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鐵骨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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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道沒有盡頭。

  黑暗濃稠如墨,只有爬行時肘膝摩擦管壁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喘息。灰塵厚厚糊在口鼻,每次吸氣都帶著陳年積垢的澀味。阿吭背包里那三顆石頭徹底沉寂下去。

  蕭凡跟在隊伍末尾,胸口舊疤的灼痛已經褪去,只剩麻木。體內「承」的渦流緩慢運轉,將吸入的渾濁空氣過濾轉化,填補近乎枯竭的儲備。這過程很慢,但比在地表時快了一絲。

  前方老鑿壓抑地咳嗽。他傷得不輕,被那怪物掄砸的撞擊可能傷及內臟,此刻全靠小林和沉默中年男人的攙扶才能向前蠕動。小李端著鋼筋長矛在前開路,矛尖不時輕點管壁和地面。

  爬了不知多久,時間在絕對黑暗中失去意義。小李壓低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有光。到頭了。」

  一絲極微弱的光從管道盡頭破損的鐵柵欄透入。柵欄鏽蝕嚴重,幾根欄杆斷裂彎折,露出後面稍開闊的空間。

  小李率先鑽出,很快傳來匯報:「安全。舊通風井底部,有向上梯子。」

  眾人依次鑽出,重新站在地面,深深吸氣。這是一個垂直通風井底部,四面是粗糙混凝土牆壁,頭頂極高處隱約有自然光落下。一側牆壁嵌著鏽蝕的金屬爬梯,向上延伸進昏暗光暈。

  老鑿靠牆坐下,臉色在微光下顯得蠟黃。他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摸出扁平金屬水壺抿了一小口,遞給小林。小林搖頭。

  「這是哪兒?」阿吭環顧四周,聲音在豎井裡帶著回音。

  「還在南區地下管網,離泵房有段距離了。」老鑿聲音嘶啞疲憊,他抬頭望向上方,「梯子通地面。上去就是我們要去的臨時據點附近。」

  他想站起,牽動傷勢悶哼一聲又坐回去。小林和中年男人連忙扶住。

  「鑿叔你歇著,我先上去探路。」小李主動說。

  老鑿點頭:「小心。上去後先別露頭。據點是個廢棄小加油站,有簡單偽裝。如果門口半截紅色警示杆倒了,或者屋檐下破風鈴在響,立刻下來。」

  小李應了一聲,將長矛背好,檢查腰間短刀,抓住冰冷爬梯開始向上。動作很輕,儘量不讓鏽蝕的梯子發出吱呀聲。

  下面的人屏息等待。豎井裡只剩老鑿壓抑的呼吸和阿吭不自覺的吞咽聲。

  蕭凡靠在對面的牆壁上,閉目調息。體內「承」的恢復又快了一絲,傷口痛感稍有緩解。他腦海中反覆閃現泵房裡那雙空洞眼眶中的幽綠光點,和牆上那些瘋狂抓撓的痕跡。

  那東西最後抓撓牆壁時,某幾條刻痕與他掌心舊疤產生的瞬間共鳴,絕不是錯覺。

  「安全。可以上來。」小李壓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眾人精神一振。老鑿在小林和中年男人攙扶下開始攀爬。阿吭緊隨其後,蕭凡殿後。

  爬梯很高,約有六七層樓的高度。鏽蝕的橫杆冰冷濕滑,有些已經鬆動。攀爬消耗所剩無幾的體力,當蕭凡從豎井頂部的破損蓋板鑽出,重新呼吸到帶著鐵鏽和塵埃味道的空氣時,竟有瞬間恍惚。

  天色已是黃昏。他們身處一片建築稀疏的廢墟邊緣,腳下破碎柏油路長滿枯黃雜草。不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加油站建築歪斜立著。暗紅色磚牆,窗戶用木板釘死,屋頂塌了小半。旁邊兩個鏽穿的加油機像墓碑矗立。

  正如老鑿所說,加油站門口斜插著半截紅色金屬杆。屋檐下用細鐵絲掛著一個由易拉罐拉環和碎鐵片串成的簡陋風鈴,靜靜垂著,沒有聲響。

  小李已經隱蔽在加油站側面一堆廢棄輪胎後觀察,打出手勢:安全。

  眾人迅速警惕靠近。老鑿被攙扶到那扇用厚木板和金屬條加固的門前,在門框上方一塊鬆動磚石後摸索,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掛鎖。

  吱呀——

  門推開,混合灰塵霉味和淡淡煤油氣的氣息撲面。裡面空間不大,原本的便利店格局,貨架早已清空或推倒,在地上拼成幾個簡陋床鋪,鋪著髒污毯子。牆角堆著用塑料布蓋的箱子和水桶。一個用磚塊壘成的簡易灶台上放著燻黑的金屬小鍋。

  這裡雖然破敗,卻明顯有人長期居住整理的痕跡,比地鐵泵房多了些家的氣息。

  小林和中年男人將老鑿扶到一張用貨架板拼成的床上躺下。老鑿臉色緩和了些,呼吸依舊粗重。

  「水。」他啞聲說。

  小李立刻從牆角塑料桶里倒出半碗略顯渾濁的水遞過去。老鑿慢慢喝下,閉眼喘息。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阿吭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牆長長吐氣,隨即咳嗽起來。

  蕭凡走到門口附近,透過木板縫隙看向外面暗淡天色。廢墟黃昏短暫蒼涼,天空是病態橘紅色,映照著遠處殘破的建築剪影。

  「那個東西,」小李一邊檢查門窗加固,一邊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後怕,「到底是什麼?墟屍不像墟屍,戰械更不是……它眼睛都是空的。」

  「深度異變體。」老鑿閉著眼睛緩緩說,語氣沉重,「我在廢墟里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兩種怪物最麻煩。一種是戰械,冰冷,按程序殺人。另一種就是這種……執念體。」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它們不像墟屍完全被本能驅動,也不像戰械沒有自我。它們保留著某種扭曲的強烈執念,可能是對人,對某個地方,或者對某種東西的瘋狂渴望。剛才那個東西盯上蕭凡兄弟的樣子,在牆上抓撓的舉動……它認準了什麼。這比單純捕食者可怕。」

  「執念體?」阿吭眨眼,「怎麼變成那樣的?」

  「廢墟里什麼都有。」老鑿語氣疲憊,「有些瘋子認為,墟氣不是災難,是進化的契機。他們用各種邪門辦法主動接觸甚至融合墟氣,結果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剛才那個……很可能是這種瘋子的完成品。」

  他看向蕭凡,眼神複雜:「至於它們為什麼也對『承』感興趣,我不知道。也許在他們那套瘋話里,『承』是什麼鑰匙或者祭品。被這種東西盯上,比被戰械鎖定麻煩。戰械的邏輯可以預測,瘋子的執念不能。」

  蕭凡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你們可以離開。」

  老鑿沉默幾秒,咧了咧嘴,扯動傷口疼得吸氣:「走?往哪兒走?這片廢墟哪兒不危險?至少現在我們目標一致,活下去,去更安全的地方。」他看了看自己受傷的身體,又看了看身邊的小李小林,「我們現在這狀態單獨行動死得更快。互相利用也得有命在才行。」

  就在這時,門外遠處傳來隱約有節奏的腳步聲。

  不是一隻,是一隊。步伐沉重雜亂,伴隨金屬物件輕微碰撞的叮噹聲。

  房間內所有人瞬間繃緊,武器再次握在手中。小李悄無聲息挪到門縫邊向外窺視。

  腳步聲在加油站外停住。

  一個粗嘎帶著明顯倨傲的聲音響起:

  「裡面的!鑿老頭!知道你在!別躲了!我們老大『鐵手』讓我給你捎個話!」

  鐵手。鐵骨幫。

  老鑿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比面對那怪物時更加難看。他掙扎著想坐起,被小林按住。

  「躺著別動。」小林低聲道,自己走到門後,清了清嗓子,用與平時不同的略顯尖利嗓音回應:「誰?大呼小叫的?」

  外面的人哼了一聲:「少裝蒜!鑿老頭手下那個叫小林的娘們是吧?告訴你,三天!就三天!帶上你的人滾到我們西區淨水站報到!幫我們把那破淨水器整明白,把積的髒東西清乾淨!這是你們上次『借道』欠的債!別想賴!」

  淨水站?清理?蕭凡想起老鑿提過這片區域有幾個淨水點。

  小林隔著門板語氣強硬:「上次是交易!我們給了墟晶!兩清了!」

  「兩清?」外面的人嗤笑,「那點破爛墟晶夠幹嘛?抵得了從我們地盤過的安全費?少廢話!鑿老頭我知道你受傷了,別躲裡面不出聲!給你三天時間,到時候人不到或者淨水器沒弄好……」聲音陡然轉冷,「就別怪我們鐵骨幫的弟兄帶著新搞到的墟氣噴罐來拜訪你這破加油站了!聽說你們最近還撿了倆生面孔?正好一起帶上!人多幹活快!要是敢跑……哼,這片地兒你們能跑到哪兒去?」

  話音落,哐當一聲,像是什麼金屬物件被扔在地上。緊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

  鐵骨幫的人走了。

  威脅留下了。

  小李從門縫收回目光,臉色鐵青,彎腰從門外撿起一塊巴掌大小邊緣粗糙的鐵牌。鐵牌中央用粗暴力道刻著一個扭曲的仿佛骨頭拼成的標誌,下面兩個歪斜的字:鐵骨。

  「鐵骨幫的信物。」小李將鐵牌遞給掙扎坐起的老鑿,「扔這個是最後通牒。」

  老鑿捏著冰冷鐵牌,手指因用力發白。他胸口起伏,咳嗽幾聲才沙啞道:「淨水站靠近舊時代化學泄漏點,墟氣混雜其他毒素淤積嚴重,普通過濾器撐不了多久就會失效。他們自己不敢弄,不敢讓核心成員冒險,就想抓我們這些散戶當苦力,當消耗品。」


  「怎麼辦?」阿吭緊張問,「不去他們會打過來?去的話會不會死在那裡?」

  老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疲憊閉上眼睛。傷勢,連續逃亡,怪物襲擊,現在鐵骨幫逼迫,所有壓力堆積在這個中年男人身上。

  房間裡一片壓抑沉默。

  一直蹲在牆角試圖修理自製收音機的沉默中年男人忽然「咦」了一聲。

  一陣嘈雜刺耳電流噪音從他手中破舊收音機里傳出。

  聲音很大,在寂靜房間裡格外突兀。

  「老曲!關掉!」小李低喝。

  被叫做老曲的中年男人恍若未聞,眉頭緊鎖,小心翼翼轉動調諧旋鈕,試圖從噪音中分離什麼。

  滋滋……咔啦……

  忽然一個斷斷續續嚴重失真卻勉強能聽清的人聲從喇叭里擠出:

  「重複。第七區緊急通告。實驗體XL-07確認逃脫。危險等級最高。懸賞追捕。提供有效線索者可獲得避難資格及物資。重複。」

  「什麼聲音?」老鑿也被吸引注意,暫時忘卻鐵骨幫威脅,「第七區緊急通告?實驗體逃脫?」他臉色更加凝重,「第七區那幫瘋子又在搞什麼鬼……墟軍計劃的實驗體跑了?還發了最高懸賞?」

  老曲艱難調整收音機,試圖捕捉更多信息。信號極不穩定,噪音再次淹沒一切,只剩斷斷續續無法辨別的音節。

  過了約半分鐘,噪音逐漸減弱,信號徹底消失。老曲又擺弄一會兒,收音機里只剩沙沙空白噪音。

  他抬頭看向老鑿,搖頭:「沒了。可能是第七區用大功率發射塔廣播的,信號極不穩定。」

  「XL-07……」老鑿喃喃重複這個代號,眼神閃爍,「第七區的實驗體編碼。X開頭的都是高危項目。這玩意兒跑出來,附近要不太平了。」

  阿吭湊到蕭凡身邊小聲嘀咕:「XL-07聽起來像個產品編號。不知道長啥樣值不值錢……」他完全沒注意到蕭凡的異樣。

  蕭凡在聽到這個代號的瞬間,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記憶湧現。沒有畫面閃現。

  但體內「承」的渦流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不是攻擊性波動,而是一種奇異的遙遠共鳴般的牽引感。像一根無形弦被輕輕撥動,另一端系在XL-07這個冰冷代號上。

  與此同時,極其模糊轉瞬即逝的既視感掠過腦海:白色房間片段,金屬儀器反光,還有深沉的被束縛的寒意。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體內「承」的渦流仍在持續異常搏動,頻率比平時快許多。

  蕭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沒有灼痛,沒有舊疤反應,這與之前面對怪物時胸口舊疤發燙鎖鏈虛影閃現的情況截然不同。

  這是另一種聯繫。

  XL-07。

  這個代號與他有關。和他體內的「承」有關。和他空白的過去有關,但不是通過妹妹那條情感線,而是通過某種更冰冷更實驗性質的途徑。

  鐵骨幫的三日通牒,怪物的瘋狂抓痕,第七區逃脫的XL-07,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從不同方向伸來,纏繞在他身上。

  而他對這一切依舊一無所知。

  只有體內「承」的渦流那不同尋常尚未平息的搏動,在無聲提醒:風暴正在從多個方向同時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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