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鎮長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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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半,韓幽準時敲響了小樓的門。

  他換了身衣服——不再是昨天的灰色工裝,而是一套深藍色的制服,左胸口繡著一個徽記:一根斷裂的尺子與一面鏡子交叉,下方是三縷灰燼。徽記設計簡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感。

  「三位休息得如何?」韓幽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林燼左手腕的繃帶上,「逆命紋的躁動比昨天平穩了些,劫灰鎮的環境對它有安撫作用。」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葉七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問,「這些建築、光照、空氣淨化系統......不是普通地下避難所能有的規模。而且那些發光的植物,我在現世從未見過。」

  韓幽笑了笑:「邊走邊說吧。鎮長在鎮務廳等你們。」

  三人跟著他走上街道。

  晨光柔和——雖然是人造的,但模擬得極其逼真,連晨霧和露水都有。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大多是早起工作的居民。他們穿著樸素的布衣,神態平和,見到韓幽都會點頭致意,對林燼三人則投來好奇但友善的目光。

  「劫灰鎮建於五十年前,『斷代戰爭』結束後不久。」韓幽開始講述,「當時修真文明崩潰,天地靈氣枯竭,大批修士失去了力量來源。有些人選擇融入科技文明,有些人則不甘心,試圖尋找重啟靈脈的方法。」

  「初代鎮長是位『裁命師』——不是你們林家的傳承,是另一脈。她預見到未來會有更多像我們這樣的『異常者』誕生,便聯合了幾位志同道合的道友,在羲和城地下深處開闢了這片空間。」

  他指了指穹頂的發光晶石:「那些是『靈樞碎片』,從秘境中採集而來,能緩慢釋放靈氣。鎮子的核心是一個微型靈脈,雖然比不上上古時期的萬分之一,但足夠維持基礎修煉和生活所需。」

  「那些植物呢?」林燼注意到路邊的發光植物,葉片呈現半透明,葉脈里有淡藍色的液體在流動。

  「基因編輯產物,融合了靈植的特性。」韓幽說,「能吸收空氣中的毒素,釋放氧氣和微量靈氣。鎮子的生態循環系統是自洽的,食物、水、空氣都能自給自足。」

  自給自足的地下生態圈。

  林燼越發覺得,劫灰鎮遠不止是避難所那麼簡單。

  走了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一棟三層石樓。樓體方正,沒有太多裝飾,只在門楣上刻著兩個古篆字:鎮務。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完全稱為「人」。

  他身高超過兩米五,渾身肌肉虬結,皮膚呈現灰白色,像是花崗岩的質感。最驚人的是他的右臂——整條手臂比左臂粗了三倍,五指已經異化成岩石般的巨爪,指尖鋒利如刀。而他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布滿了猙獰的疤痕,左眼是渾濁的白色,顯然已經失明。

  「石破天。」韓幽介紹,「鎮子的護衛隊長。」

  巨人低頭看著三人,僅剩的右眼裡閃過審視的目光。他的視線在林燼身上停留最久,鼻子抽動了兩下:「林家的小子?身上有血腥味,但心性不壞。」

  聲音低沉,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石隊長。」林燼微微躬身。

  石破天擺擺手:「進去吧,鎮長等很久了。」

  三人走進鎮務廳。

  一樓是個寬敞的大廳,擺著幾張長桌,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文件。韓幽帶他們直接上二樓,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鎮長就在裡面。」他敲了敲門。

  「進來。」門內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韓幽推開門,側身讓三人進入,自己則留在外面,關上了門。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雅致。靠牆是一排書架,塞滿了古籍和捲軸。窗前有一張寬大的書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素色的長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面容清秀,但眉宇間有股掩飾不住的疲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罕見的銀灰色,像是蒙著一層薄霧。

  林燼愣住了。

  他見過這雙眼睛。

  在夢裡,在那個關於天平的夢裡,那些被放在天平另一端的影像中,就有這雙眼睛。

  「坐吧。」女人指了指書桌前的三把椅子,「我是劫灰鎮的現任鎮長,你們可以叫我......雲姨。」

  三人落座。


  雲姨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後停在墨玄身上:「墨老,噬魂咒已經蔓延到肩井穴了。最多十天,就會侵入心脈。」

  墨玄苦笑:「鎮長好眼力。」

  「我不是看出來的,是算出來的。」雲姨從桌上拿起一個銅製的羅盤,輕輕摩挲,「啞婆婆離開前,把你的情況告訴了我。這些年我查閱古籍,找到了一種可能解法,但風險很大。」

  「什麼解法?」

  「『往生鏡』的鏡光洗滌。」雲姨說,「往生鏡是上古法器,能照見因果、淨化業力。噬魂咒本質是怨魂業力的聚合,用鏡光持續照射,或許能一點點剝離。但這個過程極其痛苦,而且需要至少三個月不間斷治療。」

  三個月。

  墨玄沉默。

  他知道自己沒有三個月了。

  「還有其他辦法嗎?」林燼問。

  雲姨看向他,銀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但需要你的幫助。」

  「我?」

  「逆命紋能裁剪因果,理論上也能裁剪咒術。」雲姨說,「但你需要達到『開脈境』,真火能外放三寸以上,才能精細操控,在不傷及墨老本元的前提下剝離咒毒。」

  開脈境。

  下一個大境界。

  林燼現在才燃血境中期,距離開脈境還差一個小境界(後期)和一個大境界的門檻。就算有逆命紋加速,至少也需要半年。

  「我等不了半年。」墨玄搖頭。

  「所以我們需要折中方案。」雲姨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羊皮紙,攤在桌上,「這是『洗髓池』的位置,在靈樞秘境『幽冥境』深處。池水能洗鍊肉身、淨化異種能量。如果你能進去浸泡三天,噬魂咒能被壓制至少一年。」

  羊皮紙上畫著一張簡圖: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央有一個發光的池子。周圍標註著各種危險的符號——毒瘴、怨魂、空間裂縫。

  「幽冥境......」葉七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第二層秘境,比塵世境危險十倍。而且『洗髓池』在幽冥境最深處,要穿過『亡者之森』,那裡徘徊著上古戰死的修士殘魂,最弱的也有燃血境後期實力。」

  「所以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任務。」雲姨看向林燼,「你需要幫手,需要準備,需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林燼直截了當。

  雲姨笑了:「我喜歡直接的人。代價有兩個:第一,你要幫劫灰鎮做一件事。第二,你要答應我一個私人請求。」

  「先說第一件。」

  「劫灰鎮的核心靈脈,最近出現了衰竭跡象。」雲姨的表情嚴肅起來,「經查,是有人在外圍設置了『吸靈陣』,偷偷抽取靈脈靈氣。我們需要你找出幕後黑手,摧毀陣法。」

  「為什麼是我?」林燼問,「鎮子裡有石破天這樣的高手,還有老骨頭前輩,他們應該更合適。」

  「因為對方很狡猾。」雲姨嘆了口氣,「陣法設置在靈脈與現世的交界處,那裡空間不穩定,凝丹境以上的修士進入會引發空間震盪,可能導致整個鎮子坍塌。而凝丹境以下,有能力摧毀陣法的,整個鎮子不超過五人,且都有任務在身。」

  她看著林燼:「你有逆命紋,對靈氣流動敏感。你有裁命尺,能斬斷陣法節點。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燼沉默片刻:「第二件事呢?」

  雲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晨光透過假窗的投影灑在她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要你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不要傷害一個叫『雲澈』的人。」

  雲澈?

  林燼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誰?」

  「我的兒子。」雲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三年前,他離開了劫灰鎮,加入了天機閣。現在,他是司空明手下的『三十六天罡』之一。」

  天機閣的人。

  林燼明白了。

  雲姨是擔心將來他與天機閣衝突,會與她的兒子生死相搏。

  「如果他要殺我呢?」林燼問。

  「那就殺了他。」雲姨轉過身,銀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決絕,「我只要你答應,不主動傷害他。但如果他站在你的對立面,你不需要留情。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後果也該自己承擔。」


  房間裡安靜下來。

  墨玄和葉七都沒有說話。這是林燼個人的決定,他們無權干涉。

  良久,林燼開口:「我答應。但前提是,他不能傷害我關心的人。」

  「公平。」雲姨點頭,「那麼,交易成立。我會提供幽冥境的地圖和必要的裝備,還會安排人協助你。作為預付,我先幫墨老壓制噬魂咒,至少能讓他多撐一個月。」

  她從書桌下拿出一個玉盒,打開,裡面是三根細長的金針。針身刻滿符文,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芒。

  「『鎖魂針』,林家秘傳的針法。」雲姨看向墨玄,「墨老應該認識。」

  墨玄臉色一變:「這是林淵的......」

  「沒錯,是他當年留在這裡的。」雲姨拿起一根金針,「他說,萬一將來有林家人來,需要救命,就用這個。現在,時候到了。」

  她走到墨玄身邊:「過程會很痛,需要你全力配合。」

  墨玄深吸一口氣,解開上衣。

  右臂的紫黑色已經蔓延到肩膀,皮膚下的疤痕像活物般蠕動,偶爾還會凸起,形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形狀。

  雲姨手腕一抖,第一根金針刺入墨玄肩井穴。

  「呃!」墨玄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金針入體的瞬間,那些蠕動的疤痕像是遇到了天敵,瘋狂掙扎!紫黑色的毒氣從毛孔中噴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張張哀嚎的臉!

  雲姨不為所動,第二根、第三根金針接連刺入。

  三根金針形成一個三角形,將噬魂咒牢牢鎖在右臂範圍內。毒氣被逼回,疤痕的蠕動逐漸平息,紫黑色也淡了些許。

  整個過程持續了十分鐘。

  結束時,墨玄渾身濕透,但臉色好看了很多。右臂的紫黑色退到了手肘以下,雖然依然猙獰,但不再有向外蔓延的趨勢。

  「一個月。」雲姨拔出金針,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個月內,噬魂咒不會惡化。但一個月後,如果沒有進一步治療,會以三倍速度反撲。」

  「夠了。」墨玄喘息著說,「一個月,足夠做很多事。」

  雲姨將金針放回玉盒,遞給林燼:「這三根針你收好,將來可能有用。現在,我們來談談具體的計劃。」

  她回到書桌後,攤開另一張地圖。

  「吸靈陣的位置在這裡。」她指向地圖上一個紅點,「鎮子東南方向五里,一處廢棄的地下實驗室。那裡曾是上古時期的小型靈脈節點,後來靈脈枯竭,實驗室廢棄。但最近,有人在那裡重啟了陣法。」

  「怎麼確定是誰幹的?」葉七問。

  「陣法風格。」雲姨說,「吸靈陣是修真手段,但布陣的手法融合了現代科技——用能量導管引導靈氣,用晶片控制陣法節點。這種風格,整個羲和城只有兩個人能做到。」

  「誰?」

  「天機閣的司空明,或者......」雲姨頓了頓,「影盟的『智囊』,韓千機。」

  韓千機。

  林燼沒聽過這個名字。

  「韓千機是影盟的二號人物,精通陣法和機械工程。」葉七解釋道,「據說他原本是天機閣的研究員,後來叛逃加入了影盟。這人是個瘋子,為了研究不擇手段。」

  「無論是誰,他們的目的都是抽取靈脈靈氣。」雲姨說,「劫灰鎮的靈脈雖然微弱,但勝在純淨。如果被大量抽取,鎮子的生態會在三個月內崩潰。」

  「所以必須儘快摧毀陣法。」林燼說。

  「對。」雲姨看向他,「我給你兩天時間準備。兩天後的子時,是靈脈波動的低谷期,那時破壞陣法引發的震盪最小。我會讓石破天帶你們去,但進入實驗室後,只能靠你們自己。」

  「為什麼是子時?」葉七問,「那時候不是最暗嗎?」

  「因為子時陰氣最盛,影盟的人如果在那裡布防,實力會受影響。」雲姨說,「而你們中,林燼的逆命紋在陰氣環境下反而會活躍,算是個優勢。」

  林燼摸了摸左手腕。

  逆命紋確實在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他問。

  「武器、防具、解毒劑......」雲姨列出一串清單,「這些韓幽會給你們準備好。另外,我建議你們在行動前,去鎮子的『藏經閣』看看。那裡有關於吸靈陣的詳細記載,以及破壞它的方法。」


  她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

  「最後提醒一句。」走到門口時,雲姨回頭說,「實驗室里可能不止有陣法,還有別的東西。五十年前那場事故後,那裡就被封鎖了。但封鎖的,可能不止是實驗室......」

  「還有什麼?」林燼問。

  「實驗體。」雲姨銀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忌憚,「當年那家實驗室,研究的是『生物與靈氣融合』。事故發生後,所有實驗體都被宣布銷毀。但根據零星記載,可能還有......存活下來的。」

  生物與靈氣融合的實驗體。

  林燼想起了下水道里的刀螂人。

  難道那裡也有類似的東西?

  「我們會小心。」他說。

  雲姨點點頭,拉開房門。

  韓幽等在外面,見他們出來,立刻上前:「三位,請跟我來。住處已經安排好,另外鎮長吩咐我帶你們去藏經閣。」

  三人跟著韓幽離開鎮務廳。

  走在街道上,林燼還在消化剛才的信息。

  兩天後,他要潛入一個可能充滿危險生物和敵對勢力的實驗室,摧毀一個複雜的陣法。成功後,才能獲得前往幽冥境的資格,去尋找治療墨玄的方法。

  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晚晴還在診所等他,影盟和天機閣還在外面虎視眈眈。

  路還很長。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方向。

  韓幽在一棟三層塔樓前停下。

  塔樓古樸,飛檐翹角,像是從古代直接搬過來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三個大字:藏經閣。

  「這裡收錄了劫灰鎮五十年來收集的所有典籍。」韓幽推開厚重的木門,「關於吸靈陣的資料在三樓東側第三排書架。你們可以自由查閱,但不能帶出。」

  三人走進塔樓。

  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顯然是用了空間拓展的陣法。一排排書架高聳至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材質的書籍:竹簡、帛書、紙卷、甚至還有刻在金屬板上的文獻。

  空氣里有股陳年的墨香和檀香味。

  林燼直接上到三樓,按照韓幽說的找到第三排書架。

  書架上果然有很多關於陣法的典籍。他抽出一本《上古陣法考》,翻開,裡面詳細記載了吸靈陣的原理和變種。

  葉七和墨玄也各自尋找需要的資料。

  時間在翻閱中流逝。

  林燼沉浸在這些古老的知識里,逐漸理解了吸靈陣的運作方式。陣法核心是一個「靈樞轉換器」,能將靈脈的靈氣轉化為可被直接吸收的能量。破壞方法很簡單——摧毀轉換器,或者切斷能量導管。

  但難點在於,轉換器通常有重重保護,而且一旦被破壞,可能引發靈氣爆炸。

  需要精確的計算和果斷的行動。

  他繼續翻閱,找到了一本實驗室的舊檔案。

  檔案很薄,只有幾頁紙,記錄著五十年前那場事故的調查報告。文字簡略,但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林燼看到其中一張照片時,瞳孔收縮。

  照片裡是一個培養艙,艙內漂浮著一團模糊的、半人半獸的東西。雖然看不清細節,但那東西的輪廓,和他夢中那個天平上的某個影像......很像。

  他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份銷毀記錄,列著十二個實驗體的編號和銷毀日期。

  但在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的小字:

  「零號實驗體......下落不明......」

  零號實驗體。

  林燼合上檔案,看向窗外。

  夜幕已經降臨,投影的星空開始顯現。

  兩天後,他就要去那個實驗室。

  而那裡,可能有一個五十年前就「下落不明」的實驗體,在黑暗中等待著。

  他握緊拳頭。

  逆命紋在掌心灼燒,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無論等待的是什麼,他都必須去。

  因為這條路,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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