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光鎮的抄寫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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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皮紙特有的陳舊氣味,混雜著細微的灰塵和墨水的微酸,構成了檔案室永恆不變的氣息。

  凱倫·艾維特坐在靠窗的高背木椅上,羽毛筆在手中平穩地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午後的陽光從拱形窗欞斜射進來,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沉浮,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韻律牽引著。

  他的筆尖正划過《北境靈物圖鑑·卷三》第七十二頁的第三段:

  「……光翼獅,棲息於高空『光雲層』的稀有靈物。成年個體翼展可達五米,通體覆蓋金色絨毛,羽翼由純淨光靈能凝聚而成。其咆哮能驅散陰影,血液具有微弱淨化特性。據記載,上一次與人類成功締結契約的記錄,要追溯到兩百三十七年前的『雲頂之戰』,契約者為……」

  筆尖在此處微微一頓。

  窗外的歡呼聲毫無預兆地涌了進來。

  那聲音起初像是遠方的潮水,漸漸變得清晰、響亮,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聲浪,穿透了檔案室厚重的石牆和緊閉的橡木門。歡呼聲中混雜著少年少女們的尖叫、長輩的呼喊,還有某種低沉的嗡鳴——那是鎮中央廣場的「共鳴石碑」被激活時特有的靈能震動。

  五年一度的「靈脈共鳴儀式」。

  凱倫放下羽毛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仔細地將筆尖在墨水瓶邊緣刮淨多餘的墨水,合上銅製墨盒,再用壓尺將正在抄錄的羊皮紙撫平。這一系列動作緩慢而精確,像是一種儀式。

  然後,他才轉過頭,望向窗外。

  檔案室位於鎮政務廳的三樓,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廣場的一角。此刻,那裡已經被人群淹沒。彩色的布條和旗幟在風中飄舞,鎮民們擠在臨時搭建的木製觀禮台周圍,伸長脖子望向廣場中央。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膀上,揮舞著用彩紙折成的小旗。

  凱倫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廣場中央那三米高的青灰色石碑上。

  石碑表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此刻正流淌著淡藍色的微光。光芒像呼吸般有節奏地明暗交替,每一次亮起,都會引發人群新一輪的歡呼。石碑周圍站著十幾個少年,年齡從十二歲到十七歲不等,他們都穿著為儀式特別準備的白色麻布長袍,手腕裸露在外,神情或緊張或期待。

  鎮長兼儀式主持者老巴頓站在石碑前,花白的鬍子在風中飄動。他雙手高舉,聲音通過擴音法陣傳遍整個廣場:

  「以塵光鎮歷代先賢之名,以流淌於此地靈脈的古老意志為證——」

  老巴頓的聲音莊嚴而渾厚,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吾等在此見證新一代契約者的誕生!願靈脈眷顧你們,願靈物接納你們,願你們共同守護這片土地的未來!」

  話音落下,石碑的光芒驟然增強。

  藍色光暈如漣漪般擴散,籠罩了所有參加儀式的少年。他們閉上雙眼,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壓力。這是共鳴測試的第一步:檢測個體與靈脈的基礎親和度。

  凱倫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少年熟悉的臉龐——鐵匠家的雙胞胎兄弟,兩人緊握著手互相打氣;酒館老闆娘的女兒,咬著嘴唇強裝鎮定;還有木匠學徒湯姆,那個總在集市上幫凱倫搬書箱的雀斑少年……

  一聲驚呼打破了寂靜。

  雙胞胎哥哥的右手腕上,浮現出淡青色的紋路!那紋路起初像是皮膚下的血管,迅速變得清晰、明亮,最終凝聚成一片羽毛狀的圖案,閃爍著微光。

  「風靈紋!是風靈紋!」人群中爆發出歡呼。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少年手腕亮起光芒。火紅的火焰紋路、土褐色的岩甲紋路、清澈的水滴紋路,還有罕見的銀白色月牙紋路。每一個紋路的出現,都伴隨著震天的歡呼和祝賀。

  湯姆的手腕也亮了——是翠綠色的藤蔓紋路,生機勃勃地纏繞著。他睜開眼睛,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腕,然後咧嘴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凱倫的右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手腕。

  那裡,只有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長期握筆形成的一層薄繭。沒有任何紋路,沒有光芒,沒有與靈脈共鳴的跡象。

  五年前,他也曾站在那個廣場上,穿著同樣的白色長袍,站在同樣的石碑前。

  他記得老巴頓宣布開始時的激動,記得藍色光芒籠罩全身時的溫熱感,記得自己緊閉雙眼,在心中一遍遍祈禱——祈禱像父親那樣,手腕上能浮現出代表智慧與知識的「書卷靈紋」。父親曾是塵光鎮最好的學者,也是鎮上唯一與「智識類」靈物締結契約的人。


  光芒消散時,凱倫第一時間看向手腕。

  什麼都沒有。

  他不死心,用力揉搓,直到皮膚發紅。旁邊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歡呼起來,只有他站在那裡,手腕空空如也。老巴頓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遺憾:「孩子,有些人天生靈脈閉鎖……這不是你的錯。」

  靈脈閉鎖者。

  無脈者。

  在靈能驅動的世界裡,這意味著永遠無法與靈物締結契約,永遠無法成為靈契師,永遠只能站在光芒之外,看著別人翱翔天際、驅使元素、與神奇的生物並肩作戰。

  窗外的歡呼達到了高潮。

  已經有七個孩子成功顯化靈紋,這成績在塵光鎮的歷史上算是相當不錯了。老巴頓滿臉紅光,正在宣讀名單,念到名字的少年驕傲地舉起手臂,展示手腕上的紋路。他們的家人衝上前擁抱、哭泣、大笑。

  凱倫轉回身,重新面對桌上的羊皮紙。

  筆尖再次落下,繼續剛才中斷的段落:

  「……契約者為『雲翼騎士團』第七任團長,艾德溫·星輝。該契約持續二十一年,直至光翼獅『曦耀』於對抗深淵侵蝕的戰鬥中隕落。此後,艾德溫團長終生未再締結新契約,並於三年後隱退,其晚年所著《高空靈物行為研究》至今仍是該領域權威典籍……」

  他的筆跡依然平穩、工整,每個字母的弧度都恰到好處。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某些筆畫的末尾有極其輕微的顫抖,像是握筆的人花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手的穩定。

  檔案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羊皮紙的聲音,以及遠處隱隱約約的歡呼。這間檔案室存放著塵光鎮兩百年來積累的所有文書、記錄、典籍副本,以及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學術著作。四排頂到天花板的橡木書架靠牆而立,上面塞滿了用皮革或亞麻布包裹的書卷。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舊紙特有的味道。

  凱倫在這裡工作了三年。

  靈脈共鳴儀式失敗後,老巴頓給了他兩個選擇:去鎮外的礦場做搬運工,或者來政務廳做抄寫員。凱倫選擇了後者——至少這裡還有書可讀。

  起初只是簡單的文書抄錄,後來漸漸接觸到一些古籍。鎮上的學者們偶爾會來查閱資料,看凱倫字跡工整、做事細心,有時會讓他幫忙整理文獻。再後來,他開始自學靈物學的基礎知識,靠著父親留下的幾本筆記,一點一點地啃那些晦澀的專業術語。

  現在,他已經能獨立完成《北境靈物圖鑑》這類專業著作的抄錄和整理工作。政務廳支付給他的薪水勉強夠付租金和吃飯,但每完成一卷,他可以額外借閱檔案室里的三本書——這是凱倫自己爭取來的條件。

  「至少,」他曾經對自己說,「即使不能成為靈契師,我也可以了解它們。」

  窗外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儀式已經進入最後階段:成功顯化靈紋的少年們,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學習基礎靈能控制,然後由鎮上的老靈契師帶領,前往附近的靈物棲息地,嘗試與合適的靈物建立初步聯繫。如果一切順利,明年春天之前,他們就能完成正式契約,成為真正的靈契師學徒。

  而失敗的那些……

  凱倫停下筆,翻開手邊另一本已經泛黃的冊子。那是塵光鎮的歷年記錄,他很快找到了五年前的那一頁:

  「新曆437年秋,靈脈共鳴儀式。參與少年二十一人,成功顯化靈紋者九人,失敗者十二人。其中,凱倫·艾維特(已故學者雷諾·艾維特之子)經三次檢測確認,為『完全靈脈閉鎖』,建議安排非靈能相關工作……」

  建議安排非靈能相關工作。

  他合上冊子,目光落在自己正在抄錄的圖鑑插圖上——那是用彩色墨水精心繪製的光翼獅:威嚴的頭部,流線型的軀體,以及那雙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羽翼。繪畫者技藝高超,獅子琥珀色的眼瞳仿佛真有生命,透過紙面凝視著觀看者。

  凱倫伸出食指,輕輕撫過插圖上的羽翼。

  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以及墨水微微凸起的紋理。他閉上眼睛,想像著真正的光翼獅翱翔於雲層之上的樣子:陽光穿透光翼,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氣流掠過絨毛,發出輕柔的呼嘯;當它俯衝時,整個世界都在下方鋪展開來……

  「砰!」

  檔案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凱倫觸電般收回手,睜開眼睛。進來的是政務廳的雜役馬克,一個比凱倫小兩歲的紅髮少年——他參加了今天的儀式,而且成功了。此刻,馬克的右手腕上纏繞著一圈發光的藍色紋路,那是基礎水靈紋。


  「凱倫!你看見了嗎?」馬克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手腕上的紋路隨著動作閃爍,「我成功了!是水靈紋!老巴頓說我有機會契約一隻湖靈,甚至是小型水元素!」

  「恭喜。」凱倫微笑著說,那笑容禮貌而克制。

  馬克完全沒注意到凱倫的表情,他衝到窗邊,指著廣場方向:「湯姆是藤蔓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他可以契約森林靈物!我們約好了,等我契約了水靈,他契約了藤妖,我們就組隊去探險!就像故事裡的冒險者那樣!」

  「聽起來很棒。」凱倫說,重新拿起羽毛筆。

  「你不來看真是太可惜了。」馬克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儀式結束的時候,共鳴石碑的光芒沖天而起,把整個廣場都照亮了!我感覺到靈脈在回應我,那種溫暖的感覺……哇,簡直沒法形容!」

  凱倫點了點頭,筆尖落在羊皮紙上,繼續抄寫下一個段落。

  馬克終於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他撓了撓頭,手腕上的紋路隨著動作明暗變化:「呃……我是來傳話的。老巴頓說,今天提前下班,讓大家去廣場參加慶祝宴會。你也來吧?有烤肉和蘋果酒,樂隊會一直演奏到晚上。」

  「我還有三頁要抄完。」凱倫沒有抬頭,「你們先去,我晚點看看。」

  「好吧……」馬克猶豫了一下,走到門邊又回頭,「凱倫,那個……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炫耀的。」

  「我知道。」凱倫終於抬起頭,給了馬克一個真正的微笑,「去吧,享受你的時刻。你值得。」

  馬克咧嘴笑了,砰地關上門跑遠了。走廊里傳來他噔噔噔的腳步聲,以及抑制不住的口哨聲。

  檔案室重歸寂靜。

  凱倫坐在那裡,保持著握筆的姿勢,很久沒有動。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桌面移到書架,再從書架移到牆角。遠處的廣場傳來音樂聲、笑聲、碰杯聲,那些聲音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最終,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

  慶祝宴會已經開始。廣場上燃起了篝火,鎮民們圍著火堆跳舞。新晉的靈紋少年們被簇擁在中央,接受大家的祝福。老靈契師們拍著他們的肩膀,講述著自己年輕時的冒險故事。空氣中飄來烤肉的香氣和蘋果酒的甜味。

  凱倫的目光越過歡樂的人群,望向廣場邊緣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幾個少年,他們穿著和馬克一樣的白色長袍,但手腕空空如也。他們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抬頭看看廣場中央的歡樂景象,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其中一個女孩在抹眼淚,旁邊的男孩笨拙地拍著她的肩膀。

  無脈者。

  凱倫認得他們中的大多數。裁縫的女兒,麵包師的兒子,還有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牧羊少年……現在,他們和他一樣,屬於另一個世界。

  他離開窗邊,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羽毛筆插回筆筒,墨水瓶蓋上,未完成的羊皮紙用鎮紙壓好。他從抽屜里取出今天借閱的另一本書——一本關於古代靈紋變異的學術筆記,作者署名「雷諾·艾維特」,正是他的父親。

  將書夾在腋下,凱倫吹滅桌上的油燈。

  檔案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暮光提供些許照明。他鎖好門,走下螺旋石階,穿過空無一人的政務廳走廊,從側門離開了建築。

  慶祝宴會的喧囂被甩在身後。凱倫沿著石板路走向鎮子邊緣,那裡有他租住的一間小閣樓。路上偶爾遇到幾個醉醺醺的鎮民,他們大聲說笑著走過,沒人注意到這個低頭走路的年輕抄寫員。

  回到閣樓,凱倫點亮桌上的蠟燭,翻開父親的書。

  書頁已經泛黃,邊緣捲曲,上面滿是父親細密的筆跡。這些筆記大多是關於各種罕見靈紋變體的研究,有些配有簡單的草圖,有些是與其他學者通信的抄錄。父親生前一直在研究一個課題:靈脈閉鎖是否真的無法改變。

  凱倫翻到做了記號的那一頁:

  「……傳統理論認為,靈脈閉鎖為先天缺陷,終生不可改變。然余於古卷中發現數例記載,提及『大衝擊』或『極端情緒波動』可短暫沖開閉鎖靈脈,顯化臨時靈紋。此現象持續時間短則數息,長不過一日,且過後靈脈會重新閉鎖,甚至損傷加劇……」

  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在書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凱倫的手指撫過那些字句,想像著父親寫下這些文字時的樣子:深夜的書房,燈光下專注的側臉,羽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父親從未放棄為他尋找希望,直到那場意外帶走了一切。


  閣樓窗外,慶祝宴會的音樂依然隱約可聞。

  凱倫合上書,吹滅蠟燭,在黑暗中躺下。他閉上眼睛,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左胸——那裡掛著一個從不離身的吊墜,銀質鏈子,墜子是一小塊溫潤的白色玉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細微紋路,像是某種未完成的花紋。

  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取下它。」父親當時這樣說,眼神中有凱倫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擔憂、期待,還有一絲……恐懼?

  窗外,歡呼聲再次高漲,大概是宴會進入了高潮。

  凱倫翻了個身,將吊墜握在手心。玉石傳來恆定的微溫,像是有生命般輕輕搏動,與他自己的心跳逐漸同步。

  在沉入睡眠的邊緣,他腦海中最後浮現的,是圖鑑上那隻光翼獅的琥珀色眼瞳。

  那麼美麗,那麼遙遠。

  永遠無法觸及。

  ---

  而在塵光鎮外三十里的高空,三艘黑鐵色的梭形飛艇,正悄無聲息地切開雲層,船首蒼白色的火焰徽記在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它們航向明確,直奔這座沉浸在歡樂中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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