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原來是魔道祭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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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瑪,那裡什麼都沒有。」

  婦女伸手託了托女孩的身子,閉上眼睛,往一側走去。

  鐵鐐在草根間磕磕絆絆地拖著,她不知道那狐狸是什麼,自從白瑪被佛寺選中做了曲珍,刺瞎了眼睛,這孩子便能看見一些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自己不懂,但是白瑪說看見了,繞著走總是沒有錯。

  白瑪說雲里有東西,那雲里便一定有東西。

  只是白瑪日漸長大,當日選中她的那個佛爺最近又出現在附近了。

  他們的頭人日日招呼著佛爺,領主也日日供奉著佛爺,肥羊宰了一頭又一頭,青稞酒開了一壇又一壇,僧人的袈裟從絳紅色穿成了絳黑色。

  婦女知道,那人是來尋白瑪的。

  曲珍的眼睛養了這些年,到了該取的時候。她不忍看女兒被人活生生剜去雙眼,不忍看女兒的血肉被分裝進一隻只嘎巴拉碗,不忍看女兒的骨頭被磨成念珠、被截成法號、被嵌進密壇的牆壁里永世不得出。她便趁著給頭人牧羊的當口,帶白瑪跑了出來。

  跑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頭人的帳篷,領主的碉樓,寺院的紅牆白塔,都沉在鍋底灰一樣的夜色里。她將白瑪用羊皮繩綁在自己背上,羊皮繩勒進肩胛,勒出兩道深深的紅痕,她沒什麼力氣,但是好在白瑪很輕。

  這些年白瑪一直很輕,吃不飽的人都是輕的。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離開這裡。

  「可是阿媽,那裡好像有一隻狐狸,雲裡面也有東西,是贊嗎?」

  白瑪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孩子,這世上沒有贊,也沒有天神佛祖。只有我們這些可憐人,還有魔。那些佛爺,那些老爺,都是吃人的魔。你以後離了這裡,再不要回來了。這裡活不了人。」

  婦女拖著沉重的腳步,鐵鐐在草根與碎石間磕磕絆絆。腳踝上的鐐環深深勒進皮肉,翻開的舊痂被草葉划過,滲出極淡的血水。

  贊是藏族傳統信仰中一類極古老的精靈。

  藏文寫作-es|,本義為雄強者、威猛者。

  在藏地神靈譜系中,贊居於拉之下、魯之上,屬空中與山岩之精靈,司風雨雷電、冰雹瘟疫,性情剛暴,喜怒無常。

  它沒有固定形貌,或為白氂牛,或為騎白馬的白衣人,或為一陣裹挾沙塵的旋風。

  荒山野嶺有贊,懸崖峭壁有贊,廢棄的古堡與枯死的古樹亦有贊。

  日落之後贊便出來遊蕩,遇者輕則病,重則亡。

  藏人敬畏它,如敬畏一場不知何時降臨的暴風雪。

  只是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拉也好,贊也好,魯也好,和魔有什麼區別?

  山神降下雪災的時候,頭人說是因為有人衝撞了山神。

  衝撞山神的人被綁在經幡柱上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硬了。

  水神降下瘟疫的時候,領主說是因為有人污了水源。

  污了水源的人被趕進雪山深處,再也沒有回來。

  贊出來遊蕩的時候,佛爺說是因為有人心不誠。

  心不誠的人被送進密壇,出來時眼睛便沒了。

  所以拉和魔有什麼區別?

  贊和魔有什麼區別?

  佛爺和魔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的,他們都是吃人的。

  「阿媽?那阿媽你呢?」白瑪悄聲問。

  「阿媽自然有辦法。好了白瑪,再不要看那些東西了。」

  婦女閉著眼。眼皮緊緊闔著,她不敢睜眼。

  白瑪說雲里有東西,那雲里便一定有東西。

  白瑪說狐狸蹲在草叢裡望著她們,那狐狸便一定蹲在草叢裡望著她們。

  她不想看見,她只想將白瑪送離此地。

  只是走著走著,婦女腳下一個趣趄,腳掌踩進草棵子裡一道乾涸的裂隙,整個人都在往前栽去。「要小心哦。」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側面頂住了她。

  力道不大,剛好將她托住。

  婦女睜開眼,便見一張赤紅色的狐面近在咫尺。

  狐目圓睜,瞳孔里映著她驚惶的臉,狐須垂下來,末梢在她手背上輕輕掃過。溫的。


  她跌坐在地,背上的白瑪險些滑落。

  「阿媽你怎麼了?」

  白瑪感覺面前多了一個東西。

  她「看」不清楚。

  但是那東西毛茸茸、暖烘烘的,與佛爺身上那些黏膩陰冷的東西完全不同。

  「沒、沒什麼。是遇到了那些商人。阿媽不小心摔了一下。」

  婦女將白瑪往背上託了托。

  「阿媽,商人能帶我們離開嗎?」白瑪的聲音里升起幾分希冀。

  她知道那些商人,他們都很好,從來不吃人。

  如果有的選,她也不想當曲珍。

  自從眼睛被刺瞎之後,她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

  佛爺身上永遠都有一些黏糊糊的髒東西在流。

  她不知道什麼是曲珍,但是佛爺都那麼髒,他們的佛法會幹淨嗎?他們的曲珍會幹淨嗎?

  白瑪不懂這些,只知道髒泥巴里的水都是髒的,何況泥巴里的老鼠。

  「阿媽;…」

  婦女放下白瑪,然後趴在地上,學著那些頭人見到領主、領主見到佛爺的樣子,將額頭貼著草根,手指扣進泥土。

  她不知道這隻狐狸是什麼,贊也好,魔也好,山神也好,但是她得讓白瑪不要怕,不要多「看」才行,所以她便將這狐狸當作商人,用卑微的語氣道:「您能帶我們離開這裡嗎?」

  狐狸歪了歪頭。

  只是遠處卻傳來一陣陰翳笑聲。

  「你這個卑賤的髒東西,要帶著佛爺的曲珍去哪裡?」

  一個胖大的和尚從草坡上走下來。

  絳紅色的袈裟裹著臃腫的身軀,其手腕纏一串人骨念珠,右手托著一隻碗沿鑲銀、刻著梵文的嘎巴拉碗,腰間的絲絛上掛著一枚褪色的金剛撅,撅尖處隱隱有乾涸的血跡。

  此人面龐肥白,耳垂極大,兩頰肉垂著在嘴角墜出一道深深的八字紋,兩條細縫一般的眼睛裡嵌著兩粒黃豆大的眼珠,耳垂上穿著兩枚象牙耳環,上面還刻著密宗的交合像

  眼珠在狐狸身上一轉,便落到婦女身上,繼而從婦女身上轉到白瑪身上。

  婦女渾身顫抖,趴在地上不敢動。

  狐狸眼珠一轉,歪頭看著面前這個胖大和尚,忽而問道:「曲珍是什麼?」

  「你一個小小狐魔,便是你在拐佛爺的曲珍?這般阻佛,可是要下地獄的。」大和尚沒有答,只是將手上那串人骨念珠輕輕一轉。

  念珠在指間接連滾過,骨節相擊,發出極輕極細的嗒嗒兩聲。

  地上多出兩頭獒犬。

  其高約一人,肌肉虬結隆起,將皮毛撐出稜稜的輪廓。

  獒犬毛色黑如鐵,無一絲雜色,從脊背披拂而下,垂到膝彎。

  頭顱極大,吻部粗短,嘴角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牙床上參差交錯的獠牙,雙眼通紅,瞳孔極小,只有針尖大,嵌在血紅的虹膜正中,正一動不動地盯著狐狸。

  白瑪從阿媽身下探出半張臉,她「看」見兩團黑紅色的光,光里裹著無數細碎尖利的碎片,嚇得她連忙往裡縮了縮,將臉重新埋進阿媽的氆氌袍里。

  狐狸想了想,便擡頭望向頭頂那片雲霧。

  「師父,他說的曲珍是什麼意思啊。」

  「你是問曲珍嗎?」雲中傳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曲,是法,是佛經。珍,是眼睛,是瞳仁。」

  「曲珍,便是被選中獻給寺院的孩子,他們的眼睛要被取出來做法器,頭蓋骨做顱器,腿骨做法號,指骨做念珠,內臟用來做濕祭品,供養密壇的護法神。眼睛則用來煉法眼,輔佐魔僧觀想中陰、辨識鬼神。」狐狸聽完,耳朵抖了抖,恍然大悟道:「原來就是魔道祭品啊,還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大和尚聞言面色驟變,黃豆大的眼珠在細縫裡轉了一轉,從狐狸身上轉到頭頂那片雲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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