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藏地母女
昌明真人說沒幾日便有正一盟的人過來。
江隱聞言也不拖遝。
五刑那人與自己有舊怨，當年未入四境時便折了好幾位弟子在自己手中，如今他證就混元，做了玄君，此番前來定然不是為了相談的。
而自己連風災都未曾渡過，硬撼四境，無異以卵擊石。
所以自己還是先走為上。
決心既下，他當即與昌明真人告辭。
知風與他商議後便兵分兩路而去，她則隱蹤匿形，以黃天歸藏法，帶著黃姑兒等一眾仙家往北而去。她的真實身份鮮有人知，即便是昌明也只當她是一北道，並不知曉她太平道的身份，獨自北上，反倒比跟著一條被黑簡通緝的螭龍安全得多。
另一邊江隱則帶著狐狸，出了伏龍坪，往西南而行。他目標大，走到哪裡都是活靶子。所以他便乾脆不走正道轄地，專挑魔道地界穿行。
出了伏龍坪，他便借道西南群山，穿過子雩師盤踞的崇山峻岭，從康巴高原東緣的縫隙里擠過去，直入藏地。
途徑西南時江隱倒是沒有再見子雩，只是聽見骨俞聲在群山里響了很久，被風聲裹著，時遠時近，如送行人。
越過西南群山，他們便入了藏地。
這裡是藏地魔僧的地界。
自蒙元之後，此輩得了長足發展，雖於修行之道上雖有所收斂，依舊擺脫不了蠻荒血神的根基。修行歡喜禪，以活人為祭，以少女為爐鼎，以人皮、人血、人骨為法器。
高原上寺院林立，經幡飄揚，梵唱聲聲不絕。
遠遠望去，金頂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磕長頭的信眾從山腳一直匍匐到寺門前，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一派莊嚴氣象。
自越過西南群山之後，江隱最大的感覺便是此地水元稀薄而冰寒。
高原雪水從冰川上融下來，匯成溪，溪匯成湖，湖水澄澈，觸之卻如針刺。
天地靈機詭譎而陰森，白日裡還好，入夜之後，便有無數細微的陰氣濁氣從地底滲出，雖然遍地佛寺，但卻全無佛門應有的堂皇光明。
此處天似乎比別處低了幾分。
那青色太沉太濃，從頭頂一直壓到極遠極遠的山際。
天幕中也無一絲雲，只是如一整塊青玉穹廬般倒扣在大地上。
日光從青幕上直直瀉下，風從雪山滾來，帶著陣陣經幡上酥油的味道。
近處的山還有稜角，遠處的山便淡了下來，從褐色淺淺淡成灰白色，最後只剩一抹若有若無的虛影，誰也分不清是山上的積雪還是天上的飛雲。
而在群山之間，則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原野，牛羊零零散散地散在草坡上，牛鈴聲從草坡上傳下來，叮叮噹噹，一聲與一聲之間隔著很久。
再往近處，草坡漸漸平緩，鋪展成一片草原。
冷風吹過，野草搖擺，草浪里便會有牧人的歌聲從極遠處飄過來，也聽不清詞，只有極高極細的調子遠遠傳來。
入了此地，病懨懨的狐狸似乎也來了幾分精神，便嚷著從雲中跳了下去。
這裡的草比他還要高。
枯黃的草稈密密匝匝，狐狸一落地便沒入其中，只a露出脊背上那一線赤紅色的皮毛，在枯草間時隱時現他甩著蓬鬆大尾在草叢裡四下蹦韃，草稈被他撞得東倒西歪，枯草沾了他一身，他也渾然不顧，只是知道跑，知道跳。
待到撒完了野，便忽而停下來，前爪撐著地，後腿蹬直，伸了個懶腰。他開始伏低身子，肚腹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搜羅起兔子來。
江隱見狀也化去龍形，散作一道流雲懸在狐狸頭頂，雲霧極輕極薄，被高原的風吹得絲絲縷縷，卻始終不曾散盡。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洗鍊狐狸根基做得很乾淨，雲霞道基中的罡煞之氣被他分離後，二者構成的道基、法力、殘留的真意烙印，全部被他以壬水沖刷殆盡，正本清空，不留一絲舊痕。
而且得益於壬水洗鍊、度朔桃核陽和之氣溫養神魂，以及六龍回心罡中乙木青龍生發之氣的護持，狐狸的修行資質也比從前強出許多，日後若好好修行，未嘗不能在東方乙木之道上走出一條路來。壞消息是，結丹失敗對狐狸神魂的損害太大。
後來江隱雖洗去了心魔殘留的陰渣，並以陽和之氣補益根基，但神魂深處的裂痕卻非藥石可愈。狐狸如今記憶衰退，智力退轉，只有孩童的心智。
從前那個在江南書院裡學著書生模樣搖頭晃腦的狐狸舉人如今一去不復返，只能重新做那個捧著《三字經》磕磕絆絆誦讀的紅毛小狐了。
而且神魂不能主動引導桃核陽和之氣補益自身，他如今修為退轉，又得重新服氣，專心摶煉法力才行，這也讓他壽元流失極大，以他如今的狀態，若是不能早日入而築基，便只剩三五年壽命了。江隱看著在草地上上下翻騰、搜羅兔子的紅毛狐狸，心中閃過一絲無名的情緒。
果然修行者最大的困境永遠都是壽命。
狐狸正在追一隻灰黃色的野兔。
只是那野兔後腿一蹬便竄出老遠，狐狸四條腿倒騰的倒是飛快，卻怎麼也追不上，反倒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身子滾進草叢裡，打了幾個滾才停下來。
枯草葉沾了他滿身，尾巴上掛著一串蒼耳，他趴在草叢裡喘氣，肚腹一起一伏，赤紅的皮毛在枯黃草色中格外鮮艷。
喘了一陣，狐狸又爬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便伸嘴去叼蒼耳，叼了幾下沒叼到，就在原地轉起圈來。
「師父師父師父。」
江隱從雲中低頭望去。
只見狐狸蹲坐在比他還高的枯草里，只露著那顆毛茸茸的狐首。
「怎麼了？」
「這裡的感覺好奇怪，跑一會兒就暈暈乎乎的。」狐狸甩了甩腦袋，耳朵啪嗒啪嗒地拍在腦袋上，眯起眼，又打了個噴嚏，噴嚏打得身子一縮，尾巴都翹了起來。
「要上來歇一會麼？」
「不要。」狐狸放下前爪，從草叢裡站起身又鑽回草叢裡。
「那你慢些跑罷。」
江隱沒有多說。
還能為什麼暈乎乎的，狐狸如今修為倒轉，最近才開始重新聚氣入門，連最基本的服氣吐納都做不到得心應手。
他又從來沒有在這種高原上生活過，此地元氣稀薄而冰寒，與江南溫潤的水元截然不同，他自然會有種種不適。
狐狸遠遠哦了一聲，便繼續去追兔子了。
江隱盤於雲霧中，一邊看著這天高地闊、群山如柱的遼闊天地，一邊細細體悟此地上空的凜冽冷風。風從西北方向來，從雪山的冰川上滾下來，裹挾著亘古不化的寒意，掠過湖面時帶起經幡獵獵，掠過草坡時壓彎氂牛的脊毛，掠過草原時掀起一層又一層的草浪。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時間。
金丹三災中風災吹的是肉身陰濁，其實以他丹成七轉的品相，風災本應早已降臨。但成丹之後他又祭煉了六龍回心罡，洗去了部分肉身陰滓，令劫雲下落的速度便慢了不少，若是以如今劫雲自行轉動的速度來看，風災若要自己降臨，至少還需二十年。
二十年，他哪裡等得住。
二十年後，五刑玄君只怕已穩住了四境根基，那些仇家只怕已全部入了四境，或是離四境只差一線。到時他若還在金丹境界蹉跎，等不到風災降臨，便要死在仇家手中。
知風臨別前給他傳了一道法術，名為《八風引災訣》。
此術是太平道秘傳，可從天地之息中采煉八風罡煞。
其中東北為炎風，東為滔風，東南為薰風，南為巨風，西南為淒風，西為隧風，西北為厲風，北為寒風。
八風各具其性，或溫或烈，或濕或燥，或生或殺。
若是以八風罡煞為引，便可主動勾動鴿風，令其提前降臨，吹拂肉身。
此法本是太平道先賢為那些金丹品相太高、風災遲遲不至的弟子所創。
畢竟品相越高，劫雲轉動越慢，風災來得越晚，等得越久，與其苦等，不如以八風為引，主動迎災。而且此地魔氛沉重，天地元氣陰濁雜亂、詭譎難明。
藏地魔僧在此地盤踞千年，以活人血祭污染地脈，以密咒扭曲靈機，元氣中混雜著無數細微的怨念、執念、陰煞，如清水裡滴了墨，雖不濃，卻無處不在。
所謂道隨魔漲，此地魔氛深重，卻又抵近九霄罡風層，風中多含種種天罡之氣。
南方水元充沛之地，風災溫潤而綿長，此地則不然，風中混雜著從九天之上垂落的種種天罡，暴烈、凜冽、肅殺，渡劫者九死一生。
但若能渡過，肉身被如此暴烈的鵠風吹拂之後，留下的純陽之體也比南方渡劫者強出不止一籌。可謂風險與機緣並存罷。
而且他此前從散修譚寂手中奪了一面八風鼓。
此鼓以八方之風為法，鼓中封有八方之風的真意，只是譚寂修為太低，發揮不出萬一。
如今江隱將此鼓重新祭煉，便見紅木鼓身上多出了炎、滔、熏、巨、淒、膠、厲、寒八個象徵八風的神篆。
此時他將此鼓一經祭起，便見八道神篆次第亮起，繼而自發懸在半空，開始隨著天地之風而緩緩發出陣陣或輕或重的鼓聲來。
江隱神魂一動，鼓面便轉向西北，西北為厲風，主肅殺，主凋零，正合引動鴿風之意。
「咚。」
風中一聲鼓響。
鼓聲穿過經幡，飛過瑪尼堆，撫動草浪，推走氂牛，向著四面八方傳開。
「阿媽。」
風裡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
狐狸從草叢裡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搭在胸前，耳朵豎得筆直，望向風吹來的方向。
那裡有兩個衣衫襤褸的人，一大一小。
大人穿一身灰褐色的氆氌袍，袍已破得不成樣子，袖口磨成了碎條，下擺撕裂露出裡面灰白的襯裡。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此人腳上帶著鐵鐐，鐐環深深勒進踝骨，每走一步，鐵鐐便在地上拖出嘩啦啦的聲響。
小的那個只有七八歲，被婦女裹著一塊舊羊皮背在背上。
羊皮也禿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皮板。
孩子從羊皮縫隙里探出半張臉來，臉很髒，而且雙眼無神，露在襤褸的羊皮與氆氌袍之間，如兩顆嵌在灰土裡的黑石子。
「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呢，還有那裡的雲也是。」
孩子的手從羊皮里伸出來，指向狐狸所在的方向。
女人沒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過草叢落在狐狸身上。
赤紅色的皮毛在枯黃草色中格外鮮艷，如一團將熄未熄的炭火。
江隱聞言也不拖遝。
五刑那人與自己有舊怨，當年未入四境時便折了好幾位弟子在自己手中，如今他證就混元，做了玄君，此番前來定然不是為了相談的。
而自己連風災都未曾渡過，硬撼四境，無異以卵擊石。
所以自己還是先走為上。
決心既下，他當即與昌明真人告辭。
知風與他商議後便兵分兩路而去，她則隱蹤匿形，以黃天歸藏法，帶著黃姑兒等一眾仙家往北而去。她的真實身份鮮有人知，即便是昌明也只當她是一北道，並不知曉她太平道的身份，獨自北上，反倒比跟著一條被黑簡通緝的螭龍安全得多。
另一邊江隱則帶著狐狸，出了伏龍坪，往西南而行。他目標大，走到哪裡都是活靶子。所以他便乾脆不走正道轄地，專挑魔道地界穿行。
出了伏龍坪，他便借道西南群山，穿過子雩師盤踞的崇山峻岭，從康巴高原東緣的縫隙里擠過去，直入藏地。
途徑西南時江隱倒是沒有再見子雩，只是聽見骨俞聲在群山里響了很久，被風聲裹著，時遠時近，如送行人。
越過西南群山，他們便入了藏地。
這裡是藏地魔僧的地界。
自蒙元之後，此輩得了長足發展，雖於修行之道上雖有所收斂，依舊擺脫不了蠻荒血神的根基。修行歡喜禪，以活人為祭，以少女為爐鼎，以人皮、人血、人骨為法器。
高原上寺院林立，經幡飄揚，梵唱聲聲不絕。
遠遠望去，金頂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磕長頭的信眾從山腳一直匍匐到寺門前，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一派莊嚴氣象。
自越過西南群山之後，江隱最大的感覺便是此地水元稀薄而冰寒。
高原雪水從冰川上融下來，匯成溪，溪匯成湖，湖水澄澈，觸之卻如針刺。
天地靈機詭譎而陰森，白日裡還好，入夜之後，便有無數細微的陰氣濁氣從地底滲出，雖然遍地佛寺，但卻全無佛門應有的堂皇光明。
此處天似乎比別處低了幾分。
那青色太沉太濃，從頭頂一直壓到極遠極遠的山際。
天幕中也無一絲雲，只是如一整塊青玉穹廬般倒扣在大地上。
日光從青幕上直直瀉下，風從雪山滾來，帶著陣陣經幡上酥油的味道。
近處的山還有稜角，遠處的山便淡了下來，從褐色淺淺淡成灰白色，最後只剩一抹若有若無的虛影，誰也分不清是山上的積雪還是天上的飛雲。
而在群山之間，則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原野，牛羊零零散散地散在草坡上，牛鈴聲從草坡上傳下來，叮叮噹噹，一聲與一聲之間隔著很久。
再往近處，草坡漸漸平緩，鋪展成一片草原。
冷風吹過，野草搖擺，草浪里便會有牧人的歌聲從極遠處飄過來，也聽不清詞，只有極高極細的調子遠遠傳來。
入了此地，病懨懨的狐狸似乎也來了幾分精神，便嚷著從雲中跳了下去。
這裡的草比他還要高。
枯黃的草稈密密匝匝，狐狸一落地便沒入其中，只a露出脊背上那一線赤紅色的皮毛，在枯草間時隱時現他甩著蓬鬆大尾在草叢裡四下蹦韃，草稈被他撞得東倒西歪，枯草沾了他一身，他也渾然不顧，只是知道跑，知道跳。
待到撒完了野，便忽而停下來，前爪撐著地，後腿蹬直，伸了個懶腰。他開始伏低身子，肚腹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搜羅起兔子來。
江隱見狀也化去龍形，散作一道流雲懸在狐狸頭頂，雲霧極輕極薄，被高原的風吹得絲絲縷縷，卻始終不曾散盡。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洗鍊狐狸根基做得很乾淨，雲霞道基中的罡煞之氣被他分離後，二者構成的道基、法力、殘留的真意烙印，全部被他以壬水沖刷殆盡，正本清空，不留一絲舊痕。
而且得益於壬水洗鍊、度朔桃核陽和之氣溫養神魂，以及六龍回心罡中乙木青龍生發之氣的護持，狐狸的修行資質也比從前強出許多，日後若好好修行，未嘗不能在東方乙木之道上走出一條路來。壞消息是，結丹失敗對狐狸神魂的損害太大。
後來江隱雖洗去了心魔殘留的陰渣，並以陽和之氣補益根基，但神魂深處的裂痕卻非藥石可愈。狐狸如今記憶衰退，智力退轉，只有孩童的心智。
從前那個在江南書院裡學著書生模樣搖頭晃腦的狐狸舉人如今一去不復返，只能重新做那個捧著《三字經》磕磕絆絆誦讀的紅毛小狐了。
而且神魂不能主動引導桃核陽和之氣補益自身，他如今修為退轉，又得重新服氣，專心摶煉法力才行，這也讓他壽元流失極大，以他如今的狀態，若是不能早日入而築基，便只剩三五年壽命了。江隱看著在草地上上下翻騰、搜羅兔子的紅毛狐狸，心中閃過一絲無名的情緒。
果然修行者最大的困境永遠都是壽命。
狐狸正在追一隻灰黃色的野兔。
只是那野兔後腿一蹬便竄出老遠，狐狸四條腿倒騰的倒是飛快，卻怎麼也追不上，反倒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身子滾進草叢裡，打了幾個滾才停下來。
枯草葉沾了他滿身，尾巴上掛著一串蒼耳，他趴在草叢裡喘氣，肚腹一起一伏，赤紅的皮毛在枯黃草色中格外鮮艷。
喘了一陣，狐狸又爬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便伸嘴去叼蒼耳，叼了幾下沒叼到，就在原地轉起圈來。
「師父師父師父。」
江隱從雲中低頭望去。
只見狐狸蹲坐在比他還高的枯草里，只露著那顆毛茸茸的狐首。
「怎麼了？」
「這裡的感覺好奇怪，跑一會兒就暈暈乎乎的。」狐狸甩了甩腦袋，耳朵啪嗒啪嗒地拍在腦袋上，眯起眼，又打了個噴嚏，噴嚏打得身子一縮，尾巴都翹了起來。
「要上來歇一會麼？」
「不要。」狐狸放下前爪，從草叢裡站起身又鑽回草叢裡。
「那你慢些跑罷。」
江隱沒有多說。
還能為什麼暈乎乎的，狐狸如今修為倒轉，最近才開始重新聚氣入門，連最基本的服氣吐納都做不到得心應手。
他又從來沒有在這種高原上生活過，此地元氣稀薄而冰寒，與江南溫潤的水元截然不同，他自然會有種種不適。
狐狸遠遠哦了一聲，便繼續去追兔子了。
江隱盤於雲霧中，一邊看著這天高地闊、群山如柱的遼闊天地，一邊細細體悟此地上空的凜冽冷風。風從西北方向來，從雪山的冰川上滾下來，裹挾著亘古不化的寒意，掠過湖面時帶起經幡獵獵，掠過草坡時壓彎氂牛的脊毛，掠過草原時掀起一層又一層的草浪。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時間。
金丹三災中風災吹的是肉身陰濁，其實以他丹成七轉的品相，風災本應早已降臨。但成丹之後他又祭煉了六龍回心罡，洗去了部分肉身陰滓，令劫雲下落的速度便慢了不少，若是以如今劫雲自行轉動的速度來看，風災若要自己降臨，至少還需二十年。
二十年，他哪裡等得住。
二十年後，五刑玄君只怕已穩住了四境根基，那些仇家只怕已全部入了四境，或是離四境只差一線。到時他若還在金丹境界蹉跎，等不到風災降臨，便要死在仇家手中。
知風臨別前給他傳了一道法術，名為《八風引災訣》。
此術是太平道秘傳，可從天地之息中采煉八風罡煞。
其中東北為炎風，東為滔風，東南為薰風，南為巨風，西南為淒風，西為隧風，西北為厲風，北為寒風。
八風各具其性，或溫或烈，或濕或燥，或生或殺。
若是以八風罡煞為引，便可主動勾動鴿風，令其提前降臨，吹拂肉身。
此法本是太平道先賢為那些金丹品相太高、風災遲遲不至的弟子所創。
畢竟品相越高，劫雲轉動越慢，風災來得越晚，等得越久，與其苦等，不如以八風為引，主動迎災。而且此地魔氛沉重，天地元氣陰濁雜亂、詭譎難明。
藏地魔僧在此地盤踞千年，以活人血祭污染地脈，以密咒扭曲靈機，元氣中混雜著無數細微的怨念、執念、陰煞，如清水裡滴了墨，雖不濃，卻無處不在。
所謂道隨魔漲，此地魔氛深重，卻又抵近九霄罡風層，風中多含種種天罡之氣。
南方水元充沛之地，風災溫潤而綿長，此地則不然，風中混雜著從九天之上垂落的種種天罡，暴烈、凜冽、肅殺，渡劫者九死一生。
但若能渡過，肉身被如此暴烈的鵠風吹拂之後，留下的純陽之體也比南方渡劫者強出不止一籌。可謂風險與機緣並存罷。
而且他此前從散修譚寂手中奪了一面八風鼓。
此鼓以八方之風為法，鼓中封有八方之風的真意，只是譚寂修為太低，發揮不出萬一。
如今江隱將此鼓重新祭煉，便見紅木鼓身上多出了炎、滔、熏、巨、淒、膠、厲、寒八個象徵八風的神篆。
此時他將此鼓一經祭起，便見八道神篆次第亮起，繼而自發懸在半空，開始隨著天地之風而緩緩發出陣陣或輕或重的鼓聲來。
江隱神魂一動，鼓面便轉向西北，西北為厲風，主肅殺，主凋零，正合引動鴿風之意。
「咚。」
風中一聲鼓響。
鼓聲穿過經幡，飛過瑪尼堆，撫動草浪，推走氂牛，向著四面八方傳開。
「阿媽。」
風裡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
狐狸從草叢裡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搭在胸前，耳朵豎得筆直，望向風吹來的方向。
那裡有兩個衣衫襤褸的人，一大一小。
大人穿一身灰褐色的氆氌袍，袍已破得不成樣子，袖口磨成了碎條，下擺撕裂露出裡面灰白的襯裡。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此人腳上帶著鐵鐐，鐐環深深勒進踝骨，每走一步，鐵鐐便在地上拖出嘩啦啦的聲響。
小的那個只有七八歲，被婦女裹著一塊舊羊皮背在背上。
羊皮也禿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皮板。
孩子從羊皮縫隙里探出半張臉來，臉很髒，而且雙眼無神，露在襤褸的羊皮與氆氌袍之間，如兩顆嵌在灰土裡的黑石子。
「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呢，還有那裡的雲也是。」
孩子的手從羊皮里伸出來，指向狐狸所在的方向。
女人沒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過草叢落在狐狸身上。
赤紅色的皮毛在枯黃草色中格外鮮艷，如一團將熄未熄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