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血祭狂潮(中)(伊耿歷2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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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我曾以為火焰之後,再無更深的恐懼。直到遇見那雙眼睛——一隻在嘲笑,一隻在燃燒。而我的龍在哭。

  (POV:窮途末路的戴倫·黑火)

  雨。

  冰冷,密集,帶著煙海特有的咸腥與硫磺味,如同無數根細針反覆刺擊著戴倫的皮膚,但他幾乎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冰封的理智與戰士的本能,此刻都凝聚在那個男人身上。

  攸倫·葛雷喬伊。

  他站在「寧靜號」的船首,站在那尊無口的黑鐵少女像旁,仿佛風暴是他豢養的寵物。雨水順著他漆黑的髮絲、藍色的嘴唇和瓦雷利亞鋼鱗甲流暢的弧線滑落,那身盔甲在風暴的微光下流淌著暗沉的水紋光澤,如同活物的皮膚。他沒用頭盔,右眼是盛夏天空般明亮的湛藍,盛滿戲謔;左眼被黑皮革眼罩覆蓋,卻讓戴倫右臂上的烙印傳來一陣針扎似的隱痛——那是同源魔力被窺探、被挑釁時產生的噁心共鳴。

  這個怪物,比卓戈·卡奧更強。

  這個認知像冰錐,鑿開戴倫一切基於過往經驗的評估。卓戈是草原上的暴風,是純粹力量與悍勇的化身。而眼前這個……是深海中盤踞的未知巨怪,你無法測量它的體積,只能感知到那籠罩而來的、粘稠的黑暗與瘋狂。他甚至……可能比此刻融合了未知力量的自己,更危險。

  戴倫的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肩頭幼龍的爪子深深扣進他的皮肉,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他能聽見身後「鬼影號」甲板上混亂的喘息和壓抑的抽氣——是「破船者」們,還有捂著流血額角的馬索斯·梭爾船長。更近處,「鐵舌」昆頓僵立在桅杆旁,臉色比死人還白,嘴唇無聲翕動,像是在進行某種學術性的崩潰。整個戰場,只有雨聲、海浪舔舐破碎船體的嗚咽,以及攸倫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愉悅的平靜。

  僵持,但這是單方面的。

  攸倫甚至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到手的新奇玩具,目光在戴倫熔銀的左眼、烙印右臂和幼龍之間流轉。「你的小龍看起來餓了,」他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得可恨,「也許它想嘗嘗寧靜號上特製的醃肉?我的廚師手藝獨特,他們……從不多話。」

  他在調侃自己那些無舌船員。戴倫沒接話,默默地調整自己呼吸的節奏——綿長,輕微,節省每一分體力。他在觀察,尋找那副完美鱗甲上可能存在的接縫、弱點,評估對方隨意的站姿下蘊藏著怎樣的爆發力。但一無所獲。瓦雷利亞鋼甲渾然天成,攸倫的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廳堂喝酒。

  最先失去耐心的不是戴倫,是龍。

  幼龍無法理解這凝滯的殺意與言語的機鋒,它只感知到對面那個藍唇生物散發出的、令它鱗片倒豎的褻瀆氣息。那氣息刺激著它源自血與火的本能。毫無預兆地,幼龍發出一聲撕裂雨幕的尖銳嘶鳴,不再是威嚇,而是宣戰。它猛地蹬踏戴倫肩頭,稚嫩卻有力的後腿提供了加速,雙翼「嘩啦」展開——雖然一側翅膀仍因不久前的風暴顛簸而略顯僵硬——朝著攸倫疾撲而去,張開的小嘴裡,隱約有暗紅色的火苗在喉間滾動。

  幾乎在幼龍蹬離的同一瞬間,戴倫動了。

  他沒有選擇,幼龍的攻擊就是信號。他不能讓它獨自面對攸倫。右腳猛蹬潮濕滑膩的甲板,身體前傾,雙手握住了巨劍「光嘯」的劍柄。這柄從吉利安·蘭尼斯特處「借來」的瓦雷利亞鋼巨劍,對他修長的體型而言過於龐大,並非趁手兵器。過去他一直在適應、研究,尋找以速度和技巧駕馭這份重量的方法。此刻,他放棄了所有精妙的構想,用的是最原始也最契合巨劍本性的一擊——借著前沖的勢頭,將全身力量灌注雙臂,自右下向左上,一記兇悍的斜撩!目標不是盔甲保護的軀幹,而是攸倫可能閃避時露出的下肢或支撐點。

  幼龍的火焰與戴倫的劍鋒,幾乎同時抵達。

  然後,戴倫看到了令他血液微凝的一幕。

  攸倫根本沒看那束襲來的、嬰兒手臂般粗細的龍焰。他的身體以一種違背重心的輕盈向左側滑開半步,龍焰擦著瓦雷利亞鋼護肩掠過,在甲板上燒出陣陣青煙。同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戰斧——斧面寬闊如半月,斧背厚重,邊緣閃著冷冽的寒光,是能在盾牆上劈開缺口的兇器。面對戴倫勢大力沉的撩擊,攸倫沒有硬接,甚至沒有用戰斧格擋。他只是順著側滑的勢頭,以左腳為軸,極其細微地擰轉腰身。

  「光嘯」巨大的劍刃帶著悽厲的風聲,擦著攸倫的腰側划過,斬空了。

  而攸倫擰身帶來的旋轉力,恰好帶動他持斧的右臂劃出一個短促精準的半弧。斧刃沒有劈向戴倫——那只會讓他陷入戴倫的後續進攻節奏之中,藉助前沖勢頭與瓦雷利亞巨劍劍鋒優勢的,連綿不絕地劈砍——而是精準地、輕描淡寫地拍擊在剛剛掠過他頭頂、正要調整姿態的幼龍的右側翼膜上。


  「啪嚓!」

  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更像是厚皮革被硬木棍大力抽中的聲音。但效果驚人。幼龍發出一聲痛苦短促的哀鳴,它那尚未完全堅韌的翼膜顯然無法承受這種鈍擊與撕裂的結合力。它失去了平衡,翻滾著墜向兩船之間洶湧的海面。

  「嘖,飛得不太穩啊,小朋友。」攸倫的聲音帶著笑意,藍色嘴唇彎起,「得多練練。」

  戴倫心中劇震,但臉上冰封不動。巨劍揮空的力道帶著他向前趔趄了小半步,他順勢壓低重心,改雙手握劍為右手單手持劍尾,將巨劍像一支超長的鐵矛般向後橫掃,防止攸倫趁勢追擊。劍鋒划過甲板,帶起一溜火星和木屑。

  攸倫果然沒動。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用戰斧的斧面輕輕拍打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發出「啪啪」的輕響。那姿態,像屠夫在打量一頭掙扎的羔羊,盤算著從哪裡下刀最有趣。

  戴倫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他瞥見幼龍在漆黑的海水中撲騰,試圖重新起飛,但受傷的翅膀只能拍打出無助的水花。幾個「破船者」似乎想扔繩子,但被對面「寧靜號」上無聲逼近舷邊的、眼神空洞的無舌水手們嚇得縮了回去。昆頓捂住了嘴。梭爾船長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握緊了彎刀,但同樣不敢妄動。

  必須把他引過來。必須把戰場控制在「鬼影號」上,或者……兩船相接的狹窄區域——對「光嘯」而言,區域狹窄從來不是問題,反而能減少攸倫的閃躲空間。

  戴倫開始「示弱」。

  他不再試圖搶攻,而是雙手重新握緊「光嘯」,做出笨拙的防禦姿態,腳步略顯凌亂地向後挪動,呼吸刻意加重。當攸倫帶著那抹令人頭皮發麻的微笑,終於慢悠悠地踏前一步,揮動戰斧劈來時,戴倫「勉強「舉劍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戰斧劈在巨劍寬厚的劍身上,火花爆射。戴倫只覺得雙臂劇震,虎口發麻,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透過劍身傳來,壓迫著他的骨骼和內臟。他悶哼一聲,被硬生生劈得向後滑退,靴底在濕滑甲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直到後背「砰」地撞上斷裂的半截桅杆才停下。氣血翻騰,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差距太大了。即使有左眼帶來的奇異感知,但純粹的力量、對武器的掌控、乃至那種將戰鬥視為遊戲的冷酷餘裕,攸倫都全方位碾壓他。瓦雷利亞鋼甲讓攸倫幾乎無視防禦,可以盡情施展最暴力最直接的攻擊。

  「就這點能耐?」攸倫輕笑,步伐不停,戰斧再次揚起,這次是更刁鑽的斜劈,直奔戴倫因撞擊而微彎的頸側。「你那只能發光的眼睛,就用來乾瞪眼嗎?」

  戴倫咬牙,試圖用「光嘯」的劍脊去磕擋斧刃的側面,以化解力道。但攸倫的變招快得詭異,斧頭在半空中微妙一顫,改劈為戳,斧尖毒蛇般刺向戴倫的腹部。戴倫極限地擰身,斧尖擦著腰側的皮肉划過,帶走一片布料和血皮。火辣辣的疼痛傳來。

  緊接著是第三擊,第四擊……攸倫的攻勢如同漲潮,一波緊接一波,毫無間隙。戰斧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時而如重錘砸落,時而如匕首刺擊,時而如鐮刀橫掃。戴倫就像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只能憑藉在角斗場千錘百鍊出的閃避本能和左眼那越來越清晰的「預讀」能力,狼狽地翻滾、格擋、後退。

  「鐺!嗤——嚓!」

  巨劍與戰斧的交擊聲、斧刃劃破空氣與偶爾擦中戴倫身體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戴倫的衣服迅速被割裂,變成襤褸的布條,下面新添了數道傷口: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割傷,右大腿外側被斧背擦出的淤紫,肋骨處可能有了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刺般的痛。鮮血混著雨水,在他腳下積成淡紅色的水窪。

  但他還站著。每一次看似致命的攻擊,都被他以毫釐之差、用最小的代價化解。他不斷後退,逐漸被逼向「鬼影號」船舷邊相對開闊的區域,那裡雜物較少,但也是絕地。他的喘息越來越粗重,動作越來越「遲緩」,握著「光嘯」的手也開始「不穩」。

  他在表演。表演一個瀕臨絕境、體力不支的獵物。

  同時,他熔銀的左眼,正在以超越負荷的強度運轉。

  世界在變慢。

  不,不是世界變慢,是他「看「得更快、更細了。雨滴下落的軌跡變得清晰可循;攸倫每一次邁步時,小腿肌肉的收縮、腳踝轉動的角度、重心轉移的微妙過程,都化為一道道延時展開的圖像;戰斧揮動的路徑,力道最強的核心軸線,力量傳遞至斧刃時的震顫……甚至,在攸倫瓦雷利亞鋼甲覆蓋之下,他體內血液奔流的速度,心臟搏動時帶動胸腔的起伏,肌肉纖維在發力瞬間的膨脹與收縮……


  這種感覺,在與卓戈·卡奧決鬥的最後一刻曾驚鴻一瞥。但此刻,清晰了數倍不止。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薄紗被徹底揭開,暴露出萬物運動最底層的脈絡。這不是視覺,這是理解,是對「運動」本質的直接洞察。代價是左眼傳來灼燒般的劇痛,仿佛有熔銀真的在其中沸騰,連帶他的半邊頭顱都開始嗡嗡作響。

  他的身體也在沸騰,一陣灼熱慢慢從胸腔深處隱隱炸開,噴涌欲出。並非傷口之痛,而像是某種沉睡的、暴烈的東西被外界的致命壓力與內心極致的屈辱感共同攪動。一瞬間,他右臂的烙印灼痛加劇,眼前仿佛閃過一片破碎的金紅色幻影——不是畫面,是一種想要撕碎一切、焚盡一切的純粹欲望。這感覺讓他悚然一驚,立刻用更冰冷的意志將其強行鎮壓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像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意識邊緣響起,隨即消逝。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攸倫每次發力前,肩胛骨內側肌肉群會先於手臂肌肉收縮,雖然只是一瞬;他看到戰斧變向時,攸倫握斧的手腕會有極其短暫的僵硬;看到瓦雷利亞鋼甲在關節處——比如腋下、頸側、大腿根部——雖然貼合無比,但在做出某些大幅動作時,鱗片疊壓的邊緣仍會出現比髮絲還細的瞬間縫隙;更看到攸倫那貓戲老鼠般的愉悅之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對戴倫能支撐如此之久的好奇與逐漸失去耐心的躁動。

  就是現在。

  當攸倫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下劈被戴倫「險之又險」地側滾躲開,斧頭深深嵌入甲板木板時,戴倫動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拉開距離,而是仿佛體力不支、動作變形般,單膝跪地,雙手卻握緊「光嘯」,朝著攸倫因下劈而微微前傾的、毫無鎧甲防護的小腿,刺出了一記毫無花巧的直刺!

  這一刺毫無徵兆,速度極快,瞄準的是腿骨。

  攸倫似乎「吃了一驚」,他猛地拔斧後撤,同時戰斧橫擺,格向巨劍劍尖。就在兩件兵器即將再次碰撞的瞬間,戴倫鬆開了「光嘯」。

  沉重的巨劍脫手,順著慣性向前滑去,與戰斧相撞,發出嘈雜的噪音和火星,吸引了攸倫一剎那的注意力。

  而戴倫,真正的殺招此刻才爆發。他松劍的右手順勢下探,快如閃電般划過右靴——那裡藏著他最熟悉、最信任的夥伴,那柄陪伴他割開過斗篷人喉嚨、經歷過血火祭壇的瓦雷利亞鋼匕首。他身體借著跪地的姿態,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向前猛撲!不再是直線,而是一個細微的、預判性的弧度,繞過攸倫格擋後露出的中線空當,匕首反握,刃尖閃爍著幽暗的水紋光,精準無比地刺向攸倫瓦雷利亞鋼甲保護下,一個理論上絕不可能被攻擊到的位置——

  右腿大腿根部,鎧甲與腹甲、腿甲的三重銜接處。在他左眼的洞察中,當攸倫後撤格擋時,此處的鱗片會因為肌肉拉伸和關節彎曲,產生一個轉瞬即逝的、約半指寬的疊壓縫隙。裡面只有襯裡的皮革和血肉。

  這是賭上一切的計算,是示弱、誘導、洞察與爆發結合的致命一擊。戴倫甚至能看到攸倫眼中那絲戲謔終於被一絲真正的訝異取代。

  匕首刺出。

  時間仿佛凝固。

  然後,一隻戴著鑲釘皮手套的手,如同早已等在那裡,精準地、鐵鉗般握住了戴倫持匕的右手手腕。

  前進的勢頭戛然而止。刃尖距離那鱗甲縫隙,僅剩一指。

  戴倫抬頭,對上了攸倫的視線。那隻湛藍的右眼裡,戲謔重新浮現,還混合著一種發現珍貴獵物特殊之處的、更濃厚的興趣。而左眼,黑色的眼罩在不知何時已然滑落。眼罩之下,沒有空洞,沒有傷疤,只有一顆仿佛由凝固血液與黑暗物質構成的、緩緩轉動的猩紅色球體。它正「盯」著戴倫,不,是「吮吸」著戴倫,尤其是他熔銀的左眼與烙印的右臂。

  「差點就被你撓到了,小朋友。」攸倫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海溝深處的寒意,「這把小刀……挺別致。」

  不遠處,「光嘯」巨大的劍身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離攸倫的腳踝不過咫尺,幽暗的刃口映照著那雙一藍一紅的詭異眼睛,沉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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