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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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倫從未覺得從鎮子東邊到政務廳的路如此漫長。

  懷中的幼崽像一團逐漸熄滅的火,顫抖越來越微弱,金色的絨毛被血和灰塵黏成綹。每一次它痛苦的抽搐,都會透過那層奇異的心靈連接直接傳遞到凱倫的意識里。翅膀斷裂處的劇痛、腹部蒼焰侵蝕的灼燒、還有更深處的、骨髓里透出的寒冷——那是失血過多和靈能過度消耗的徵兆。

  但他不能停。

  身後的倉庫區傳來士兵們粗暴的搜查聲:木箱被踹翻,腐朽的木板被砸碎,還有壓低聲音的咒罵。他們還沒追來,但很快會發現側窗被撞開的痕跡,會追蹤到雜草叢裡的血跡和腳印。

  凱倫鑽進一條巷子,背貼冰冷的石牆,大口喘氣。汗水沿著額角流下,和灰塵混在一起,在臉上劃出道道污痕。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幼崽,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

  「堅持住。」他低聲說,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馬上就到了。」

  幼崽沒有回應。但凱倫的腦海里浮起一片微弱的光影:一片溫暖的金色,像是黃昏時分的陽光,包裹著它。那是它記憶里母親的羽翼,是族群遷徙時共同編織的靈能護罩,是它在墜落和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溫暖幻象。

  它把他當成了那團光。

  凱倫咬緊牙,重新奔跑。

  政務廳的後巷寂靜無人。教團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倉庫區和主要街道的巡邏上,這座石質建築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凱倫繞到北側——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平時只有清潔工使用,鑰匙就藏在門框上方的縫隙里。

  他踮腳摸索,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鑰匙還在。

  開門,閃身進入,反手鎖上。動作一氣呵成。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雜物通道,堆放著掃帚、水桶和破舊的拖把。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的灰塵和劣質肥皂的氣味。凱倫沿著通道向前,經過廚房、儲藏室,來到通往主廳的樓梯口。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凱倫的心臟幾乎停跳。他縮進樓梯下的陰影里,將幼崽緊緊摟在胸前,用外套完全裹住。幼崽似乎也感知到危險,連顫抖都停止了,像一尊冰冷的金色雕塑。

  「……鎮長還在會議室?」

  「嗯,和那幾個老靈契師。教團給的期限只有三天,他們在商量怎麼拖延。」

  「拖延?我看是商量怎麼保命吧。羅蘭隊長那眼神……我打賭他真的會殺人。」

  兩個政務廳文員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又從樓梯上方經過,漸漸遠去。

  凱倫等聲音完全消失,才從陰影里鑽出,躡手躡腳爬上樓梯。檔案室在三樓最深處,遠離主要辦公區。走廊兩側的油燈早已熄滅,只有月光從拱窗外滲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在檔案室門前停下。

  門鎖是普通的黃銅鎖,鑰匙他有一把——作為抄寫員,這是他少數擁有的權限之一。但此刻,他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凱倫閃身進入,立刻反鎖。檔案室里一片漆黑,但這裡每一寸空間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他抱著幼崽,繞過中央的長桌,走向最里側那排書架。

  第四排書架,橡木材質,比其他書架矮半頭,看起來像是後來補充的。凱倫蹲下身,將幼崽暫時放在地上,伸手在書架底部摸索。

  第三塊木板,右側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痕。

  他用力按壓,木板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一個半米見方的空洞。這是檔案室建造時的設計缺陷——兩塊承重牆之間的空隙,被早期的管理員改造成了秘密儲物空間。凱倫是無意中發現的,當時他正在整理一批兩百年前的建築圖紙,其中一張標註了這處「結構冗餘區」。

  後來他自己測量過,這個空間長約一米二,寬約八十公分,高度不到半米。成年人無法藏身,但存放一些私人物品或……一隻受傷的靈物幼崽,綽綽有餘。

  凱倫爬進去,確認裡面沒有蜘蛛網或蟲蛀的痕跡,然後將幼崽小心翼翼地抱進來。空間裡鋪著厚厚的灰塵,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備用的手帕——抄寫員常備的,用來擦拭沾了墨水的手指——將灰塵大致掃開,才讓幼崽躺下。

  幼崽一接觸地面,就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痛……冷……

  「馬上就好。」凱倫低聲說,爬出密格,回到書架前。


  他需要兩樣東西:照明,和草藥。

  檔案室禁止明火,但他有一盞應急用的靈能燈——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之一,核心是一小塊儲能水晶,激發後可以持續發光數小時,且幾乎不散發靈能波動。燈就放在他常用那張桌子的抽屜里。

  他取來燈,調至最低亮度。柔和的白光充盈了密格內部,照亮了幼崽慘烈的傷勢。

  然後是草藥。

  政務廳檔案室自然不會有醫療用品。但凱倫記得,在整理一批五十年前的民俗記錄時,他見過一個附贈的「北境常見草藥標本集」,裡面夾著一些風乾的植物樣本。當時他覺得有趣,就將其歸類在「民俗與民間知識」區域。

  他快步走向第三排書架,從中間層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面冊子。翻開,內頁用細繩固定著各種已經枯萎的植物標本,下方有手寫的標籤和簡要說明。

  「銀葉草,常見於濕潤岩壁,搗碎外敷可止血、鎮痛。」

  「日光苔,生長於向陽樹幹,曬乾研粉,對靈能類灼傷有中和效果。」

  「地根藤須,地下部分,煎煮後湯汁可促進傷口癒合。」

  凱倫小心地取下幾片銀葉草標本、一小撮日光苔粉末(裝在小玻璃瓶里),以及幾段地根藤須。這些標本已經存放了幾十年,藥效肯定大不如前,但總比沒有好。

  回到密格旁,他犯了難:沒有研缽,沒有清水,怎麼處理這些草藥?

  目光掃過檔案室,落在牆角的洗手台上——那是為抄寫員清潔手部準備的,有個陶製水盆和一小罐劣質肥皂。水盆里有半盆清水,大概是昨天留下的。

  只能湊合了。

  凱倫將銀葉草和地根藤須放在一塊光滑的石板鎮紙(也是他的工具之一)上,用另一個鎮紙的邊緣小心碾壓、搗碎。乾枯的植物纖維斷裂,散發出淡淡的苦味和土腥氣。他加入少許清水,繼續研磨,直到形成粗糙的糊狀物。

  然後,他回到幼崽身邊。

  在燈光下,傷口看起來更可怕了。翅膀的撕裂處,斷裂的光能骨骼像破碎的水晶一樣支棱著,周圍的組織腫脹發紫。腹部的燒灼傷邊緣呈灰白色,中央已經發黑,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

  凱倫先處理腹部。

  他用乾淨的手帕蘸水,輕輕清洗傷口周圍。幼崽身體猛地一顫,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神里混雜著痛苦、警惕,以及一絲……信任?

  「會有點疼。」凱倫說,然後意識到它聽不懂人類的語言——至少不應該聽懂。

  但幼崽的眼神微微閃動,似乎在回應。

  凱倫屏住呼吸,將日光苔粉末均勻撒在燒灼傷表面。粉末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輕煙。幼崽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凱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灼痛加劇、然後逐漸平息的過程——蒼焰的侵蝕靈能被日光苔中和了。

  接著,他將搗好的草藥糊敷在傷口上,用撕成條的乾淨布條(來自他另一件備用襯衫)包紮固定。

  然後是最困難的部分:翅膀。

  凱倫盯著那幾根斷裂的光能骨骼。他從未接觸過這種結構——它看起來像實體,但又閃爍著能量的微光。他試探性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根斷骨。

  指尖傳來輕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同時,幼崽的意念湧入:

  不要……碰那裡……好痛……

  「必須復位。」凱倫低聲說,既是對幼崽說,也是對自己打氣,「否則永遠長不好。」

  他回憶著在圖鑑上看到的光翼獅骨骼結構圖。幼崽的翅膀還未完全成形,主要骨架只有三根主骨和十幾根副骨。現在兩根主骨斷裂,四根副骨錯位。

  凱倫深吸一口氣。

  他用左手輕輕托住幼崽的背脊,固定它的身體。右手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斷裂的主骨,感受著它靈能流動的方向。光翼獅的骨骼不僅是支撐結構,也是靈能傳導的通道,必須按照靈能流向來復位。

  他緩緩移動斷骨,將其與另一截斷口對齊。

  瞬間,幼崽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無聲的尖叫!

  那尖叫直接炸響在凱倫的腦海,像一把燒紅的錐子刺進顱骨!劇痛、恐懼、絕望的情緒洪水般湧來,幾乎將他的意識衝垮。他眼前發黑,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幾乎要鬆開。

  但他沒有。

  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手的穩定。斷口一點一點靠近,靈能的微光開始呼應、跳躍,像斷裂的電路在重新連接。

  終於,兩根斷骨完全對齊。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斷口處自動延伸出細密的光絲,像活物般互相纏繞、融合。短短几秒鐘,裂縫消失,骨骼恢復完整,只是連接處留下一道淡淡的、發光的疤痕。

  凱倫驚呆了。

  但沒時間驚訝。他如法炮製,處理第二根主骨和四根錯位的副骨。每一次觸碰都帶來幼崽劇烈的痛苦反應,每一次復位都消耗著他自己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體力,而是更內在的、精神層面的力量。他感到頭暈目眩,鼻腔發熱,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是血。

  他抹了一把鼻子,滿手鮮紅。

  但翅膀完成了。所有斷裂和錯位的骨骼都復位完畢,光絲自行修復著裂痕。雖然還不能飛行,甚至不能移動,但至少有了正確癒合的基礎。

  最後,他用剩餘的草藥糊塗抹在翅膀根部的撕裂傷上,用布條輕輕包裹——不能太緊,以免影響靈能流動。

  做完這一切,凱倫癱坐在密格邊,背靠書架,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襯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鼻血還在流,他用手帕捂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密格里,幼崽靜靜地躺著。

  它的呼吸平穩了一些,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目光落在凱倫臉上,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

  長時間的沉默。

  然後,一個微弱的、帶著試探的意念,像初春第一縷融化的溪水,輕輕淌進凱倫的意識:

  金色的人類……為什麼……不怕我?

  凱倫愣了一下,看向幼崽。它依然盯著他,等待回應。

  「我……」凱倫開口,又停住。他在和一隻靈物說話,而它似乎真的在聽。「我為什麼要怕你?」

  幼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其他人類……都怕。我見過……他們看到媽媽的族群飛過天空,會躲起來,會拿出會發光的棍子(法杖?武器?)。黑色的那些人類,直接用白色的火燒我們……但你不怕。你碰我的傷口,你抱我,你藏起我……為什麼?

  凱倫沉默了。

  為什麼?

  因為五年前,當他站在共鳴石碑前,手腕空空如也時,他嘗過被排斥的滋味。因為他在檔案室里抄錄了無數關於靈物的記載,知道它們不是怪物,不是工具,而是有智慧、有情感、有家庭和社群的生靈。因為父親留下的筆記里,字裡行間都透著對靈物的尊重和好奇,而不是恐懼和征服。

  還因為……當幼崽的意念第一次湧入他腦海時,他感受到的不是威脅,而是純粹的痛苦和孤獨。和他自己這些年來深埋心底的東西,如此相似。

  「因為你不危險。」最後,凱倫輕聲說,「你只是受傷了,害怕了,想找媽媽。」

  幼崽的耳朵——那兩簇細長的絨毛——微微豎了起來。

  你……聽得懂我?真的聽得懂?不是猜的?不是幻覺?

  「我不知道。」凱倫坦白,「但我確實……能感覺到你在想什麼。就像現在,你在想:『這個人類是不是瘋了?』」

  幼崽的眼睛瞪大了。

  然後,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它發出了聲音——不是嗚咽,不是悲鳴,而是一種輕柔的、帶著試探的呼嚕聲,像是家貓感到舒適時會發出的那種聲音。與此同時,凱倫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團溫暖的、毛茸茸的意象:幼崽用頭頂輕輕蹭著他的手掌,就像它曾經對母親做的那樣。

  那團意象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伴隨著一種凱倫從未體驗過的情感:信任。純粹的、不加保留的信任。

  金色的人類……謝謝你。

  凱倫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叫凱倫。」他說,「凱倫·艾維特。」

  凱……倫。幼崽的意念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學習一個新詞。然後它傳遞出自己的名字——不是音節,而是一團意象:破曉時分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照亮黑暗,帶來溫暖和希望。

  曦光。

  它的名字叫曦光。


  凱倫點點頭,伸出手,輕輕放在幼崽的頭頂。絨毛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生命特有的溫暖。曦光沒有躲閃,反而將腦袋向他手心湊了湊,眼睛微微眯起。

  那種奇異的連接依然存在,但此刻不再傳遞痛苦,而是一種平靜的、安心的暖流,在他們之間緩緩循環。凱倫能感覺到曦光的傷勢在緩慢恢復,能感覺到它的靈能在一絲絲重新凝聚,也能感覺到它最深處的恐懼正在被這種新生的信任一點點驅散。

  窗外,天色開始蒙蒙發亮。

  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即將到來,而隨著黎明一起到來的,還有教團三天期限的第一天,以及必然會更嚴密的搜查。

  但此刻,在這昏暗的密格里,一人一獅靜靜依偎。

  曦光舔了舔凱倫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划過皮膚,傳遞來最後一個清晰的意念:

  凱倫……不怕……我會保護你……

  凱倫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揉了揉它的耳根。

  他知道這承諾來自一隻重傷的、連站都站不穩的幼崽,有多麼不切實際。

  但不知為何,他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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