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逃亡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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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像迷宮。

  凱倫跟著黑貓,在塵光鎮東區的狹窄巷道里穿梭。這些巷子有些是兩戶人家之間的縫隙,有些是早年擴建時留下的廢棄通道,大部分連鎮上的老居民都未必清楚。月光被高聳的屋脊切割成破碎的銀塊,鋪在青石板路上,又被他們急促的腳步踩碎。

  他的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從三樓跳下的衝擊雖然被那堆貨物緩衝了,但內臟依然受了震動,肋骨下側隱隱作痛。更糟糕的是靈能透支帶來的虛弱——那種感覺不是疲勞,而是更深層的、仿佛生命本身被抽走了一部分的空洞感。他的腳步虛浮,視線邊緣發黑,全憑意志力在支撐。

  曦光跑在他腳邊。

  幼崽的狀態也不好。腹部的燒灼傷雖然結了痂,但奔跑時牽動肌肉,每一步都帶來刺痛。翅膀根部的撕裂處更是敏感,稍微劇烈的動作就會引發一陣痙攣。但它沒有停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光芒,四條腿雖然跛著,卻努力跟上凱倫的速度。

  黑貓在前面引路。

  它跑得不快,但路線極其精準。總是在看似死路的地方轉彎,從坍塌的圍牆缺口鑽過,沿著乾涸的水渠潛行。它的動作輕盈無聲,深黑色的毛皮在陰影中幾乎隱形,只有那雙眼睛裡的銀色光點偶爾閃爍,像黑暗中的路標。

  「左轉。」黑貓的聲音直接響起在凱倫腦海,「避開主街,巡邏隊在那裡設了關卡。」

  凱倫喘息著點頭,跟著轉向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的牆壁幾乎貼在一起,他必須側著身子才能通過。腐爛的垃圾氣味撲鼻而來,腳下踩到軟膩的東西,可能是苔蘚,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敢低頭看。

  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腳步聲,而是更尖銳的、金屬摩擦空氣的呼嘯。凱倫回頭瞥了一眼——巷口上方的天空,三艘黑鐵飛艇的輪廓正在降低高度。它們船首的蒼白火焰徽記像三隻巨大的眼睛,射出探照光束,像蒼白的手指在鎮子的屋頂和巷道間來回摸索。

  一道光束掃過他們剛剛離開的巷口。

  凱倫的心臟幾乎停跳。他貼著牆壁,屏住呼吸。曦光也僵住了,幼崽的身體微微顫抖,傳遞來恐懼的波動。黑貓蹲在陰影里,深黑色的眼睛盯著那道光束,瞳孔中的銀色光點收縮成針尖。

  光束緩緩移開。

  「他們在用生命偵測法陣。」黑貓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普通躲藏沒用,必須離開鎮子邊界。繼續走。」

  他們繼續前進。

  穿過一片廢棄的菜園,籬笆早已倒塌,菜畦里長滿野草。跳過一條半乾的小溪,溪水渾濁,泛著奇怪的油光。爬上一段陡坡,坡頂是鎮子東側的舊城牆——早就殘缺不全,只剩下幾段土牆和石頭地基。

  黑貓在一塊倒塌的條石前停下。

  「這裡。」它用爪子指了指條石下方——那裡有一個不規則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遮著,大小剛好夠一個人爬過。「穿過城牆,外面就是懸崖小徑。沿著小逕往北走兩里,有個隱蔽的洞穴,可以暫時——」

  它的話戛然而止。

  黑貓猛地抬頭,耳朵豎起,深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警惕。

  凱倫也聽到了。

  不是飛艇的聲音,也不是士兵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更低沉、更不祥的嗡鳴——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呻吟,又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啟動時的震顫。這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滲透進空氣,讓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動。

  然後,城牆外的夜空亮了起來。

  不是月光,也不是飛艇的探照燈,而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的光暈。光暈從地面升起,像倒扣的碗,將整個塵光鎮罩在裡面。光暈邊緣不斷流動,表面浮現出複雜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旋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靈能壓迫感。

  「封鎖結界。」黑貓的聲音沉了下去,「羅蘭啟動了飛艇的聯合法陣……他想把整個鎮子封死。」

  凱倫看著那層暗紅色的光罩。它像一隻倒扣的巨碗,邊緣離地面只有不到十米高,但頂部向上延伸,最終在數百米高空合攏,形成一個完整的半球。光罩表面偶爾有蒼白色的電弧跳躍,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能打破嗎?」凱倫嘶聲問。

  「你全盛時期或許可以。」黑貓轉頭看他,眼神嚴肅,「但現在?你連站穩都費勁。而且打破結界需要時間——我們沒有時間了。」

  仿佛為了印證它的話,飛艇的探照光束突然改變了掃描模式。不再是無規律的搜尋,而是開始以城牆為起點,像梳子一樣向鎮內梳理。光束掃過之處,地面會短暫浮現出蒼白色的符文標記——那是生命反應的記錄點。


  一道光束正朝他們所在的位置掃來。

  「走!」黑貓率先鑽進條石下的洞口。

  凱倫抱起曦光,跟著爬進去。洞口裡面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狹窄通道,顯然是當年修建城牆時留下的排水暗道。通道里積著淺水,散發出發霉的潮氣。他手腳並用向前爬,膝蓋和手掌蹭在粗糙的石壁上,很快就磨破了皮。

  通道不長,大約二十米後就出現了出口。

  凱倫鑽出來,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緣。

  塵光鎮建在一座浮空島的邊緣,東側就是萬丈懸崖。從這裡看出去,下方是翻滾的雲海,在月光下像一片銀灰色的海洋,緩緩流動。夜風從懸崖下吹上來,帶著雲海特有的濕潤和寒意,瞬間吹乾了凱倫身上的冷汗。

  懸崖邊確實有一條小徑——如果那能被稱為「路」的話。它只是岩壁上一些凹凸不平的落腳點,最寬處不到一腳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手扒著岩石縫才能通過。小徑沿著崖壁蜿蜒向北,消失在雲霧深處。

  而那道暗紅色的封鎖結界,就在懸崖外不到十米處垂直升起,像一面無邊無際的牆,擋住了所有去路。

  飛艇的引擎聲正在逼近。

  凱倫回頭,看見三艘黑鐵飛艇已經懸停在鎮子上空,呈三角形陣列。它們船體上的暗紅色紋路全部亮起,能量通過某種方式連接在一起,共同維持著那道封鎖結界。最大那艘飛艇的艙門打開了,一隊士兵正沿著繩梯下降,目標明確——城牆缺口。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沿著小徑走。」黑貓蹲在一塊岩石上,尾巴指向北方,「洞穴在——」

  它突然停住,深黑色的眼睛望向結界外的雲海。

  凱倫也看到了。

  雲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飛艇,也不是鳥類,而是一個巨大的、緩慢的陰影。陰影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極其龐大,至少有上百米長。它在雲層中穿行,像鯨魚在海面下游弋,偶爾露出部分軀體——那看起來像是……骨頭?

  巨鯨的骸骨。

  凱倫想起了剛才在巷子裡那堆貨物上的徽記:巨鯨骸骨纏繞鎖鏈和旗幟。那是「雲鯨號」,一艘用古代巨鯨骸骨改造的貿易船,常年在各個浮空域之間航行,以不守規矩和什麼貨都敢運而聞名。

  而現在,雲鯨號正從塵光鎮下方的雲海層緩緩上浮,航向似乎是貼著封鎖結界的外側,向北航行。

  黑貓的眼睛亮了起來。

  「機會。」它說,然後轉向凱倫,「改變計劃。不走去洞穴了。」

  「那去哪裡?」凱倫喘息著問,士兵的呼喊聲已經從城牆缺口傳來。

  黑貓抬起爪子,指向懸崖下方,指向正在經過的雲鯨號。

  「跳下去。」

  凱倫瞪大眼睛。「什麼?那是雲海!跳下去會——」

  「會落在雲鯨號的貨堆上。」黑貓打斷他,「那艘船的甲板上堆滿了緩衝貨物,主要是棉花、羊毛和乾草。而且它正在上升,你下墜的距離會縮短。最重要的是——」

  它轉頭看向凱倫,深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你的靈紋雖然透支了,但共鳴連接還在。曦光會幫你。」

  凱倫低頭看向曦光。幼崽正仰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信任。它傳遞來一個清晰的意念:一起。

  一起跳。一起活下去。

  身後的呼喊聲更近了。凱倫回頭,看見幾個黑甲士兵已經爬出城牆缺口,手中的杖形武器開始充能,蒼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沒有時間了。

  沒有選擇。

  凱倫抱起曦光,走到懸崖邊緣。下方是翻滾的雲海,雲鯨號巨大的陰影正在緩緩上浮,距離懸崖底部大約還有五六十米——這個高度跳下去,如果沒有緩衝,必死無疑。

  但他必須相信。

  相信黑貓的判斷。相信曦光的連接。相信剛才那一下「落在柔軟地方」的奇蹟,還能再次發生。

  「抓緊我。」他對曦光說。

  幼崽用爪子勾住他的外套,整個身體貼在他胸前。

  凱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帶著雲海濕氣的冰冷空氣。

  然後向前邁步。


  踏空。

  墜落。

  這一次沒有失重感的緩衝,重力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將他拽向深淵。風聲在耳邊尖嘯,速度快得讓人窒息。雲海撲面而來,那些翻滾的霧氣像灰色的棉絮,瞬間吞沒了他的視野。

  但他手腕上的靈紋,那圈暗淡的銀色紋路,突然微微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爆發式的灼熱,而是更溫和的、像冬日裡一杯熱水的溫度。同時,懷裡的曦光也開始發光——不是幼崽主動釋放靈能,而是它體內的光靈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順著他們之間的連接,注入凱倫的靈紋。

  金色與銀色交融。

  凱倫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雲朵,而是風。柔和的氣流從下方托起,減緩下墜的速度,像一雙無形的手在接住他。

  這個畫面很模糊,很脆弱,遠不如剛才那個「落在雲層上」的意象清晰堅定。但他的靈紋還是捕捉到了,並做出了回應。

  下墜的速度確實變慢了一點。

  只有一點點,可能只減緩了十分之一。但這已經足夠改變結果。

  雲鯨號的甲板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那是一艘用某種巨大生物骸骨改造的船——確實是巨鯨的骨骼,主骨架超過百米長,肋骨彎曲成船體的拱形結構,表面覆蓋著厚重的木板和金屬補強。甲板很寬闊,堆滿了貨物:成捆的棉花用油布蓋著,麻袋壘成小山,還有一些用繩索固定的木箱。

  凱倫調整身體姿勢——他在墜落中本能地蜷縮,將曦光護在懷裡,後背朝下。

  砰!

  他重重地摔在一堆麻袋上。

  衝擊力依然巨大,但比直接摔在甲板上好太多了。麻袋裡的東西似乎是某種穀物,蓬鬆而有彈性,吸收了大半的力道。他翻滾著從麻袋堆上滑下來,摔在甲板上,又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能感覺到後背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腿上有好幾處擦傷。懷裡的曦光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幼崽顯然也撞得不輕。

  但他們都還活著。

  凱倫掙扎著坐起來,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抬頭看向上方——塵光鎮的懸崖已經遠在幾十米高的地方,那道暗紅色的封鎖結界像一道血色的牆,矗立在夜空中。幾艘黑鐵飛艇的探照光束正在結界內瘋狂搜索,但顯然沒有發現他們已經跳出結界,落在了外面的船上。

  暫時安全了。

  甲板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什麼聲音?!」

  「貨堆那邊!」

  「有人掉下來了?還是偷渡的?」

  幾個身影從船艙方向跑來。凱倫勉強抬頭,在搖晃的視野中看到:一個紅髮少女,大約十六七歲,穿著實用的皮革背心和長褲,腰間掛著短刀和工具袋;一個矮人,鬍子編成辮子,手裡拎著一把沉重的扳手;還有兩個人類水手,手裡提著防風燈。

  紅髮少女第一個衝到近前。她蹲下身,防風燈的光照亮了凱倫蒼白的臉,以及他懷裡那隻金色的、瑟瑟發抖的幼崽。

  她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她伸手想碰曦光,但幼崽立刻齜牙,發出警告的低吼。

  「別碰它。」凱倫嘶聲說,將曦光護得更緊。

  紅髮少女收回手,但眼睛沒有離開曦光。她的眼神里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凱倫看不懂的……共鳴?

  矮人走了過來,扳手扛在肩上。他低頭看了看凱倫,又看了看曦光,濃密的眉毛皺在一起。

  「小子,」矮人的聲音粗啞,「你知道你落在誰船上了嗎?雲鯨號可不是救濟院。而且你懷裡那東西——」他指著曦光,「——看起來麻煩不小。」

  凱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靈能透支加上墜落的衝擊,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看到的,是紅髮少女俯身靠近的臉,和她那雙清澈的、綠色的眼睛。

  「他昏過去了。」他聽見她說。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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