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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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典的火焰燃燒到午夜。

  廣場中央的篝火堆已經矮了下去,但餘燼仍然散發著橙紅色的光,將圍坐的人們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蘋果酒的木桶空了好幾個,烤肉架上的鐵釺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煙燻、酒氣和歡騰過後的疲憊滿足。

  樂隊早就停止了演奏,幾個醉醺醺的鎮民還在哼著跑調的民謠。孩子們已經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手腕上剛剛獲得的靈紋在睡夢中依然閃爍著微弱的、本能的光。老巴頓靠在一張長椅上,花白的鬍子沾著酒漬,正對幾個新晉靈紋少年講述三十年前他與一隻岩甲熊締結契約的故事——這故事今晚已經講了第三遍。

  凱倫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

  他最終還是來了。不是參與慶祝,只是坐在陰影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花草茶,安靜地看著這一切。馬克和湯姆在篝火旁手舞足蹈地模仿靈物的動作,引來陣陣笑聲。那個在儀式上哭泣的女孩——凱倫後來知道她叫安娜——此刻也露出了笑容,和另一個失敗的孩子分享著一盤蜂蜜糕點。

  至少這一刻,痛苦被暫時遺忘了。

  凱倫抿了一口冷茶,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夜空。塵光鎮的夜空通常清澈得能看見銀河,但今夜有些許薄霧,星辰顯得朦朧。他正準備起身離開——

  一個黑點出現在東南方的天際。

  起初很小,像是一隻晚歸的夜鳥。但它的移動速度太快了,而且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個黑點。凱倫眯起眼睛,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

  那不是鳥。

  黑點迅速變大,輪廓在月光下顯現出來:梭形的船體,尖銳的船首,兩側伸展出某種翼狀結構。它們飛行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低沉的、令人牙齒發酸的嗡鳴,像是無數金屬片在極遠的地方共振。

  三艘飛艇。

  它們通體漆黑,即使在月光下也幾乎不反光,只有船首某種徽記泛著蒼白的光。飛艇的側舷打開了一排排細小的孔洞,從中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孔。它們排成楔形陣列,直撲塵光鎮。

  凱倫站起身。

  廣場上還有人注意到了天空的異樣。一個仰頭喝酒的矮人鐵匠突然嗆住了,酒液從嘴角流下,他指著東南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音樂聲戛然而止,篝火旁的笑話說到一半卡住了,所有人都抬起頭。

  「那是什麼?」有人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飛艇已經近到能看清細節。每艘都有二十米長,船體覆蓋著啞光的黑鐵甲片,接縫處流淌著暗紅色的能量紋路。翼狀結構不是帆也不是槳,而是某種機械與生物組織的混合體——金屬骨架外覆蓋著半透明的膜,隨著飛行節奏微微顫動。

  它們開始下降。

  沒有盤旋,沒有試探,直接朝著廣場中央俯衝而來。巨大的陰影掠過地面,遮住了月光,遮住了篝火,遮住了所有人驚愕的臉。空氣被擠壓,形成向下的氣流,吹得篝火猛地一暗,火星四濺。

  「後退!都後退!」老巴頓第一個反應過來,掙扎著站起來,酒意瞬間清醒。

  人群像受驚的獸群般向後涌去,撞翻了桌椅,踢倒了酒桶。孩子們被驚醒,開始哭鬧。幾個膽大的年輕靈契師學徒試圖上前,但被自家長輩死死拽住。

  第一艘飛艇在離地面三米處懸停。

  它底部打開了,六根粗壯的金屬支柱伸出,末端是尖銳的錐頭,直接刺入廣場的石板地面。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飛艇穩穩落地,船體與地面接觸時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整個廣場都震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它們呈三角形降落在廣場上,將篝火、石碑和大部分鎮民圍在中央。飛艇側舷的暗紅色光芒變得更亮,照亮了船體上那個徽記:一團蒼白色的火焰,被荊棘般的鎖鏈纏繞。

  凱倫認得這個標誌。

  《北境政體與教團概述·卷二》中有記載:蒼焰教團,成立於新曆320年左右,宣稱信仰「純淨靈焰」,主張靈脈應被統一管理,靈物需經嚴格篩選方可與人類契約。近年來勢力擴張迅速,已控制北境東部七個浮空域。

  但他們從未到過塵光鎮這麼偏遠的地方。

  飛艇的艙門打開了。

  不是常見的舷梯,而是直接向下翻轉,形成傾斜的坡道。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屬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踏步聲。一隊全身覆蓋黑甲的士兵走了下來。


  他們的盔甲與飛艇是同樣的啞光黑色,關節處有複雜的傳動結構,胸前是同樣的蒼白火焰徽記。頭盔是完全封閉的,只在前額處有一道細長的透明晶片,透出暗紅色的光——那應該是視窗。每個人腰間都佩著長劍,劍鞘上有能量迴路在流動。

  一共十二人,分成兩列,在坡道兩側肅立。

  然後,隊長走了出來。

  他與士兵的裝束相似,但盔甲更精緻,肩甲上有銀色的荊棘紋路。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頭剪得很短的鐵灰色頭髮,以及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大約三十五六歲,下巴上有道淺白色的疤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季結冰的湖面。

  隊長在坡道底部停下,目光緩緩掃過廣場。

  那目光讓凱倫想起他在圖鑑上見過的「霜刃狼」——一種生活在極北之地的掠食者,在發動攻擊前,會用這種冰冷、評估、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審視獵物。

  鎮民們鴉雀無聲。連孩子的哭聲都止住了,仿佛被那目光凍住。

  老巴頓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上前去。作為鎮長,這是他必須履行的職責。

  「尊敬的閣下,」老巴頓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歡迎來到塵光鎮。我是鎮長巴頓·石痕。不知教團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隊長甚至沒有看老巴頓。他的目光繼續掃視人群,尤其在那些手腕上還有靈紋微光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羅蘭。」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蒼焰教團第三偵查隊隊長。」

  他向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咔噠的輕響。十二名士兵同時跟上一步,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根據《北境靈脈安全法令》第七章第四十二條,」羅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以及教團最高議事會第77號決議,現對塵光鎮及其附屬靈脈區域,實施臨時管制。」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管制?」老巴頓的臉色變了,「閣下,塵光鎮是自由鎮,受《浮空域自治公約》保護,我們……」

  「公約已暫停。」羅蘭打斷他,從腰間取出一個金屬筒,按下頂端的按鈕。一道光幕投射到空中,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文和三個不同的印章——其中一個是北境議會的獅鷲徽記。

  老巴頓湊近細看,臉色越來越白。

  「自即日起,」羅蘭收回金屬筒,光幕消失,「所有已契約靈物,必須在三日內至本隊登記處進行重新登記、評級、烙印。所有未契約但已顯化靈紋者,需接受教團統一測試,決定是否具備契約資格。所有靈物相關物品、典籍、研究記錄,一律上交審查。」

  他頓了頓,淺灰色的眼睛再次掃過人群。

  「私藏未登記靈物者,隱瞞靈物信息者,抗拒審查者——」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分,但反而更具穿透力。

  「視同叛亂。處罰包括但不限於:靈脈封印、契約強制解除、財產沒收,以及……死刑。」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篝火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一個年輕母親緊緊捂住懷中孩子的嘴,儘管孩子根本沒有出聲。馬克的臉色慘白,下意識地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仿佛想遮住那圈還在發光的藍色紋路。湯姆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人。

  凱倫站在人群外圍,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茶杯早就放下了,他現在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羅蘭的目光剛才掃過他所在的方向,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凱倫有種被冰錐刺中的錯覺。

  「閣下,」老巴頓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太突然了。我們需要時間通知鎮民,準備材料,而且很多靈契師外出未歸……」

  「時間是三天。」羅蘭轉身走向飛艇,似乎已經說完了所有必要的話,「逾期未完成登記,按私藏處理。」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回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廣場中央的共鳴石碑上。那塊青灰色的石碑,此刻仍然散發著儀式殘留的微弱藍光。

  「這個,」羅蘭指著石碑,「靈脈節點濃度超標。明天中午之前,拆除。」

  「什麼?!」老巴頓失聲道,「那是塵光鎮的基石!兩百年前由初代定居者們建造,它連接著地下的靈脈支流,沒有它,鎮子的防護法陣會失效,農田的靈能灌溉會……」


  「拆除。」羅蘭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或者我的人來拆。如果由我們來,可能會損傷靈脈本身——你們不會希望那樣。」

  他說完,徑直走回飛艇。士兵們緊隨其後,最後一個士兵登上坡道後,艙門緩緩閉合。飛艇表面的暗紅色紋路亮度增強,發出低沉的嗡鳴。

  三艘飛艇就這麼停在廣場上,像三頭匍匐的黑色巨獸。

  鎮民們仍然僵在原地,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直到飛艇外部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徹底融入夜色,只有船首的蒼白火焰徽記還散發著冰冷的光,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低語聲像瘟疫般擴散開來。

  「他們要拆石碑……」

  「登記?烙印?那是什麼意思?」

  「我祖父的契約靈物已經沉睡十年了,這也要登記嗎?」

  「死刑……他們真的會……」

  老巴頓佝僂著背,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艘飛艇,又看看共鳴石碑,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疲憊和絕望。幾個鎮上的老靈契師圍到他身邊,激烈地低聲爭論著什麼,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寫滿了無力。

  凱倫悄悄向後退,離開了廣場。

  他沿著石板路快步走著,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全是。有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在胸腔里翻騰:憤怒、不安,還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羅蘭。

  他記得這個名字。

  快步回到閣樓,凱倫點亮蠟燭,在狹窄的書架前翻找。父親留下的筆記不止一本,除了靈紋研究,還有一些關於北境各勢力的記錄。他很少翻閱那些,因為覺得離自己的生活太遠。

  但現在不遠了。

  他抽出一本包著棕色皮革的筆記,封面上是父親的字跡:《北境人物見聞錄(未完成稿)》。快速翻動,紙張在燭光下嘩嘩作響。

  找到了。

  「羅蘭·克雷斯特,原北境議會直屬『靈脈巡守者』第七小隊副隊長。新曆435年因『執法過度』被停職調查,同年失蹤。436年確認加入蒼焰教團,任偵查隊長。疑似掌握某種『靈脈吞噬』類能力,危險評級:甲等(不建議任何非必要接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淺,像是後來補充的:

  「曾於434年秋至塵光鎮調查『靈脈異常波動事件』,與雷諾(父親的名字)有過接觸。結論:此人目的性極強,為達目標不擇手段,且對『非常規靈脈現象』有近乎偏執的關注。警惕。」

  434年秋。

  那是父親去世前一年。凱倫記得那段時間,父親經常早出晚歸,有時整夜待在鎮外的舊觀測塔里。問他做什麼,他只說「記錄一些數據」。母親那時還在世,總是憂心忡忡地站在窗前,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

  後來母親病逝,半年後父親在去觀測塔的路上遭遇「意外」——馬車墜崖。鎮上的治安官調查後認定為事故,但凱倫一直覺得……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凱倫抬起頭,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廣場,但能看見飛艇船首的蒼白徽記,像一隻懸浮在夜空中的冰冷眼睛。

  他合上筆記,吹滅蠟燭,在黑暗中躺下。

  右手習慣性地握住胸前的吊墜。玉石依然溫暖,但今夜,那種搏動似乎比平時更強烈了一些,像是某種呼應,又像是……警告?

  窗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鎮民那種散亂的腳步,而是整齊、沉重、有節奏的步伐。教團的士兵開始在鎮子裡巡邏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金屬甲片摩擦的聲音,還有那種低沉的、非人的嗡鳴——也許是盔甲內置的靈能裝置在運轉。

  凱倫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羅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總在黑暗中浮現。

  冰冷、評估、不帶感情。

  以及那句斬釘截鐵的判決:

  「視同叛亂。」

  不知過了多久,巡邏的腳步聲遠去。鎮子重新陷入寂靜,一種緊繃的、恐懼的寂靜。凱倫終於有了些許睡意。

  就在這時——

  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從鎮子東邊傳來。

  像是幼獸的悲鳴,受傷,無助,充滿痛苦。

  凱倫猛地睜開眼睛。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會讓人以為是幻覺。但他確信自己聽到了。而且不知為何,那聲音直接鑽進了他的腦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某種更直接的途徑。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東邊,是鎮子的舊倉庫區,已經廢棄多年。

  嗚咽聲沒有再響起。

  凱倫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手握吊墜,傾聽夜的寂靜。最後,他輕輕下床,披上外套,推開閣樓的門。

  他得去看看。

  必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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