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劫灰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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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水道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

  老骨頭走在最前面,赤腳踩在污水中,卻輕盈得像踩在雲端。他不藉助任何光源,但在絕對的黑暗裡依然步履穩健,仿佛能看穿一切。

  林燼跟在他身後三米處,燃血境中期的五感提升到極限,勉強能辨認出前方的輪廓。污水已經沒到大腿,粘稠的阻力讓每一步都格外費力。空氣里的惡臭越來越濃,即使戴著面罩,那股混合了腐爛、化學毒劑和血腥的氣味依然無孔不入。

  他們正走在一條主幹管道里。混凝土管壁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頭頂偶爾有水滴落下,不是雨水,而是某種暗黃色的粘液,滴在水面會冒出細小的氣泡。

  「前面就是巢穴區域。」老骨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壓得很低,「記住,別發出聲音,別用真火。刀螂人的視覺退化,但聽覺和嗅覺極其敏銳。它們能通過水波震動感知三十米內的動靜。」

  林燼點頭,調整呼吸,將真火徹底內斂。墨玄和葉七也照做,三人像幽靈一樣在污水中悄然行進。

  管道開始變寬。

  從直徑三米逐漸擴展到五米、八米,最後來到一個巨大的交匯處。這裡像是下水道的「廣場」,五六條不同方向的管道在此匯聚,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圓形空間。穹頂很高,隱約能看到鏽蝕的鋼架結構。

  而廣場中央,堆積著一座「山」。

  不是垃圾山,而是用各種雜物、骨頭、金屬殘骸堆積成的巢穴。巢穴有三四米高,表面布滿了孔洞,每個孔洞裡都隱約能看到蜷縮的灰白色身影。

  刀螂人的巢穴。

  更令人心悸的是巢穴頂部的那個生物。

  它比其他刀螂人大至少三倍,體長超過五米,即使蜷縮著也像一座肉山。皮膚不是灰白色,而是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背上長著一排骨刺,每根都有半米長,尖端閃著幽綠的光。最詭異的是它的腹部——半透明,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卵泡,每個卵泡都有拳頭大小,隨著呼吸微微蠕動。

  母體。

  林燼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那隻生物身上散發出來,即使隔著幾十米距離,也讓他胸口發悶。這就是凝丹境的壓迫感嗎?

  老骨頭做了個手勢,示意從左側最窄的那條管道繞過去。

  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污水在這裡淺了些,只到膝蓋。但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狀物質,散發著甜膩的腐臭味。

  三人屏住呼吸,貼著管壁緩緩移動。

  巢穴方向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是母體在沉睡。偶爾有幼體從孔洞裡爬出,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但很快又被成年個體拖回去。

  一切順利。

  他們已經走過了大半段,再有二十米就能進入另一條主幹道。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葉七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

  「咔嚓。」

  很輕微的聲音,在寂靜的下水道里卻格外清晰。

  那是一根半埋在淤泥里的骨頭,被踩斷了。

  瞬間,巢穴方向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連母體的呼吸聲都停了。

  「跑!」老骨頭低吼。

  三人再顧不上隱蔽,真火全力爆發,在污水中狂奔!

  幾乎同時,巢穴炸開了。

  無數灰白色的身影從孔洞裡湧出,像潮水般撲來!嘶吼聲震耳欲聾,在封閉空間裡形成恐怖的音浪!水面被震得劇烈波動,污水濺起數米高!

  「跟緊我!」老骨頭不退反進,迎向蟲潮。

  他沒有用武器,只是抬起那雙枯瘦的手。

  雙手在胸前結印,動作快得只剩殘影。隨著結印,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波動所過之處,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隻刀螂人像是撞上了透明的牆壁,身體扭曲、變形,然後「噗」地炸開,化作漫天血霧!

  但這只是開始。

  更多的刀螂人踏著同伴的屍體衝上來。它們悍不畏死,骨刃揮舞,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幽綠的軌跡。

  老骨頭雙手一分,做了一個「撕」的動作。

  前方的空氣真的被撕開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撕裂——一道三米寬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將衝過來的刀螂人吞噬進去!裂縫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銀光,內部是純粹的黑暗,隱約能聽到悽厲的尖嘯從深處傳來。


  空間裂縫持續了三秒,吞噬了至少三十隻刀螂人,然後緩緩閉合。

  但蟲潮無窮無盡。

  而且,母體甦醒了。

  那隻暗紅色的龐然大物從巢穴頂端抬起頭,六隻複眼同時睜開,每一隻都像血紅的燈籠。它張開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音浪實質化,形成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混凝土管壁出現蛛網般的裂痕,污水被震得沖天而起!

  老骨頭臉色一變,雙手在身前畫圓。一個透明的能量護盾瞬間成形,將四人籠罩其中。

  音浪撞上護盾,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巨響!護盾劇烈波動,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但勉強擋住了。

  「走!」老骨頭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依然維持著護盾,「我來斷後!」

  「前輩!」林燼想說什麼。

  「別廢話!」老骨頭怒吼,「你們死了,啞婆子的託付就白費了!快走!」

  林燼咬咬牙,抓住墨玄和葉七,沖向那條主幹道。

  身後傳來更激烈的戰鬥聲。老骨頭的身影被蟲潮淹沒,但每一次都有大片的刀螂人被震飛、撕碎。凝丹境的氣息全面爆發,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人埋頭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完全聽不到戰鬥聲,才在一處相對乾燥的檢修平台停下。

  林燼喘息著回頭,來時的通道一片漆黑,只有隱約的水聲。

  「他......」葉七臉色蒼白。

  「不會有事。」墨玄說,但聲音里沒有多少把握,「凝丹境沒那麼容易死。而且他是劫灰鎮的守門人,肯定有保命手段。」

  但真的嗎?

  面對數百隻刀螂人和一隻凝丹境母體,即使是凝丹境修士,也凶多吉少。

  「繼續走。」林燼強迫自己冷靜,「他說過,讓我們去劫灰鎮。如果我們死在這裡,他的犧牲就毫無意義。」

  三人整理狀態,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平靜得詭異。

  沒有遇到任何變異生物,甚至連老鼠和蟑螂都消失了。管道越來越乾淨,污水逐漸變清,最後變成了流動的淨水。兩側的牆壁也開始變化——不再是斑駁的混凝土,而是光滑的金屬板,上面還鑲嵌著發光的符文。

  「這是......」葉七觸摸牆壁,「人造結構。我們進入劫灰鎮的範圍了。」

  果然,又走了約五百米,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普通的門,而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表面刻滿了複雜的陣法紋路。門高三米,寬兩米,中央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

  門上用古篆體刻著三個字:

  劫灰鎮

  到了。

  林燼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將左手按在凹槽上。

  沒有反應。

  「需要信物。」墨玄說,「或者......身份驗證。」

  身份驗證?

  林燼想到了逆命紋。他解開左手的繃帶,將掌心貼上去。

  這一次,有反應了。

  凹槽亮起暗紅色的光,與逆命紋的顏色一模一樣。光芒順著門上的紋路流淌,迅速點亮整個陣法。門內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齒輪咬合,鎖扣解開。

  「轟隆隆......」

  沉重的閘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三人都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陰暗、擁擠的地下避難所,就像暗巷區那樣。

  但眼前不是。

  這是一個......小鎮。

  真正的,有街道、有房屋、有燈光的小鎮。

  他們站在一處高台上,向下俯瞰。整個空間呈倒扣的碗狀,直徑至少五百米,高度超過百米。穹頂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石,模擬出柔和的自然光,甚至還有「雲彩」在緩緩飄動——那是某種全息投影。

  地面上,整齊排列著兩三層的小樓,大多是磚石結構,風格古樸。街道乾淨整潔,兩側種植著發光的植物,散發著清新的氣息。遠處甚至能看到一個小廣場,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下棋。


  空氣清新,溫度適宜,完全不像地下。

  「這就是......劫灰鎮?」葉七喃喃道。

  「歡迎來到劫灰鎮。」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三人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他大約四十歲,相貌普通,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里偶爾會閃過數據流的光澤。

  「我是韓幽,鎮裡的技術主管。」男人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林燼的左手上,「逆命紋的繼承者,啞婆婆的客人,老骨頭前輩護送的人......信息核對完畢。三位,請跟我來。」

  他轉身走下台階。

  三人跟上。

  走在劫灰鎮的街道上,林燼有種不真實感。這裡太......正常了。正常的就像羲和城某個普通的居民區,而不是傳說中收容「異常者」的法外之地。

  路過的人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但都很友善。一個老婆婆提著菜籃走過,還對他們笑了笑。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去,手裡拿著手工製作的玩具。

  「是不是很意外?」韓幽頭也不回地說,「很多人第一次來都是這個反應。以為這裡會是陰森恐怖的地下巢穴,實際上......」

  他頓了頓:「這裡只是家。一群不被外界接納的人,共同建立的家。」

  「老骨頭前輩他......」林燼忍不住問。

  「守門人?」韓幽笑了笑,「他沒事。那點刀螂人還傷不了他。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畢竟清理巢穴需要點時間。」

  沒事。

  林燼鬆了口氣。

  「啞婆婆給你們安排了住處。」韓幽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二樓有三個房間,生活用品已經備好。一樓是公共區域,廚房、浴室、還有一個小書房。食物每天會有人送來,如果需要特殊物資,可以去鎮務廳申請。」

  小樓很樸素,但乾淨整潔。推門進去,客廳里擺著簡單的家具,牆上掛著山水畫,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

  「今天先休息。」韓幽說,「明天早上八點,鎮長要見你們。」

  「鎮長?」墨玄問,「啞婆婆不是說......」

  「啞婆婆是前任鎮長。」韓幽解釋,「三年前她把位置傳給了現在的鎮長,自己去了暗巷區。她說那裡更需要她。」

  「現任鎮長是誰?」

  「你們見過。」韓幽神秘地笑了笑,「明天就知道了。對了,晚上十點後不要出門。鎮子裡有宵禁,是為了防止『夜遊症』患者傷人。」

  夜遊症?

  林燼把這個詞記在心裡。

  韓幽離開後,三人各自選了房間。

  林燼的房間在二樓東側,不大,但有一扇窗戶——雖然是假窗,外面是投影的星空,但至少不壓抑。床鋪柔軟,被褥乾淨,比他在暗巷區的住處好太多了。

  他放下行囊,坐在床邊,開始檢查狀態。

  真火運轉正常,三團火種穩定。逆命紋在繃帶下微微發燙,但不再劇痛。裁命尺在後腰,傳來熟悉的冰涼感。

  一切都好。

  但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太順利了。

  從暗巷區逃出來,雖然有波折,但終究安全抵達了劫灰鎮。而且這裡看起來如此平和,仿佛與世隔絕的桃源。

  可影盟和天機閣還在外面,晚晴還在診所,墨玄的噬魂咒還在惡化......

  這些現實問題,不會因為換了個地方就消失。

  敲門聲響起。

  林燼開門,是墨玄。

  老人臉色依然蒼白,但精神好了些。他走進房間,關上門,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感覺怎麼樣?」他問。

  「還好。」林燼說,「但總有種不真實感。這裡太......平靜了。」

  「平靜是表象。」墨玄在椅子上坐下,「劫灰鎮能存在這麼多年,不可能真的與世無爭。我猜,這裡的每個人都有故事,每個人手上都沾過血。只是在這裡,他們選擇放下過去,重新生活。」

  「我們能在這裡待多久?」


  「不好說。」墨玄搖頭,「劫灰鎮的規矩是,收容任何被追殺的『異常者』,但要求不得主動招惹外界勢力。如果影盟或天機閣打上門,鎮子會保護我們。可如果我們主動出去......」

  「他們就不會管了。」

  「對。」墨玄看著林燼,「所以你要想清楚。留在這裡,暫時安全,但等於放棄了外面的所有牽絆。晚晴還在診所,她的病情等不了。我的噬魂咒,也需要去靈樞秘境尋找解藥。」

  「我不會留在這裡。」林燼語氣堅定,「休息幾天,等老骨頭回來,我就離開。去靈樞秘境找解藥,然後去接晚晴。」

  「我也這麼想。」墨玄欣慰地點頭,「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明天見鎮長,是個機會。」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墨玄離開。

  林燼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投影的星空。

  星辰緩慢旋轉,模擬著真實的天象。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認星座。那時他們還住在城郊的獨棟小樓,晚上可以躺在屋頂看星星。

  後來一切都變了。

  大火,逃亡,地下拳場,暗巷區......

  而現在,他來到了劫灰鎮。

  下一個地方會是哪裡?

  他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那些還在等待他的人。

  夜深了。

  林燼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真火在體內循環,溫養著經絡。胸口的火種穩定燃燒,釋放出溫和的熱量。燃血境中期後,睡眠不再是必需品,深度調息就能恢復精力。

  但他還是睡著了。

  而且做了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天平前。

  天平一端放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是他的心臟。另一端是空著的,但不斷有東西被放上去:蘇晚晴蒼白的臉,墨玄紫黑色的右臂,父親模糊的背影,還有無數陌生人的面孔......

  天平在傾斜。

  心臟那端一點點翹起,另一端越來越重。

  他想去拿走一些東西,但手穿過那些影像,什麼都碰不到。

  最後,天平徹底失衡。

  心臟被高高拋起,落入黑暗中。

  他猛地驚醒。

  窗外,投影的星空還在緩緩旋轉。

  凌晨三點。

  林燼坐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夢的意義是什麼?警告?預兆?

  他不知道。

  但那種心臟被剝離的感覺,太過真實,讓他心有餘悸。

  他起身,走到窗邊。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發光的植物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房屋大多黑暗,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一切都那麼寧靜。

  但林燼總覺得,在這寧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就像暴風雨前的平靜。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漸亮——投影的星空褪去,換成了晨曦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劫灰鎮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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