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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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松靠在褪色的土牆上,胸口劇烈起伏。

  程松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血腥味。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那是被一枚附著微弱願力的骨片劃傷的。傷口不深,但殘留的污染像細小的蟲子,試圖往他身體深處鑽。基因穩定錨在壓制污染,但這個過程帶來的刺痛,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特質萃取透鏡的被動視野里,周圍空氣中漂浮著稀薄的暗紅色光點——那是願力被抽取、被污染後逸散的痕跡。

  程松的目光越過低矮的土牆,投向那片被簡陋籬笆圍起來的區域。那裡更安靜,靜得詭異。沒有普通流民營地的嘈雜、哭泣和咒罵,只有一種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里飄來的味道也更複雜——濃烈的草藥味掩蓋不住生命力緩慢蒸發的腐敗味道。

  靜思營。

  他聽過這個名字。那些喝下符水後,願力被侵蝕到一定程度,身體開始崩潰的人,會被送到這裡。美其名曰「靜思己過,等待黃天召喚」。

  實際上,那是通往薪火之祠的中轉站,是活人變成薪柴前的最後牢籠。

  「這鬼地方應該能躲一會吧。」程松抹了把臉,指尖沾上混合著汗水和塵土的血污。

  他攀上土牆,翻身滾入那片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區域。

  踏進靜思營的瞬間,程松的呼吸滯了一下。

  不是因為惡臭——相反,這裡比外面的流民營地乾淨得多,甚至被人費力打掃過。也不是因為聲音——這裡幾乎沒有聲音。

  一排排簡陋的茅草棚下,躺著、坐著、蜷縮著一個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大多枯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地望著茅草棚頂,或者乾脆閉上了眼。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灰敗色,上面蔓延著或深或淺的青黑色紋路,像乾涸河床的裂紋。

  有些人還在呼吸,胸膛微弱地起伏。有些人則已經不動了,但身體還沒完全冷透。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呻吟,甚至連痛苦的嗚咽都很少。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喘息,和風吹過茅草棚的沙沙聲。

  程松放輕腳步,像行走在一片墳場。他的胃部一陣翻湧,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出離的憤怒。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披著宗教外衣的屠宰。

  他沿著那條被刻意清理出來的小路,走向營地最深處。那裡有一間相對完整的茅屋,至少牆壁是泥土夯實的,頂上蓋著相對厚實的茅草。

  茅屋的門敞開著。

  程松走到門口,停住了腳步。

  屋內,一個枯瘦到幾乎脫形的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低矮的草蓆上。那人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深色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露出嶙峋的脖頸。

  他面前,躺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比外面那些薪柴看起來稍好一些,大概七八歲,同樣瘦弱,眼睛卻還睜著,黑白分明,只是沒什麼神采。枯瘦道人手裡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正用一把小木勺,一點點地給孩子餵水。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勺子遞到孩子唇邊,會耐心地等孩子張開嘴,再緩緩傾倒,另一隻手還輕輕托著孩子的後頸。

  那畫面,竟有一絲詭異的溫柔。

  茅屋很簡陋,除了一張草蓆,一張歪腿的木幾,別無他物。木几上放著一盞小油燈,豆大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映著道人佝僂的背影,在土牆上投下巨大而搖晃的陰影。

  追兵的腳步聲,在籬笆外停住了。他們沒有進來,只是沉默地守在外面,像一群等待信號的獵犬。

  茅屋裡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的異樣,也沒有回頭看門口的程松。他只是專注地,餵完最後一點水,然後用手背,極其輕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放下陶碗,轉過身。

  程松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更深重的東西徹底風乾的臉。皮膚緊貼著骨骼,皺紋深如刀刻,但奇異的是,並不顯得兇惡,反而有一種被過度消耗後的平靜。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窩深陷,眼神渾濁,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淨的灰塵,但那灰塵深處,卻仿佛燃著一點微弱、將熄未熄的餘燼。疲憊,無盡的疲憊,幾乎要從那雙眼眶裡流淌出來,但那疲憊之下,又藏著某種程松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瘋狂,比瘋狂更寂靜更徹底。

  道人張角,抬起眼皮看向程松。

  他的目光很平淡,沒有審視,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什麼好奇,就像看門口一塊石頭,一株草。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又像是被煙長久地熏過。

  「你身上,」他說,語速很慢,「背著什麼東西?」

  程松的心臟,毫無徵兆地狠狠一縮。

  不是被道破秘密的驚慌,而是一種更本質的,被「看見」的戰慄。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從未有人能如此直接、如此平淡地,道出他最深處的秘密。

  他定了定神,將那份戰慄壓下去,目光掃過外面那些無聲的薪柴,又落回張角臉上。目睹的慘劇,被追殺的怒火,還有此刻眼前這幅溫柔餵水的畫面,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

  「外面那些人,」程松抬起手,指向茅屋外死寂的營地,「都是你做的?用符水控制,然後像柴火一樣,送到那個鬼地方燒掉?」

  張角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甚至順著程松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松臉上。那目光,依然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髮寒。

  「世道在吃人,」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砂礫,「在我記事以來,就在吃了。餓死,凍死,死在亂兵刀下,死在酷吏鞭下,死在溝渠里,爛在路邊。」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那點餘燼似乎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我的符,」他接著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至少讓這吃法,有個盡頭。死得快一點,少受點苦。」

  程松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向前踏了一步,踩在茅屋粗礪的土地上:「那他們的願力呢?被你們抽走,煉成更多的符水?」

  「是藥。」張角糾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他們的願力,他們的命,能煉成藥。救更多還沒死透的人,給那些還能喘氣的人,多續一口氣。」

  他微微偏了偏頭,枯瘦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表情,好像程松問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

  「這很公平。」

  「公平?!」程松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個死寂的茅屋裡顯得格外刺耳。連日來的壓抑、憤怒、不解,還有那份沉重的負擔帶來的窒息感,在此刻轟然爆發。

  「把人當柴燒,當藥煉,你管這叫公平?」他指著外面,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看看他們!他們不是藥!他們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活下去、想吃飽飯、想見到明天太陽的權利!」

  他逼近一步,幾乎要撞到那張歪腿的木幾,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你口口聲聲救人,你煉的又是什麼藥?你的藥,就是在殺人之前,先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用他們的命,去換你口中那些『還能喘氣』的人的命?那他們呢?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程松的胸膛劇烈起伏,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發紅。他看著眼前這個枯瘦的道人,這個被無數人稱為大賢良師,被流民視為最後希望,卻在地將人變成燃料的怪物。

  「你救不了任何人,」程松一字一頓,聲音因激烈的情緒而嘶啞,「你只是在用一種自我催眠的方式,宰殺他們!」

  張角沉默地聽著。

  油燈昏黃的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他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程松,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毫不掩飾的憤怒、痛苦,和那種近乎天真的、對人性的堅持。

  那目光很深,像是在透過程松看著別的什麼東西,或者,看著很久以前的自己。

  許久,他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人……」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遙遠的、夢囈般的恍惚。

  「是啊。」

  他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指了指外面,又緩緩收回,按在自己乾癟的胸口。

  「但如今這世道,活著的,還能喘氣、還能走路的,才是人。」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平靜,「快死的,躺在那裡的……就只是藥引。」

  「就像地里的莊稼,就像山裡的柴,就像河裡的魚。能用,就用。用完了,就沒了。世道如此,天道……也如此。」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殘忍,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徹底的空洞。好像他說的不是成百上千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在陳述「草會枯,水會流」這樣最平常的自然之理。

  但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就在程松被這種極致的冷漠和扭曲的邏輯激得渾身發冷,幾乎要衝上去揪住他衣領的瞬間——


  程松的左眼,那個嵌著特質萃取透鏡的眼球,毫無徵兆地,劇烈刺痛了一下。

  不是主動開啟,而是被某種極端強烈的、無法被常規視覺感知的存在,被動地、強行地撬開了視野。

  嗡——

  世界在他左眼的視野里,驟然變了顏色。

  昏暗的茅屋,搖曳的油燈,枯瘦的張角……一切物質層面的景象瞬間褪去、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澎湃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能量圖景。

  首先「看」到的,是張角。

  準確的說是張角體內,那個幾乎要將他從內到外徹底吞噬的東西。

  在他的胸腔之內,在乾癟的血肉和骨骼交織的地方,懸浮著一本書的虛影。

  那本書,一半是璀璨、溫暖、仿佛蘊含著無盡悲憫與希望的金色,光芒流淌,如同最純淨的願力凝結而成的太陽,散發出一種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救贖眾生的浩大意念。

  而另一半,卻是粘稠、扭曲、不斷蠕動翻滾、散發出無盡惡意與饑渴的漆黑。那黑色是如此深沉,如此邪惡,僅僅是「看」到,就讓人靈魂發冷,仿佛有無數隻眼睛在那黑暗中睜開,又仿佛有億萬個靈魂在那粘稠中哀嚎、詛咒、沉淪。

  金色與黑色,並非涇渭分明,而是彼此糾纏、互相吞噬、瘋狂對沖。金色的部分在燃燒,迸發出淨化一切、撫慰眾生的光與熱;黑色的部分也在燃燒,噴吐出污染一切、扭曲萬物的毒焰與陰影。

  兩種火焰,在張角乾癟的軀殼內,在那本虛幻的書冊上,進行著永無休止、慘烈到極致的戰爭。

  而張角本人——那具枯瘦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軀殼,就是這場戰爭的戰場,也是這場戰爭唯一的燃料。

  程松「看」到,張角身體裡每一絲生命力,每一縷精氣神,甚至是他靈魂深處某種更本質的東西,都在被那兩股對沖的火焰瘋狂抽取、投入那永恆的燃燒。他的枯瘦,他的疲憊,他眼中那點將熄的餘燼,都源於此。

  他背負的,是一個燃燒的、自我對抗的、正在一點點將他燒成灰燼的地獄。

  與此同時,程松體內的最深處,那因為消化而陷入沉寂、如同冬眠一般的黑光病毒,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悸動。

  仿佛沉眠的凶獸,在無邊黑暗中,感應到了另一頭相似又不同的、同樣被囚禁、同樣在掙扎咆哮的困獸。

  那共鳴一閃而逝,快到程松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張角的反應,證明了那不是錯覺。

  就在程松的透鏡被動窺見那燃燒書冊的瞬間,張角枯瘦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渾濁的、仿佛對一切都已漠然的眼睛,驟然縮緊。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黑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猙獰凸起。

  他臉上那亘古不變的平靜和空洞,第一次被打破了。

  被一種極致的驚疑,一種猝不及防近乎駭然的審視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生鏽卻依舊鋒利的錐子,死死釘在程松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接看到他靈魂深處,看到那引發共鳴的源頭。

  「你……」

  張角嘶啞的聲音,因為某種劇烈翻騰的情緒而微微變形,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震顫。

  「你……那是什麼東西?」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絲本能的警惕,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度複雜的探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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