前院那個半身不遂的劉大爺都被推了出來,坐在輪椅上,歪著嘴,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看見了嗎?劉大爺的手動了!這就是外氣發放的力量!我就說王大師的功法靈吧!」

  二大媽在那大呼小叫,興奮得臉都紅了,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她甚至從懷裡掏出一個鋁飯盒,神神秘秘地打開,裡面是一盒白開水。

  「這可是我昨天去人民公園排隊接的『信息水』,大師發過功的!剛才接水的時候,我都看見杯子裡冒彩光了!喝一口包治百病!」

  周圍幾個大媽頓時眼紅了,一個個湊上去想聞聞那所謂的「信息味兒」。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那是劉大爺受了涼,肌肉痙攣抽筋了。至於那水,就是普通的涼白開,搞不好還落了灰。

  但在這種狂熱的氛圍下,沒人敢說實話。誰說實話,誰就是破壞氣場,就是跟大伙兒過不去。

  陳拙提著一包血淋淋的肉,從這群「信徒」身邊走過。

  那種血腥味和肉腥味,與這院子裡瀰漫的狂熱氣氛格格不入。

  「哎呦,小陳,買肉啦?」二大媽鼻子尖,聞到了味兒,「這大清早的,哪買的肉啊?」

  「朋友送的。」陳拙隨口敷衍了一句,腳下不停。

  「嘖嘖,這麼多肉。小陳啊,聽大媽一句勸,肉吃多了也不好,濁氣太重,堵塞經脈。你看我們練武功的,講究的是個清靜無為,喝風飲露……」

  陳拙沒理她,直接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喝風飲露?

  那是神仙。

  他是人,還是個餓紅了眼的人。

  生爐子。

  沒有調料,沒有蔥姜。陳拙從那一大包肉里挑出了那塊五花肉和一半的下腳料,切成大塊扔進鍋里,加滿水,撒了一把粗鹽。

  剩下的肉用油紙包好,塞進了窗台下那個裝著冰碴的破瓦罐里。這時候天還冷,能放一兩天。

  咕嘟咕嘟。

  水開了。

  一股濃烈到有些沖鼻的肉香在狹窄的小屋裡瀰漫開來。

  那種味道並不精緻,甚至帶著一股子腥臊氣。但在陳拙聞來,這卻是世上最美妙的香水。

  他死死盯著鍋里翻滾的肉塊,喉結上下滾動。

  唾液瘋狂分泌。

  肉還沒燉爛,他就忍不住了。

  伸出筷子夾起那塊五花肉,顧不上燙,直接塞進嘴裡。

  「滋——」

  滾燙的油脂在口腔里炸開。

  那一瞬間,陳拙感覺自己好像活過來了。

  久違的滿足感順著食道一路下滑,像是給乾枯的河床注入了滾滾洪流。

  他大口咀嚼著。

  肥肉的軟糯,瘦肉的勁道,還有那些淋巴肉特有的顆粒感,混雜在一起,被他統統咽下肚去。

  一斤肉。

  連湯帶水,連骨頭裡的骨髓,全都被他掃蕩得乾乾淨淨。

  吃完最後一口,陳拙打了個飽嗝。

  臉上泛起了一層紅暈。

  那是熱量在體內爆發的徵兆。

  「來了!」

  陳拙眼神一亮,不敢怠慢。

  他踢開凳子,就在這充滿肉香的小屋裡,再次擺開了三體式的架子。

  這一次,不一樣了。

  胃裡的食物正在飛快地轉化為能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四肢百骸。


  大腿不再打擺子,脊柱大龍仿佛也甦醒了過來,隱隱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氣沉丹田。

  勁透腳跟。

  陳拙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股熱流的涌動。

  ……

  國術修行,分三步功夫,三種練法。

  第一步,練精化氣,易骨。這叫明勁。

  講究的是「剛而不僵」,要把全身散亂的勁力整合成一股繩。打起人來,脆響如鞭,拳出如炮。這具身體的原主,練了十幾年,也就是剛摸到這個門檻,能打出幾下脆響,但那是透支身體換來的「蠻力」,不是真正的「整勁」。

  第二步,練氣化神,易筋。這叫暗勁。

  那是從有聲練到無聲,勁力內斂,透體而入。打人如掛畫,傷人肺腑而不傷皮肉。前身的師傅,師爺都是這個境界,據說,那位大師兄趙金榮當年也快摸到了這個境界,不知道,現在是否也突破了。

  至於第三步,練神還虛,易髓。那叫化勁。

  秋風未動蟬先覺,周身無處不彈簧。那是宗師的境界,是傳說。

  至於什麼飛天遁地,掌心雷,劍氣,那都是玄幻了。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哪怕是練到了化勁,也扛不住一顆子彈。

  真正的國術,是人體力學的極致運用,是把身體這具精密的儀器開發到極限。是殺人技,不是神話。

  陳拙很清醒。即使有那個能解析一切的奇異視角輔助,他也得一步一個腳印地練。

  「我現在,連明勁初期都算不上穩固。」

  陳拙內視己身。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原本乾癟的肌肉纖維,正在貪婪地吸收著養分,一點點地充盈、強韌起來。

  這一站,就是半個小時。

  當陳拙收勢的時候,渾身已經濕透了。

  那是粘稠的汗水,帶著體內排出的寒氣和雜質。

  他握了握拳。

  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鳴聲。

  雖然距離真正的明勁圓滿還差得遠,但至少,現在的他,不再是一個一推就倒的空殼子了。

  「咕嚕……」

  就在這時,肚子又發出了一聲不爭氣的抗議。

  剛剛吃進去的那點肉食能量,竟然在這半小時的樁功里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身體就像個怎麼也填不滿的無底洞,才剛有一點起色,轉眼又跌回了飢餓的深淵。

  那種飢餓感比之前還要兇猛,像是有一把火在胃裡燒。

  「還是不夠啊……」

  陳拙摸了摸又開始乾癟的肚子,苦笑一聲。

  練武就是燒錢,古人誠不欺我。這哪是練功,這簡直是在燒命。

  他轉頭看向窗台下的那個破瓦罐。

  「算了,留個屁。」

  陳拙一把掀開瓦罐蓋子,把剩下那一半本來打算留著明天吃的下腳料全都掏了出來。

  再次點火,燒水。

  半個小時後,這半斤肉連湯帶水再次進了他的肚子。

  然後又練了半個小時,看著消化了大半,沒敢再練了。

  再練,這點肉又得白搭。

  他得把這點熱量存住了,留著幹活,留著賺錢。

  ……

  趁著休息的空,陳拙又把那本《形意譜》拿出來細細鑽研。

  根據前身的記憶。

  在這個年代,武行早就不是當年的武行了。

  明面上正式的有體委,管的是套路比賽,講究的是動作優美、高飄帥,那是表演給老外看的「新武術」。

  半正式的有武協,裡面可以說是半真半假,也不乏一些撈錢的主。

  至於真正的民間武林……

  津門的形意、八卦、太極、通背這四大門派,早就被打散了。老一輩的拳師,要麼凋零,過世;要麼心灰意冷,進了工廠看大門,或者是隱姓埋名,像那個賣肉的屠夫一樣,混跡在市井之中。


  剩下的,多半是些招搖撞騙的大師,或者是只會打架鬥毆的混混。

  「想要把形意門的規矩重新立起來,難啊。」

  陳拙搖了搖頭。

  他這一脈,傳的是河北深州李老能祖師爺的老譜,講究的是「硬打硬進無遮攔」。當年師爺是李存義老先生的記名弟子,雖然名聲不顯,但手裡的玩意兒是最純正的。

  只可惜,傳到師父這一代,就剩下了那本《形意譜》和他們師兄弟幾個人。

  如今,更是只剩下他這一根獨苗。

  當然,還有他那個大師兄,但是被逐出去了,不算人……頭。

  ……

  眯了一會,上午九點。

  陳拙推著三輪車出了門。

  剛出大雜院胡同口,一股子濃郁的麻醬和香菜味兒就撲鼻而來。

  那是街口的早點攤,賣的是正宗的津門「鍋巴菜」(嘎巴菜)。綠豆麵攤的薄餅切成柳葉條,澆上滷汁,再淋上腐乳汁、麻醬、辣油,撒上一把香菜。

  陳拙喉結滾動了一下。

  真香。

  但他摸了摸兜里僅剩的一塊多錢,還是忍住了。那是救命錢,不能這麼造。他緊了緊褲腰帶,把那股饞蟲硬生生壓了下去。

  體力勉強恢復了兩三成,不能總窩在屋裡。該賺的錢還得賺,該避的風頭也得避。

  二嘎子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躲著也不是辦法。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看看對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沿著金港橋往南走。

  海河邊上,一群光著膀子的大爺正在冬泳。

  「一、二、三!跳!」

  隨著一聲吆喝,幾個老頭噗通噗通跳進冰冷刺骨的河水裡,激起一片浪花。岸上圍著不少看熱鬧的人,叫好聲一片。

  陳拙掃了一眼,想著。

  這幫冬泳的老頭裡,保不齊就藏著幾個退隱的練家子。

  一路上,他確實發現了不少「釘子」。

  有在路口假裝修鞋的,有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眼神都不太對勁。甚至在幾個重要的交通要道,還能看到幾個騎著二八大槓、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來回晃悠。

  不過,借著這麼大的人流,他們發現自己,也不容易。

  然而,剛拉完第一趟活,陳拙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那種感覺很玄妙,像是後脖頸被冷風吹了一下。

  這是前世練武多年養成的「第六感」,也是這具身體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

  有人在盯著他。

  而且,不是那種普通的混混。

  陳拙裝作擦汗,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身後的人群。

  在距離他五十米遠的一棵大柳樹下,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幹部服的胖子。那人肚子圓滾滾的,把扣子崩得緊緊的,沒看他,而是低頭看著腳尖,手裡漫不經心地玩著兩個核桃,像個正經人。

  但陳拙能感覺到,那人的氣機,雖然還沒鎖定自己,卻像是一張網,罩住了這片區域。

  尤其是那人的站姿,雖然看著松垮,但雙腳抓地極穩,渾身的肥肉都似乎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棕熊。

  「練家子……」

  陳拙瞳孔微微一縮。

  二嘎子那幫廢物找不來這樣的人。看來,這是花貓手底下的硬茬子出動了。

  不過,對方似乎還沒認出他來。畢竟他現在一身煤黑,縮著脖子,和那幾百個蹬三輪的苦力沒什麼兩樣。

  陳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腳下一蹬,三輪車像是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瞬間融入了熙熙攘攘的車流中。

  他沿著金港橋往南走,專挑人多的地方。

  火車站那邊不能去了,太危險。

  但海河邊的幾個廣場,人流量大,魚龍混雜,正好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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