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雲鯨號
黑暗不是虛無的。
凱倫在昏迷中漂流，意識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時而被暗流托起，時而又墜入更深的黑暗。他感覺到寒冷，感覺到疼痛——後背火辣辣的擦傷，手臂和腿上的傷口，還有更深處的、靈能透支帶來的空洞感，像是靈魂被挖走了一大塊。
但還有一種溫暖。
一小團金色的、毛茸茸的溫暖，緊貼著他的胸口。那溫暖很虛弱，顫抖著，傳遞來斷續的意念:害怕……疼……凱倫……醒醒……
曦光。
這個名字像一盞小燈，在黑暗的意識海洋里亮起。凱倫掙扎著向那光亮游去。疼痛變得更加清晰，身體的每一處傷都在抗議，但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的一片。
搖晃的、木製的天花板，上面掛著幾盞搖晃的油燈，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木材的潮氣、油脂的微腥、某種香料（可能是用來防蟲的）、還有淡淡的霉味和……酒味？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吊床上，身下墊著粗糙但乾淨的麻布。吊床隨著某種規律的節奏輕輕晃動——是船，他在船上。雲鯨號。
記憶碎片涌回來:墜落，麻袋堆，紅髮少女的眼睛，然後黑暗。
凱倫猛地想坐起來，但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又摔回吊床。同時，他感覺到懷裡有東西在動。
他低頭。
曦光蜷縮在他胸口，金色的絨毛有些凌亂，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看到他醒來，立刻發出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幼崽想蹭他，但動作很小心，顯然也受了傷。
「沒事了……」凱倫用嘶啞的聲音說，抬手輕輕撫摸曦光的頭頂。觸感溫暖，絨毛柔軟，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哦，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凱倫猛地轉頭——動作太快，又是一陣眩暈。他眯起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看清了說話的人。
是那個紅髮少女。
她坐在不遠處的一個木箱上，背靠著船艙壁，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防風燈放在腳邊，橙黃的光照亮了她半邊臉:大約十六七歲，皮膚是長期在戶外活動的小麥色，臉頰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紅色的頭髮剪到齊肩長度，用一根皮繩草草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額前。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綠色，像初春森林裡最嫩的葉子，此刻正帶著好奇和評估的目光看著凱倫。
她換了一身衣服——還是皮革背心和長褲，但外面罩了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衣襟敞開著。腰間依然掛著短刀和工具袋，還有幾個凱倫不認識的小皮囊，用細繩繫著。
「別亂動。」少女說，聲音清脆，帶著某種口音——不是塵光鎮附近的口音，更輕快，元音拉得稍長，「你從至少三十米高的地方摔下來，雖然落在貨堆上，但肋骨可能裂了，後背全是擦傷，左臂脫臼——矮人給你接回去了，但還得養著。」
凱倫慢慢吸了一口氣，確實感覺到左肩關節處傳來鈍痛。他低頭檢查自己:身上換了一件粗糙但乾淨的亞麻襯衫，褲子還是自己的，但沾滿灰塵和血跡的部分被剪掉了，換上了顏色不同的補丁。傷口處傳來草藥的味道——有人給他處理過了。
「謝謝。」他啞聲說。
少女聳聳肩，從木箱上跳下來，走到吊床邊。她的動作很輕巧，像貓一樣。「別謝太早。處理傷口是因為船長不喜歡有人死在貨艙里，晦氣。而且——」她的目光落在曦光身上，綠色眼睛裡的好奇更濃了，「——我們得先搞清楚你是什麼人，還有這小東西是什麼。」
她伸出手，想碰曦光。
曦光立刻齜牙，發出低沉的警告聲，金色絨毛豎起，儘管虛弱，但本能地擺出了防禦姿態。
少女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強行靠近，但也沒有收回去。她盯著曦光，眼神專注，像是在觀察什麼稀有物種。
「光翼獅幼崽。」她輕聲說，不是疑問，而是確認，「而且受傷了——翅膀撕裂，腹部有蒼焰灼傷。你從哪兒弄來的？不對，應該問，你是怎麼在蒼焰教團的追捕下，帶著一隻重傷的光翼獅幼崽，從至少三十米高的懸崖跳下來，正好摔在我們船上的貨堆上，還沒死的？」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凱倫最不想談論的點上。
凱倫沉默了幾秒，大腦飛速運轉。他需要給出一個可信的答案，但不能暴露太多——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信任這些人到什麼程度。
「我叫凱倫。」他最終說，「凱倫·艾維特，來自塵光鎮。至於它……」他摸了摸曦光的頭，幼崽稍微放鬆了一點，但眼睛依然警惕地盯著少女，「我偶然發現的，它受傷了，我就……想幫它。」
「想幫它。」少女重複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所以你就帶著它跳崖？你知道下面是什麼嗎？雲海層，沒有船接住的話你會摔成肉泥，或者掉進雲海深處，永遠上不來。」
「我沒有選擇。」凱倫說，聲音裡帶著真實的疲憊，「教團在追捕我們。他們啟動了封鎖結界，我們只有跳出來才有活路。」
「教團。」少女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變得銳利，「他們為什麼追你？私藏未登記靈物雖然違規，但通常不會這麼……興師動眾。三艘飛艇，聯合結界，這規格都快趕上追捕A級通緝犯了。」
凱倫的心臟一緊。他該怎麼解釋？關於他的靈紋，關於共鳴體，關於羅蘭那句「我們還會見面的」？
就在他猶豫時，艙門被推開了。
矮人走了進來。
他確實是個矮人——身高大約到凱倫胸口（如果凱倫能站起來的話），但肩寬幾乎和身高相當，壯實得像一堵包著皮革和金屬的牆。濃密的棕紅色鬍子編成兩條粗辮子，用銅環束著，垂到胸口。他穿著厚實的皮圍裙，上面沾滿油污和金屬碎屑，手裡拎著的不是扳手，而是一個冒著熱氣的陶杯。
矮人的臉藏在濃密的毛髮和眉毛後面，但那雙深陷的、銳利的藍眼睛像兩顆藏在岩石縫裡的寶石，此刻正審視著凱倫。
「醒了？」矮人的聲音低沉粗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正好。船長要見你。」
他把陶杯遞給凱倫。裡面是某種深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帶著藥草苦味和蜂蜜甜香的氣味。
「喝掉。」矮人命令道，「矮人特製的療傷湯。能止痛，加速骨頭癒合，還能補充點體力——你看上去像被抽乾了的破布。」
凱倫接過陶杯，猶豫了一下。但矮人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量。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味道很怪，苦中帶甜，還有辛辣的後味，但喝下去後，確實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開來，稍微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疼痛。
「謝謝。」他又說。
「別急著謝。」矮人走到吊床邊，雙手抱胸，盯著曦光，「我叫格羅姆·鐵砧，雲鯨號的隨船工匠。這是莉亞，貨物看守兼職瞭望員兼職廚子兼職麻煩精。」他朝紅髮少女努努嘴。
莉亞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反駁。
格羅姆繼續:「小子，你惹上大麻煩了。蒼焰教團不是好惹的，他們盯上的東西，不弄到手不會罷休。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凱倫手腕上，那裡被衣袖遮著，但凱倫下意識地縮了縮手，「——你身上有靈能殘留，很特殊的靈能。剛才給你換衣服時感覺到了，雖然微弱，但結構很……奇怪。」
凱倫的心沉了下去。他們發現了？不，如果發現了靈紋，態度不會這麼……相對平和。格羅姆只是感覺到了殘留。
「我在塵光鎮做抄寫員。」凱倫說，決定部分坦白，「抄錄很多靈物學典籍，可能……沾染了一些靈能？」
格羅姆哼了一聲，顯然不信，但沒有追問。「隨便吧。船長要見你，能站起來嗎？」
凱倫嘗試動了一下，後背和左肩的疼痛讓他皺眉，但喝了湯之後確實好了一些。他小心地挪下吊床，腳踩在木製地板上，船體的晃動讓他踉蹌了一下，莉亞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有力，握著他的手臂，支撐住他的重量。「慢慢來。船在航行中，需要時間適應。」
曦光也從吊床上跳下來，雖然跛著腳，但緊跟在凱倫腳邊，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格羅姆和莉亞。
「這小東西也得去。」格羅姆說，轉身走向艙門，「船長說了，要見你們倆。」
他們離開貨艙，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向前走。通道兩側堆放著更多貨物，用繩索和網兜固定。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香料、皮革、金屬、潮濕的木頭。船體隨著航行規律地晃動，腳下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偶爾有水手從旁邊經過，都穿著實用耐磨的衣服，腰間掛著工具或武器，看到格羅姆會點頭致意，對凱倫和莉亞則投來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他們爬上一段樓梯，來到上層甲板。
夜風撲面而來。
凱倫第一次看清了雲鯨號的全貌。
這是一艘巨大的船——或者說，一艘用巨大骸骨改造的船。主骨架確實是某種古代巨鯨的骨骼，超過百米長，呈優美的流線型，表面覆蓋著厚重的橡木板和青銅補強板。肋骨彎曲成船體的拱形結構，之間用堅韌的皮革和帆布填充，形成半封閉的甲板。船頭是巨鯨頭骨的形狀，兩個空洞的眼眶裡鑲嵌著巨大的水晶燈，此刻正發出柔和的黃光，照亮前方的雲海。
甲板很寬闊，但堆滿了貨物:成捆的棉花、羊毛、皮革，用油布蓋著的木箱，還有幾個巨大的、用鐵鏈鎖住的金屬罐。貨物之間留出狹窄的通道，水手們在其間穿梭，檢查繩索，調整風帆——船體兩側伸展出三面巨大的三角帆，此刻正鼓滿了風，推動船隻在雲海中航行。
而雲海本身……
凱倫站在船舷邊，手扶著冰冷的欄杆，低頭看去。
下方不是陸地，不是海洋，而是無邊無際的、翻滾的銀色雲層。雲海像液態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緩緩流動，偶爾露出深處的黑暗——那是虛空，是浮空域之間的無底深淵。雲鯨號就在這雲海表面航行，船底切開雲霧，留下長長的、逐漸消散的尾跡。
天空是深邃的紫黑色，星辰比在塵光鎮看到的更清晰、更密集。遠處，其他浮空島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懸浮在空中的黑色巨獸，邊緣被月光勾勒出銀邊。
「很美，對吧？」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凱倫轉頭。
一個男人站在主桅杆旁，背著手，看著他們。他大約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剪得很短，臉上有風浪留下的深刻皺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船長外套，扣子沒有全扣，露出裡面的亞麻襯衫。腰間掛著一把造型簡潔的長刀，刀鞘磨損得很厲害，說明經常使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海員特有的、看慣遠方的眼睛，瞳孔是深灰色，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但深不見底。
「船長。」格羅姆點頭致意。
莉亞也站直了一些。
船長走過來，腳步沉穩，船體的晃動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先看了看凱倫，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落在了曦光身上。
曦光感受到注視，身體繃緊，但這次沒有齜牙，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船長。
「光翼獅幼崽。」船長輕聲說，語氣里有某種凱倫聽不懂的情緒，「很多年沒見過了。上一次見到還是二十年前，在極光域的高空雲層。」
他蹲下身——這個動作很緩慢，很小心，沒有突然的移動。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曦光，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放在離幼崽一米遠的地方。
「我不會傷害你。」船長說，聲音低沉而溫和。
曦光盯著那隻手，又抬頭看看凱倫。凱倫輕輕點頭。幼崽猶豫了幾秒，然後小心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鼻子湊近船長的手掌，嗅了嗅。
它沒有放鬆警惕，但也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船長收回手，站起來，看向凱倫。「我叫海因里希，雲鯨號的船長。格羅姆告訴我，你叫凱倫，來自塵光鎮，被蒼焰教團追捕，帶著這隻受傷的光翼獅幼崽跳崖，落在了我的船上。」
他的陳述很平淡，沒有疑問，只是確認事實。
凱倫點頭。「是的，船長。我很抱歉……我們不是有意闖入您的船。」
海因里希擺擺手。「闖入已經發生了，道歉沒有意義。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他走到船舷邊，望著遠方的夜空。「教團的飛艇雖然被結界擋了一下，但不會放棄。他們知道你跳出來了，肯定會擴大搜索範圍。雲鯨號雖然速度快，但在開闊雲海航行，目標很明顯。他們遲早會找上來。」
凱倫的心提了起來。「那……您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海因里希回頭看他，深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交給教團？然後看他們把你的小獅子解剖研究，把你關進地牢審問？不。」他搖頭，「我和教團打過交道，不喜歡他們的做事方式。」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也不能白養著你們。雲鯨號是貿易船，不是慈善機構。每個人都得幹活，才有飯吃，才有資格待在船上。」
凱倫立刻說:「我可以工作。抄寫、記錄、整理貨單……什麼都可以。」
「還有照顧你的獅子。」海因里希補充道，「它太顯眼了。光翼獅即使在幼崽期，靈能特徵也很獨特。教團肯定已經記錄了它的波動模式，普通的遮蔽法陣可能瞞不過他們的高級偵測器。你必須確保它不會失控釋放靈能，最好……讓它待在貨艙里，少出來。」
凱倫低頭看向曦光。幼崽似乎聽懂了，耳朵耷拉下來，傳遞來委屈的意念:不想被關起來……
「我會管好它。」凱倫承諾道，雖然心裡也沒底。
海因里希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頭。「好。格羅姆，給他安排個角落的吊床，靠近貨艙，方便照看獅子。莉亞，你教他基本的船務——瞭望、清潔、貨物檢查。先從簡單的開始，等傷好了再安排重活。」
格羅姆和莉亞同時應聲。
「至於你，」海因里希最後看著凱倫，「記住三條規矩:第一，服從命令；第二，不惹麻煩；第三，不打聽不該知道的事。違反任何一條，我就把你們扔下船——不管下面是不是教團的飛艇。清楚了嗎？」
「清楚了。」凱倫說。
海因里希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你的傷勢需要幾天才能恢復，這期間，飯食讓莉亞給你送。還有——」他指了指凱倫手腕的位置，雖然被衣袖遮著，「——你最好學會控制那東西。靈能波動雖然微弱，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就像黑暗裡的燈塔一樣顯眼。」
凱倫僵住了。
船長知道了？知道他的靈紋？
但海因里希沒有多說，徑直走向船尾的舵輪，留下凱倫站在甲板上，夜風吹得他後背發涼。
莉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帶你去看看睡覺的地方。還有，」她彎腰對曦光說，「小傢伙，貨艙里其實挺大的，而且我偷偷藏了些肉乾，可以分你一點。」
曦光的耳朵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瞭望台傳來喊聲:
「左舷方向！有光點接近！」
所有人同時轉頭。
左舷遠處的夜空中，三個細小的光點正在迅速變大——是飛艇的航行燈。它們呈品字形，航向明確，直指雲鯨號。
羅蘭的飛艇，追上來了。
凱倫在昏迷中漂流，意識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時而被暗流托起，時而又墜入更深的黑暗。他感覺到寒冷，感覺到疼痛——後背火辣辣的擦傷，手臂和腿上的傷口，還有更深處的、靈能透支帶來的空洞感，像是靈魂被挖走了一大塊。
但還有一種溫暖。
一小團金色的、毛茸茸的溫暖，緊貼著他的胸口。那溫暖很虛弱，顫抖著，傳遞來斷續的意念:害怕……疼……凱倫……醒醒……
曦光。
這個名字像一盞小燈，在黑暗的意識海洋里亮起。凱倫掙扎著向那光亮游去。疼痛變得更加清晰，身體的每一處傷都在抗議，但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的一片。
搖晃的、木製的天花板，上面掛著幾盞搖晃的油燈，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木材的潮氣、油脂的微腥、某種香料（可能是用來防蟲的）、還有淡淡的霉味和……酒味？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吊床上，身下墊著粗糙但乾淨的麻布。吊床隨著某種規律的節奏輕輕晃動——是船，他在船上。雲鯨號。
記憶碎片涌回來:墜落，麻袋堆，紅髮少女的眼睛，然後黑暗。
凱倫猛地想坐起來，但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又摔回吊床。同時，他感覺到懷裡有東西在動。
他低頭。
曦光蜷縮在他胸口，金色的絨毛有些凌亂，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看到他醒來，立刻發出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幼崽想蹭他，但動作很小心，顯然也受了傷。
「沒事了……」凱倫用嘶啞的聲音說，抬手輕輕撫摸曦光的頭頂。觸感溫暖，絨毛柔軟，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哦，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凱倫猛地轉頭——動作太快，又是一陣眩暈。他眯起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看清了說話的人。
是那個紅髮少女。
她坐在不遠處的一個木箱上，背靠著船艙壁，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防風燈放在腳邊，橙黃的光照亮了她半邊臉:大約十六七歲，皮膚是長期在戶外活動的小麥色，臉頰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紅色的頭髮剪到齊肩長度，用一根皮繩草草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額前。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綠色，像初春森林裡最嫩的葉子，此刻正帶著好奇和評估的目光看著凱倫。
她換了一身衣服——還是皮革背心和長褲，但外面罩了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衣襟敞開著。腰間依然掛著短刀和工具袋，還有幾個凱倫不認識的小皮囊，用細繩繫著。
「別亂動。」少女說，聲音清脆，帶著某種口音——不是塵光鎮附近的口音，更輕快，元音拉得稍長，「你從至少三十米高的地方摔下來，雖然落在貨堆上，但肋骨可能裂了，後背全是擦傷，左臂脫臼——矮人給你接回去了，但還得養著。」
凱倫慢慢吸了一口氣，確實感覺到左肩關節處傳來鈍痛。他低頭檢查自己:身上換了一件粗糙但乾淨的亞麻襯衫，褲子還是自己的，但沾滿灰塵和血跡的部分被剪掉了，換上了顏色不同的補丁。傷口處傳來草藥的味道——有人給他處理過了。
「謝謝。」他啞聲說。
少女聳聳肩，從木箱上跳下來，走到吊床邊。她的動作很輕巧，像貓一樣。「別謝太早。處理傷口是因為船長不喜歡有人死在貨艙里，晦氣。而且——」她的目光落在曦光身上，綠色眼睛裡的好奇更濃了，「——我們得先搞清楚你是什麼人，還有這小東西是什麼。」
她伸出手，想碰曦光。
曦光立刻齜牙，發出低沉的警告聲，金色絨毛豎起，儘管虛弱，但本能地擺出了防禦姿態。
少女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強行靠近，但也沒有收回去。她盯著曦光，眼神專注，像是在觀察什麼稀有物種。
「光翼獅幼崽。」她輕聲說，不是疑問，而是確認，「而且受傷了——翅膀撕裂，腹部有蒼焰灼傷。你從哪兒弄來的？不對，應該問，你是怎麼在蒼焰教團的追捕下，帶著一隻重傷的光翼獅幼崽，從至少三十米高的懸崖跳下來，正好摔在我們船上的貨堆上，還沒死的？」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凱倫最不想談論的點上。
凱倫沉默了幾秒，大腦飛速運轉。他需要給出一個可信的答案，但不能暴露太多——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信任這些人到什麼程度。
「我叫凱倫。」他最終說，「凱倫·艾維特，來自塵光鎮。至於它……」他摸了摸曦光的頭，幼崽稍微放鬆了一點，但眼睛依然警惕地盯著少女，「我偶然發現的，它受傷了，我就……想幫它。」
「想幫它。」少女重複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所以你就帶著它跳崖？你知道下面是什麼嗎？雲海層，沒有船接住的話你會摔成肉泥，或者掉進雲海深處，永遠上不來。」
「我沒有選擇。」凱倫說，聲音裡帶著真實的疲憊，「教團在追捕我們。他們啟動了封鎖結界，我們只有跳出來才有活路。」
「教團。」少女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變得銳利，「他們為什麼追你？私藏未登記靈物雖然違規，但通常不會這麼……興師動眾。三艘飛艇，聯合結界，這規格都快趕上追捕A級通緝犯了。」
凱倫的心臟一緊。他該怎麼解釋？關於他的靈紋，關於共鳴體，關於羅蘭那句「我們還會見面的」？
就在他猶豫時，艙門被推開了。
矮人走了進來。
他確實是個矮人——身高大約到凱倫胸口（如果凱倫能站起來的話），但肩寬幾乎和身高相當，壯實得像一堵包著皮革和金屬的牆。濃密的棕紅色鬍子編成兩條粗辮子，用銅環束著，垂到胸口。他穿著厚實的皮圍裙，上面沾滿油污和金屬碎屑，手裡拎著的不是扳手，而是一個冒著熱氣的陶杯。
矮人的臉藏在濃密的毛髮和眉毛後面，但那雙深陷的、銳利的藍眼睛像兩顆藏在岩石縫裡的寶石，此刻正審視著凱倫。
「醒了？」矮人的聲音低沉粗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正好。船長要見你。」
他把陶杯遞給凱倫。裡面是某種深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帶著藥草苦味和蜂蜜甜香的氣味。
「喝掉。」矮人命令道，「矮人特製的療傷湯。能止痛，加速骨頭癒合，還能補充點體力——你看上去像被抽乾了的破布。」
凱倫接過陶杯，猶豫了一下。但矮人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量。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味道很怪，苦中帶甜，還有辛辣的後味，但喝下去後，確實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開來，稍微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疼痛。
「謝謝。」他又說。
「別急著謝。」矮人走到吊床邊，雙手抱胸，盯著曦光，「我叫格羅姆·鐵砧，雲鯨號的隨船工匠。這是莉亞，貨物看守兼職瞭望員兼職廚子兼職麻煩精。」他朝紅髮少女努努嘴。
莉亞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反駁。
格羅姆繼續:「小子，你惹上大麻煩了。蒼焰教團不是好惹的，他們盯上的東西，不弄到手不會罷休。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凱倫手腕上，那裡被衣袖遮著，但凱倫下意識地縮了縮手，「——你身上有靈能殘留，很特殊的靈能。剛才給你換衣服時感覺到了，雖然微弱，但結構很……奇怪。」
凱倫的心沉了下去。他們發現了？不，如果發現了靈紋，態度不會這麼……相對平和。格羅姆只是感覺到了殘留。
「我在塵光鎮做抄寫員。」凱倫說，決定部分坦白，「抄錄很多靈物學典籍，可能……沾染了一些靈能？」
格羅姆哼了一聲，顯然不信，但沒有追問。「隨便吧。船長要見你，能站起來嗎？」
凱倫嘗試動了一下，後背和左肩的疼痛讓他皺眉，但喝了湯之後確實好了一些。他小心地挪下吊床，腳踩在木製地板上，船體的晃動讓他踉蹌了一下，莉亞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有力，握著他的手臂，支撐住他的重量。「慢慢來。船在航行中，需要時間適應。」
曦光也從吊床上跳下來，雖然跛著腳，但緊跟在凱倫腳邊，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格羅姆和莉亞。
「這小東西也得去。」格羅姆說，轉身走向艙門，「船長說了，要見你們倆。」
他們離開貨艙，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向前走。通道兩側堆放著更多貨物，用繩索和網兜固定。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香料、皮革、金屬、潮濕的木頭。船體隨著航行規律地晃動，腳下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偶爾有水手從旁邊經過，都穿著實用耐磨的衣服，腰間掛著工具或武器，看到格羅姆會點頭致意，對凱倫和莉亞則投來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他們爬上一段樓梯，來到上層甲板。
夜風撲面而來。
凱倫第一次看清了雲鯨號的全貌。
這是一艘巨大的船——或者說，一艘用巨大骸骨改造的船。主骨架確實是某種古代巨鯨的骨骼，超過百米長，呈優美的流線型，表面覆蓋著厚重的橡木板和青銅補強板。肋骨彎曲成船體的拱形結構，之間用堅韌的皮革和帆布填充，形成半封閉的甲板。船頭是巨鯨頭骨的形狀，兩個空洞的眼眶裡鑲嵌著巨大的水晶燈，此刻正發出柔和的黃光，照亮前方的雲海。
甲板很寬闊，但堆滿了貨物:成捆的棉花、羊毛、皮革，用油布蓋著的木箱，還有幾個巨大的、用鐵鏈鎖住的金屬罐。貨物之間留出狹窄的通道，水手們在其間穿梭，檢查繩索，調整風帆——船體兩側伸展出三面巨大的三角帆，此刻正鼓滿了風，推動船隻在雲海中航行。
而雲海本身……
凱倫站在船舷邊，手扶著冰冷的欄杆，低頭看去。
下方不是陸地，不是海洋，而是無邊無際的、翻滾的銀色雲層。雲海像液態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緩緩流動，偶爾露出深處的黑暗——那是虛空，是浮空域之間的無底深淵。雲鯨號就在這雲海表面航行，船底切開雲霧，留下長長的、逐漸消散的尾跡。
天空是深邃的紫黑色，星辰比在塵光鎮看到的更清晰、更密集。遠處，其他浮空島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懸浮在空中的黑色巨獸，邊緣被月光勾勒出銀邊。
「很美，對吧？」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凱倫轉頭。
一個男人站在主桅杆旁，背著手，看著他們。他大約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剪得很短，臉上有風浪留下的深刻皺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船長外套，扣子沒有全扣，露出裡面的亞麻襯衫。腰間掛著一把造型簡潔的長刀，刀鞘磨損得很厲害，說明經常使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海員特有的、看慣遠方的眼睛，瞳孔是深灰色，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但深不見底。
「船長。」格羅姆點頭致意。
莉亞也站直了一些。
船長走過來，腳步沉穩，船體的晃動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先看了看凱倫，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落在了曦光身上。
曦光感受到注視，身體繃緊，但這次沒有齜牙，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船長。
「光翼獅幼崽。」船長輕聲說，語氣里有某種凱倫聽不懂的情緒，「很多年沒見過了。上一次見到還是二十年前，在極光域的高空雲層。」
他蹲下身——這個動作很緩慢，很小心，沒有突然的移動。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曦光，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放在離幼崽一米遠的地方。
「我不會傷害你。」船長說，聲音低沉而溫和。
曦光盯著那隻手，又抬頭看看凱倫。凱倫輕輕點頭。幼崽猶豫了幾秒，然後小心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鼻子湊近船長的手掌，嗅了嗅。
它沒有放鬆警惕，但也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船長收回手，站起來，看向凱倫。「我叫海因里希，雲鯨號的船長。格羅姆告訴我，你叫凱倫，來自塵光鎮，被蒼焰教團追捕，帶著這隻受傷的光翼獅幼崽跳崖，落在了我的船上。」
他的陳述很平淡，沒有疑問，只是確認事實。
凱倫點頭。「是的，船長。我很抱歉……我們不是有意闖入您的船。」
海因里希擺擺手。「闖入已經發生了，道歉沒有意義。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他走到船舷邊，望著遠方的夜空。「教團的飛艇雖然被結界擋了一下，但不會放棄。他們知道你跳出來了，肯定會擴大搜索範圍。雲鯨號雖然速度快，但在開闊雲海航行，目標很明顯。他們遲早會找上來。」
凱倫的心提了起來。「那……您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海因里希回頭看他，深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交給教團？然後看他們把你的小獅子解剖研究，把你關進地牢審問？不。」他搖頭，「我和教團打過交道，不喜歡他們的做事方式。」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也不能白養著你們。雲鯨號是貿易船，不是慈善機構。每個人都得幹活，才有飯吃，才有資格待在船上。」
凱倫立刻說:「我可以工作。抄寫、記錄、整理貨單……什麼都可以。」
「還有照顧你的獅子。」海因里希補充道，「它太顯眼了。光翼獅即使在幼崽期，靈能特徵也很獨特。教團肯定已經記錄了它的波動模式，普通的遮蔽法陣可能瞞不過他們的高級偵測器。你必須確保它不會失控釋放靈能，最好……讓它待在貨艙里，少出來。」
凱倫低頭看向曦光。幼崽似乎聽懂了，耳朵耷拉下來，傳遞來委屈的意念:不想被關起來……
「我會管好它。」凱倫承諾道，雖然心裡也沒底。
海因里希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頭。「好。格羅姆，給他安排個角落的吊床，靠近貨艙，方便照看獅子。莉亞，你教他基本的船務——瞭望、清潔、貨物檢查。先從簡單的開始，等傷好了再安排重活。」
格羅姆和莉亞同時應聲。
「至於你，」海因里希最後看著凱倫，「記住三條規矩:第一，服從命令；第二，不惹麻煩；第三，不打聽不該知道的事。違反任何一條，我就把你們扔下船——不管下面是不是教團的飛艇。清楚了嗎？」
「清楚了。」凱倫說。
海因里希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你的傷勢需要幾天才能恢復，這期間，飯食讓莉亞給你送。還有——」他指了指凱倫手腕的位置，雖然被衣袖遮著，「——你最好學會控制那東西。靈能波動雖然微弱，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就像黑暗裡的燈塔一樣顯眼。」
凱倫僵住了。
船長知道了？知道他的靈紋？
但海因里希沒有多說，徑直走向船尾的舵輪，留下凱倫站在甲板上，夜風吹得他後背發涼。
莉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帶你去看看睡覺的地方。還有，」她彎腰對曦光說，「小傢伙，貨艙里其實挺大的，而且我偷偷藏了些肉乾，可以分你一點。」
曦光的耳朵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瞭望台傳來喊聲:
「左舷方向！有光點接近！」
所有人同時轉頭。
左舷遠處的夜空中，三個細小的光點正在迅速變大——是飛艇的航行燈。它們呈品字形，航向明確，直指雲鯨號。
羅蘭的飛艇，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