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夜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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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廢墟的夜沒有星光。一種渾濁的仿佛浸透鐵鏽和塵埃的暗紫色塗抹在天穹,勉強勾勒遠處殘破建築的猙獰剪影。加油站里鼾聲,壓抑咳嗽聲,老曲偶爾擺弄收音機零件發出的細微磕碰聲,交織成一片疲憊安眠曲。

  蕭凡靠坐在牆角,睜著眼睛。

  體內「承」的渦流正以比白天更快的速度旋轉吸納。他能清晰感覺到周圍空氣中那些無處不在的令常人窒息的渾濁與雜質,正絲絲縷縷被抽離,匯入體內那片看不見的海。這過程並不舒服,但海的容量確實在一點點被填滿。

  白天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反覆閃回。

  怪物空洞眼眶中懸浮的幽綠光點,牆壁上瘋狂抓撓的痕跡。

  鐵骨幫粗嘎威脅,沉重鐵牌。

  收音機里冰冷廣播:「第七區緊急通告……實驗體XL-07……」

  以及聽到那個代號時,「承」的渦流異常震顫和模糊既視感。

  XL-07。這個代號像一枚冰冷釘子楔入他空白的意識里。與他有關。無比確定。

  他現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三天後鐵骨幫到來,或者等待未知危險搶先一步找上門。

  不。

  蕭凡緩緩攤開右手,目光落在掌心那道暗淡舊疤上。在泵房面對那怪物時,他試圖調用「承」卻失敗了。是因為消耗太大,還是因為面對那種與「承」隱隱相斥的東西時,力量本身產生了滯澀?

  他需要更了解它。了解這股名為「承」、寄居在他體內、與他的過去和現在緊密糾纏的力量。

  不是被動等它恢復、等它偶爾回應。而是主動去觸碰,去試探它的邊界。

  他想起了在地鐵管道里,當身體因勞動而發熱血流加速時,「承」的流動似乎也略微加快。那麼主動的有意識的引導和壓縮呢?

  蕭凡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那片旋轉的渦流。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像戰鬥時那樣粗暴地將力量拔出或推出。而是像撫摸水流,輕輕地試探性地去引導其中一絲。

  很難。那力量有自己的惰性,如同粘稠水銀沉在意識最底層,對他的意念愛搭不理。但他極有耐心,意念如同最纖細的絲線,一遍又一遍溫柔而堅定地拂過、纏繞、牽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長達數個時辰。

  終於,一縷細若遊絲的暖流被他從海中分離出來,順著某種冥冥中的路徑,緩緩流向右手指尖。

  很慢。很薄弱。仿佛隨時會中斷散逸。

  蕭凡屏住呼吸,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他沒有試圖將這絲力量釋放出去,而是努力將它約束在指尖極小範圍內,同時持續從渦流中抽取補充,維持這一絲輸出。

  漸漸地,右手食指指尖傳來一種奇異飽滿感。仿佛皮膚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凝聚發亮。

  他睜開眼。

  借著從木板縫隙透入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昏暗天光,他看向自己的指尖。

  一點米粒大小的極其黯淡的暗金色微光,正懸浮在食指尖端不足一片指甲厚度的虛空中。它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渾濁,更像是一小團被束縛的緩慢旋轉的暗金色塵埃。但它確實存在著,脫離了指尖,懸浮於空中。

  隔空。

  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距離,但這是突破。之前使用朽指,必須手掌或手指直接接觸目標。

  蕭凡心臟難以抑制地加速跳動了一下。他維持著意念專注,緩緩移動手指,指向不遠處地面上一小塊從門上脫落的巴掌大小的鏽蝕鐵片。

  那暗金微光隨著他手指移動而飄浮,軌跡穩定。

  距離鐵片大約還有十厘米。

  他能感覺到,維持這微光懸浮以及將它投射出去,需要持續消耗「承」,並且消耗隨著距離急劇增加。十厘米,幾乎是此刻他能維持這極限聯繫的極限。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微動。

  去吧。

  那點暗金光芒脫離指尖束縛,如同被輕風吹動的蒲公英種子,飄飄悠悠飛向那塊鐵片。

  速度很慢。軌跡並不完全筆直,微微有些晃動。

  終於,它觸碰到了鐵片鏽蝕的表面。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爆發。


  只有一點極其細微的熱炭淬雪似的嗤聲。

  以光點落處為中心,一片大約指甲蓋大小的鏽蝕區域顏色驟然加深,從褐紅色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紅,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酥脆。緊接著,細密龜裂紋路從中心蔓延開來,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如同昆蟲蛻殼般的窸窣聲。

  兩三秒後,那一小塊鐵片表面徹底化為一片黑紅色的一觸即碎的鏽粉,簌簐落下,露出下面顏色稍淺但也早已鏽蝕的金屬層。

  成功了。

  隔空朽指生效了。雖然範圍極小距離極短威力也僅止於加速鏽蝕,但這是質的變化。

  然而,就在那微光觸及鐵片鏽蝕發生的同一瞬間,一股尖銳的仿佛燒紅鐵絲猛地捅進掌心的灼痛,從蕭凡右手掌心那道舊疤的位置轟然炸開。

  「呃。」

  猝不及防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維持的意念瞬間中斷。指尖與那暗金微光的最後一絲聯繫也徹底崩斷。

  不僅如此,體內那原本平穩旋轉緩慢補充的「承」的渦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攪動,驟然紊亂。一股逆流般的空虛和刺痛從渦流深處反衝上來,直衝頭頂。

  視野驟然發黑。

  無數細碎金星和黑斑在眼前瘋狂旋轉炸裂。耳朵里嗡嗡作響,蓋過所有其他聲音。強烈眩暈感讓他天旋地轉,胃部翻湧。

  他雙腿一軟,踉蹌向前撲倒,右手下意識撐住地面。掌心觸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那灼痛感更加鮮明。

  他單膝跪地,低著頭,大口喘息,試圖壓下幾乎要嘔吐出來的眩暈感。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過了好幾秒鐘,眼前黑翳和金星才緩緩散去,耳朵嗡鳴也逐漸平息。但掌心的灼痛和體內空虛感依舊清晰殘留。劇痛過後,他感到舌尖泛起淡淡鐵鏽味,太陽穴持續傳來針扎似的微痛。

  他抬起右手,就著微光看去。

  掌心那道舊疤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呈現暗沉褐紅色。觸摸上去,能感到微微隆起和發燙。而體內「承」的渦流雖然重新開始緩慢旋轉吸納,但那種被掏空了一部分核心的虛弱感非常明顯。恢復的速度似乎暫時變得更慢了。

  「蕭凡?你沒事吧?」

  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濃濃睡意和驚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蕭凡猛地轉頭。

  只見阿吭不知何時醒了,裹著髒兮兮毯子蹲在離他不到兩米遠的貨架陰影里,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混雜好奇驚嚇還有一絲躍躍欲試。

  阿吭在黑暗中已睜眼許久,拾荒者特有的對微弱光亮敏銳捕捉力,讓他瞥見了蕭凡指尖那點在絕對黑暗中猶如遙遠星子的暗金。

  他剛才全神貫注於練習,完全沒察覺到阿吭靠近。

  「你看到了?」蕭凡聲音沙啞,帶著喘息後的虛弱。

  「看到一點。」阿吭縮了縮脖子,但眼神死死盯著蕭凡剛才指尖指向的地面,那裡有一小撮黑紅色鏽粉,「你剛才手指尖是不是冒了點光?然後那塊鐵皮就自己鏽了?隔空?你怎麼做到的?」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困意全無,眼睛裡閃爍著發現新玩具般的光芒。

  蕭凡沒有回答。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眩暈感還未完全消退,腳步有些虛浮。他走到那塊鐵片旁,用腳撥了撥那撮鏽粉,確認了效果。

  絕非魔術戲法。而是真實發生的能力變化,伴隨真實的痛苦。

  「別聲張。」蕭凡看了阿吭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明白。」阿吭立刻點頭,但眼珠子轉得飛快。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問:「那個,蕭哥,你這招能教我不?你看我雖然槍法差了點兒運氣背了點兒,但我學東西快。我要是也會這手,以後咱們找墟晶,隔著老遠就能把藏東西的鏽鐵殼子弄開,省多少事。」

  蕭凡沉默看著他。教?他自己都還在憑著本能摸索,每一步都伴隨未知反噬,怎麼教?更何況,「承」似乎是他獨有的東西。

  「學不會。」他最終只吐出三個字,轉身準備回到自己角落。

  「哎,別走啊。」阿吭急了,一把拉住蕭凡胳膊,隨即被蕭凡冰冷目光看得訕訕鬆開,「就算不教,那你練的時候讓我在旁邊看看總行吧?我保證不出聲。我就研究研究原理。說不定我能用科學方法幫你改進,減少那個……我看你剛才好像挺疼的,是副作用吧?」


  蕭凡沒再理會他,徑直走到牆角坐下,重新閉上眼睛。體內的空虛感和掌心餘痛都需要時間來平復。阿吭的聒噪和科學研究熱情,此刻只是噪音。

  見蕭凡不理自己,阿吭悻悻撇嘴,卻沒有離開。他蹲回原來陰影里,眼睛卻依舊亮晶晶盯著蕭凡,尤其是他的右手。然後他悄悄從自己百寶箱般的背包里摸出一小截表面還算光滑的細鐵棍,又掏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片。

  他學著蕭凡剛才的樣子,自認為盤膝坐好,將細鐵棍豎在面前地上,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對準鐵棍,眉頭緊皺,嘴唇無聲念念有詞,仿佛在醞釀什麼神秘力量。

  過了半晌,他指尖當然什麼也沒出現。他不甘心,又換了個姿勢,甚至試著像蕭凡最後那樣悶哼一聲,假裝自己也在承受反噬。

  蕭凡雖然閉著眼,但感官並未完全封閉。他能聽到阿吭那邊窸窸窣窣動靜,甚至能想像出那傢伙此刻臉上肯定是一副煞有介事又不得其門的滑稽表情。

  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在心底掠過。這個阿吭,麻煩聒噪不靠譜,但在這種絕境裡,這種近乎愚蠢的樂觀和旺盛到無處安放的好奇心,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特質。

  他不再理會阿吭的夜間修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自身。

  掌心的灼痛在消退,但一種更深層的源自「承」的渦流本身的幽微震顫,正在緩緩浮現。更像是一種律動。仿佛他剛才隔空觸動朽指的嘗試,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潭,雖然微弱,卻讓潭水深處某些沉睡的東西泛起了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的意識不自覺地跟隨著那絲震顫,向內沉去。

  不是清晰的內視,而是一種朦朧的感知。

  黑暗中,仿佛有五道極其巨大無比沉重的影子,橫亘在意識的深淵裡。它們冰冷沉默,仿佛亘古存在,鎖困著下方一團模糊的難以名狀的光。

  其中一道影子,似乎比其他幾道更近一些。或者說,它表面的凝滯感,似乎因為他剛才的嘗試和此刻「承」的波動,而產生了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

  他感覺到,那道影子對應的,正是他剛剛突破的能夠讓朽指隔空生效的變化。仿佛每一點能力的提升和拓展,都與這些鎖鏈的某種狀態息息相關。

  但也就僅此而已。沒有更多信息,沒有來源,沒有目的。只有那沉重的鎖困的冰冷的存在感。

  蕭凡退出了這種朦朧的感知。額角又滲出一層細密冷汗,比剛才練習後的虛脫感更加深入骨髓。僅僅是感知到它們的存在,似乎都會帶來精神上的沉重負擔。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腦海中,泵房裡那怪物瘋狂抓撓牆壁的畫面再次浮現。

  那些雜亂刻痕中的某幾條,在舊疤發燙的瞬間,竟與他掌心舊疤的紋路產生了呼應。

  這不是巧合。

  右手掌心的舊疤,對應著朽指能力的拓展與反噬,也對應著與那怪物的神秘共鳴。

  左胸口的舊疤,對應著那怪物和那五道鎖鏈的虛影,以及一種更深的他尚未理解的束縛。

  而XL-07這個代號,則通過體內「承」的異常震顫與他相連,指向另一種冰冷實驗性質的過去。

  至於妹妹,蕭凡心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抽痛。那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層面的連接。他隱約知道,當與妹妹有關的記憶真正浮現時,帶來的會是純粹的心痛,而不是這些生理的能量異常反應。

  這幾條線索,各自獨立,卻又都纏繞在他空白的過去之上。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加油站破敗的木板牆,望向南方。廣播中提到的第七區所在的大致方向,也是他們原本計劃前往的第七堡壘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目光投向南方的剎那,右手掌心那道已經平復的舊疤,毫無徵兆地再次傳來一陣極其幽微卻清晰無比的震顫。

  不是灼痛。是一種奇異的仿佛微弱電流通過般的酥麻感,並且帶著明確的指向性,正是他目光所向的南方。

  與此同時,體內那緩慢旋轉的「承」的渦流,也仿佛被遙遠的某種同頻波動輕輕撥動,泛起了細微的持續的漣漪。

  仿佛在南方極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與他、與他體內的「承」、與他掌心的舊疤,發生著超越距離的淡薄如霧的共鳴。

  蕭凡的手指緩緩收攏,握成了拳頭。

  掌心舊疤的酥麻感,如同無聲的呼喚,持續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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