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間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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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倫推開閣樓門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木軸轉動的吱呀聲。

  夜間的寒氣湧進來,與屋內積蓄了一整天的暖意碰撞,形成一層薄薄的霧。他站在門口,側耳傾聽。塵光鎮睡著了——或者說,假裝睡著了。沒有往日的犬吠,沒有守夜人悠長的報時,甚至沒有風吹過屋檐的尋常聲響。整座鎮子籠罩在一種緊繃的、壓抑的寂靜里,像一塊浸透了恐懼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每一片屋頂下。

  遠處廣場方向,三艘黑鐵飛艇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船首的蒼白火焰徽記像是三隻永不閉合的眼睛,靜靜俯視著鎮子。偶爾有穿著黑甲的士兵巡邏走過,盔甲摩擦的金屬聲和沉重的靴音在石板路上規律地響起,每一次都讓夜的寂靜裂開一道縫隙。

  但那聲嗚咽,不是從廣場傳來的。

  凱倫仔細回想。聲音很輕,像一根細針掉進棉花堆,幾乎被夜的厚重吸收殆盡。但它確實存在過,而且……方向很明確。

  東邊。舊倉庫區。

  他猶豫了不到三秒,便踏出門,反手將門虛掩。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亞麻襯衫和舊羊毛外套,深秋的夜風立刻鑽進衣領袖口,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但他沒回去加衣服——時間可能很關鍵。

  凱倫熟悉塵光鎮的每一條小路。他避開主幹道,鑽進房屋之間狹窄的巷道。這些巷子有些是兩戶人家之間的空隙,有些是早年規劃時留下的通道,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鎮上的孩子們喜歡在這裡玩捉迷藏,凱倫小時候也是其中之一——雖然更多時候,他是那個獨自尋找藏身處的人。

  月光被高聳的屋脊切割成破碎的條塊。他在明暗交替中快速穿行,腳步輕盈。多年的獨處讓他學會了如何不引人注目地移動,如何讓腳步落在石板接縫處減少聲響,如何利用陰影遮蔽身形。

  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從一條街外傳來,伴隨著低沉的交談:

  「……隊長說這座鎮子的靈脈讀數異常,尤其是東邊。」

  「那個破倉庫區?明天去搜。」

  「早點完事早點回去,這窮地方連像樣的酒館都沒有。」

  聲音漸漸遠去。

  凱倫屏住呼吸,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藏身的門廊陰影里出來,加快速度。

  舊倉庫區位於鎮子最東側,靠近懸崖邊緣。幾十年前,塵光鎮還是個以礦石轉運為主的小鎮時,這裡曾堆滿待運的礦石和來自各地的貨物。後來主礦脈枯竭,貿易路線改道,倉庫便逐漸廢棄。如今只剩下一排排歪斜的木結構建築,屋頂瓦片殘缺,牆壁爬滿枯藤,在夜風中發出空洞的呻吟。

  凱倫在倉庫區邊緣停下。

  這裡連巡邏的士兵都不願來。月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出滿地碎瓦和叢生的雜草。風更大了一些,從懸崖方向吹來,帶著雲海特有的潮濕和寒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是血的味道。

  凱倫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順著味道的方向看去——最靠崖邊的那座倉庫,也是最大、最破敗的一座。它的半邊屋頂已經坍塌,木牆板裂開巨大的縫隙,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體。

  嗚咽聲又響起了。

  這一次更清晰,就在那座倉庫里。不是連續的悲鳴,而是一陣一陣的,微弱,顫抖,夾雜著痛苦的抽氣聲。像是什么小動物受了重傷,在黑暗中蜷縮著,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求救——或者僅僅是因為太疼了,疼得忍不住。

  凱倫沒有立刻衝進去。

  他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乾燥的泥土,撒向倉庫的方向。泥土在月光下揚起細小的塵埃,沒有任何異常。沒有陷阱,至少沒有觸髮式的靈能陷阱。他又撿起一塊碎瓦,輕輕扔向倉庫門口。

  瓦片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嗚咽聲驟停。

  倉庫里陷入死寂,連痛苦的抽氣聲都消失了。那東西知道有人來了,它在屏息,在害怕。

  凱倫等了十秒鐘,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向倉庫。

  大門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歪斜的門框。他側身進入,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適應。月光從屋頂的破洞和牆板的裂縫漏進來,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霉味、木頭腐朽的氣息,以及那股越來越明顯的甜腥味——新鮮的血。

  倉庫內部很空曠,原本堆放貨物的木架大多倒塌,散落一地。凱倫的目光掃過角落,掃過陰影,掃過那些可能藏身的地方。

  沒有動靜。


  但他能感覺到——不是聽到,也不是看到,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感覺——有東西在這裡,而且就在附近。他的皮膚微微發麻,胸口掛著的吊墜傳來異常清晰的溫熱,甚至有些燙。

  「我不會傷害你。」凱倫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只是……聽到了聲音。」

  沒有回應。

  他向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木板,發出吱呀一聲。幾乎同時,右側一堆倒塌的木架後面傳來急促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慌亂地向後縮,但緊接著是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

  凱倫轉向那個方向。

  他繞開地上的障礙物,慢慢靠近木架堆。月光在這裡被遮擋,形成一片濃重的陰影。但隨著距離拉近,他看見了——

  金色。

  即使在黑暗中,那也是耀眼的金色。不是金屬的光澤,而是更柔和、更溫暖,像是陽光透過琥珀時呈現的顏色。那團金色蜷縮在木架和牆壁形成的夾角里,瑟瑟發抖。

  凱倫蹲下身,眼睛終於完全適應了此處的黑暗。

  他看清了。

  那是一隻幼崽。大小和一隻中型犬差不多,但形體更修長優雅。它全身覆蓋著細密的金色絨毛,在月光偶爾掃過時泛起絲綢般的光澤。頭部像獅子,但更精緻,耳尖有兩簇細長的絨毛,此刻因為恐懼而緊緊貼著頭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脊——那裡本應有一對翅膀,凱倫從圖鑑上知道光翼獅的翅膀由純粹的光靈能構成,即使是幼崽也該有雛形。

  但此刻,它的背部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撕裂傷。

  左側翅膀的根部被整個扯開,金色的血液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但傷口深處還在滲著透明的組織液。殘留的翅膀結構——幾根尚未完全成形的光能骨骼——暴露在外,斷裂處閃爍著不穩定的微光,像壞掉的燈管。

  不僅是翅膀。

  它的腹部側邊有一片焦黑的燒灼傷痕,邊緣呈不規則的放射狀,皮肉翻卷,散發出淡淡的焦臭味。那種傷痕凱倫在圖鑑上見過——是「蒼焰」,蒼焰教團標誌性的靈能火焰造成的傷口,具有持續侵蝕靈脈的特性。

  幼崽抬起頭。

  它的眼睛是純粹的琥珀色,在黑暗中像兩盞小小的、顫抖的燈。瞳孔因為痛苦和恐懼而放大,映出凱倫蹲伏的身影。它想向後縮,但身後就是牆壁,退無可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但那聲音虛弱得毫無威懾力,反而更顯得可憐。

  「沒事了。」凱倫的聲音放得更柔,他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展示自己沒有武器,「我不會傷害你。」

  幼崽盯著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瞳里滿是警惕。但它太虛弱了,連維持威脅的姿態都很費力。腹部傷口的疼痛讓它身體一陣痙攣,它低下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細小的嗚咽。

  就是這聲嗚咽。

  和之前在閣樓聽到的一樣,但此刻近在咫尺,每一個顫抖的尾音都清晰可辨。那不僅僅是聲音——當嗚咽傳入耳中的瞬間,凱倫的腦海中突然炸開一團混亂的意象:

  黑暗。墜落。撕裂的痛。灼燒的痛。媽媽在哪裡?好冷。好黑。金色的人類?危險?不,他的眼睛……不一樣……

  凱倫僵住了。

  這不是他「聽到」的意思,而是直接「理解」的。就像那聲嗚咽本身攜帶著信息,直接在他的意識里解碼成了他能夠理解的碎片。

  他能聽懂靈物的語言?

  不,不可能。他是無脈者,靈脈閉鎖,連最基礎的靈能共鳴都做不到,怎麼可能理解靈語?靈語交流是契約建立後,靈脈相通才能實現的深層溝通,就算是最資深的靈契師,也不可能在無契約狀態下直接理解野生靈物的心聲。

  可那些意象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幼崽又嗚咽了一聲,這次更微弱,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

  更多的意象湧進來:高空。光雲層在腳下鋪展。族群在遷徙,成年光翼獅展開巨大的光翼,像一片移動的金色霞光。媽媽在身邊,用溫暖的羽翼護著它。然後是黑影——黑色的飛艇,噴射蒼白的火焰。混亂。尖叫。媽媽把它推向雲層深處:「躲起來!」墜落。撞擊。黑暗。醒來時在這裡,翅膀斷了,肚子燒傷了,媽媽不見了……

  「你……」凱倫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在找媽媽?」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在對一隻靈物幼崽說話,期待它用人類的語言回答?


  但幼崽的反應更讓他震驚。

  它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瞳里爆發出一種近乎灼熱的光。那不是憤怒,不是警惕,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希望和困惑的情緒。它張開嘴,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

  這一次,湧入凱倫腦海的意象更連貫:

  媽媽!你知道媽媽?她在哪裡?金色的人類,你能聽見我?你真的能聽見?好痛,翅膀好痛,肚子好痛,媽媽不見了,黑色的大鳥(飛艇)噴出白色的火,媽媽推開我,然後她不見了,我掉下來,躲在這裡,好害怕,好痛……

  幼崽一邊「說」,一邊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它前爪一軟,身體歪倒,側腹撞到地面,燒灼的傷口被擠壓,它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凱倫本能地撲上前,雙手輕輕按住它的身體,防止它繼續掙扎加重傷勢。

  「別動!」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傷口會裂開!」

  接觸的瞬間,更多的信息洪流般衝進他的意識。

  不僅是情緒和記憶碎片,還有更直接的感覺:翅膀斷裂處撕裂的劇痛,腹部蒼焰侵蝕的灼燒感,失血帶來的寒冷和虛弱,以及最深處的、幾乎要將幼小心靈吞噬的孤獨和恐懼——媽媽不見了,族群不見了,自己被困在這個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地方,隨時可能被那些黑色的人類找到、殺死。

  凱倫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共感。他切身體會到了那種痛苦,那種絕望。仿佛受傷的不是這隻陌生的靈物幼崽,而是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沒事了。」他重複著,聲音有些沙啞,「我會幫你。」

  幼崽安靜下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它的身體還在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但不再掙扎。凱倫能感覺到它的情緒變化:警惕依然存在,但被一種微弱卻真實升起的希望覆蓋。它在判斷,在試探,在抓住這黑暗中唯一出現的、似乎沒有惡意的人類。

  金色的人類……不怕我?你不怕我?其他人類都怕,那些黑色的人類要殺我,但你的眼睛……好溫暖……

  凱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處理傷口,現在,立刻。否則這隻幼崽撐不到天亮。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倉庫角落一些散落的破布上——可能是以前工人留下的抹布或篷布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將幼崽挪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地面,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它身下,然後去撿那些布。

  布料大多骯髒破爛,但他找到幾塊相對乾淨的。又從腰間取下隨身攜帶的小刀——作為抄寫員,他常用它裁紙或削羽毛筆——割下襯衫下擺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料。

  回到幼崽身邊,它正用琥珀色的眼睛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可能會疼。」凱倫輕聲說,既是對幼崽說,也是對自己說,「忍一忍。」

  他先處理腹部的燒灼傷。傷口周圍的絨毛已經焦黑粘連,他不敢硬撕,只能用布料蘸著唾沫(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找到的「清潔劑」)輕輕濕潤,一點一點將焦黑的雜質清理掉。傷口很深,蒼焰的侵蝕使皮肉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邊緣還在緩慢潰爛。

  幼崽身體緊繃,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但沒有反抗。

  每一次觸碰傷口,凱倫都能通過那奇異的連接感受到劇痛。他儘量讓動作更輕,更快。

  清理完腹部,他轉向翅膀的撕裂傷。這處更麻煩,斷裂的光能骨骼暴露在外,需要先復位——至少是粗略的復位,否則癒合會出大問題。凱倫沒有相關經驗,只能憑著在圖鑑上看過的解剖圖和基本的常識判斷。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那根斷裂的、閃爍著微光的主骨。

  瞬間,幼崽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尖叫!

  那不是通過喉嚨發出的聲音,而是直接炸響在凱倫腦海里的、純粹的痛苦尖嘯!與此同時,一股狂暴的靈能波動從幼崽體內爆發,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炸開,將整個倉庫角落照得亮如白晝!

  凱倫被震得向後仰倒,手掌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不是火焰的灼燒,而是純粹高濃度光靈能的衝擊。他胸前的吊墜在這一刻變得滾燙,燙得他幾乎以為皮膚要被灼傷。

  而最恐怖的是,這股靈能波動太強了,強到根本不可能被掩蓋。

  倉庫外,遠處立刻傳來呼喊:

  「東邊!靈能爆發!」

  「倉庫區!過去看看!」


  靴子奔跑的聲音,盔甲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

  幼崽也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它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掙扎著想爬起來逃跑,但傷勢太重,只挪動了半米就無力倒下,只能發出絕望的、細微的嗚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們要來了……金色的人類,快跑……別管我了……

  凱倫從地上爬起來,手掌的刺痛還在持續,胸口的吊墜依然滾燙。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幼崽,看著它眼中純粹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懼和歉意。

  然後他聽到了倉庫外士兵的呼喊,聽到了他們正在靠近。

  沒有時間了。

  他彎下腰,用外套將幼崽整個裹住,抱進懷裡。幼崽很輕,比看起來輕得多,像是骨頭都是中空的。它在他懷裡顫抖,冰冷的鼻尖蹭到他的手腕。

  凱倫沒有走正門。

  他抱著幼崽,沖向倉庫最深處,那裡有一扇早已腐朽的側窗。他用肩膀撞開鬆動的木框,帶著一身木屑和灰塵,躍入倉庫後方的雜草叢。

  月光下,他回頭看了一眼。

  倉庫門口,已經出現了黑甲士兵的身影,他們手中的武器泛著暗紅色的光。

  凱倫抱緊懷中顫抖的金色幼崽,轉身沒入更深沉的黑暗。

  懷裡的嗚咽聲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最後一句斷斷續續的意識碎片,像風中殘燭:

  金色的人類……為什麼……要幫我……

  凱倫沒有回答。

  他只是跑,向著鎮子的方向,向著政務廳,向著檔案室——那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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