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古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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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角體內那本半金半黑、熊熊燃燒的書在剛才那一瞬間,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時迸發的衝動。

  一種是強烈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吞噬欲望,仿佛餓殍見到了血肉。另一種,卻是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排斥與忌憚,仿佛水火不容,天生相剋。

  這個年輕人……明明看起來是個普通人,頂多體質強幾分,也就是二流武將的水準。可他體內,卻潛伏著某種非人的、不可思議的「本質」。

  更矛盾的是,這個有著「非人」氣息的年輕人,剛才卻在為了那些藥引,那些薪柴,對著他發出憤怒的、充滿「人」的情感的質問。

  他到底是什麼?

  是和自己一樣,被某種東西寄生、侵蝕的可憐蟲?

  是別的勢力派來,偽裝成「人」的探子或武器?

  還是……?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在張角那被疲憊和瘋狂折磨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外面的追兵,吳神使的殺意,靜思營的薪柴,甚至他自己體內那永恆的灼痛,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退到了次要的位置。

  眼前這個散發著不祥與未知氣息的闖入者,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茅屋外傳來了吳神使那帶著恭敬的聲音:

  「大賢良師,弟子無能讓那賊子驚擾您清修。弟子這就將他拿下,聽候發落。」

  腳步聲響起,不止一人,正緩緩向茅屋門口圍攏。濃淡不一的願力波動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經過淨化的惡意。

  茅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

  程松渾身肌肉繃緊,眼角的餘光掃向門口,又迅速回到張角身上。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面對外面那些個黃巾力士和吳神使掏空家底或可逃出生天。但若是再加上一個深淺不知的大boss張角……

  張角依舊捂著他的胸口,那雙深陷的、此刻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程松。

  三息的時間,短暫又漫長。

  然後,張角捂著胸口的手,緩緩地、一點點地鬆開了。他臉上那些劇烈的情緒波動,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死水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一點更加晦暗難明的東西。

  他轉回頭,不再看程松,而是看向門口的方向,用那嘶啞乾澀的聲音,平平地開口:

  「讓他去吧。」

  門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沉默後,吳神使的聲音傳來,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大賢良師,此子身懷異術,放虎歸山恐對大業不利……」

  「我說,」張角打斷了他,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從極深處滲出來的冷意,「讓他走。」

  茅屋外,再無聲息。那些圍攏過來的願力波動,如同被無形的手捏住,僵硬地停在原地,然後,極不情願地、緩緩地向後退去。

  程松愣住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立刻動手,被擒,慘烈的搏殺,甚至張角親自出手……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這樣輕易地……放他走?

  為什麼?

  是因為剛才那瞬間的共鳴?是因為看穿了他體內的病毒本質?還是別的什麼更深的算計?

  張角沒有給他任何解釋。他甚至沒有再看程松一眼,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枯瘦的、仿佛只剩下骨頭的側影對著他,聲音低沉,語速平緩,像是在交代一件最無關緊要的事:

  「西去三里,有座荒廢的古觀,可暫避三日。」

  程松下意識地看向張角,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暗示、欺騙或算計的痕跡。

  但張角的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深深的疲憊。

  「三日之內,」張角繼續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卻又很輕,仿佛隨時會飄散在茅屋凝滯的空氣里,「離開巨鹿。」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別再……讓我看見你。」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說話的力氣,重新轉回頭,面對著那盞搖曳的油燈,佝僂的背影凝固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程松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因為殺意,不是因為威脅。

  恰恰相反,是因為張角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那語氣里,沒有警告的嚴厲,沒有驅趕的不耐,甚至沒有算計的冰冷。

  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一種看著某種東西走向既定的、無可挽回的結局時,才會流露出的倦怠。

  茅屋內,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嗶剝聲。

  程松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背影,轉身衝出了茅屋。

  門外,幾個黃巾力士如同木樁般立在幾步開外。他們沒有阻攔,只是用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程松從他們中間穿過,沖向靜思營的邊緣,然後翻過那道低矮的籬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吳神使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程松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間沉默的茅屋,微微垂下眼帘,雙手攏在袖中,看不清神色。

  程松在黑暗中狂奔。

  夜風颳過他的臉頰,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流民營地特有的污濁氣息。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體內的疲憊和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但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張角最後那幾句話,那眼神,那語氣,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無數疑問翻湧,但沒有答案。

  當他穿過一片乾枯的灌木叢,看到那座佇立在荒野小丘上的黑影時,他知道,地方到了。

  圍牆坍塌了大半,門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口。觀內的建築也大多傾頹,瓦礫遍地,荒草從磚石縫隙中頑強地鑽出。只有主殿的輪廓還勉強可辨,屋頂破了幾個大洞,能看見後面晦暗的星空。

  這裡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

  程松喘著粗氣,踉蹌著走進觀內。月光從破洞和殘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腐朽木材和淡淡香火餘燼混合的味道。

  他靠在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直到這時,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弛,劇烈的疲憊和傷處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來。他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試圖讓翻騰的氣血和混亂的思緒平復下來。

  張角體內那本燃燒的、半金半黑的古書虛影,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

  那是什麼?

  那就是符水的源頭?張角力量的來源?

  程松忽然想起張角枯瘦如柴的模樣,想起他眼中那點將熄的餘燼,想起他說話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也許,張角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他靠在冰冷的神像基座上,仰起頭,透過主殿屋頂的破洞,看向外面那片被陰雲半掩的、晦暗不明的夜空。

  遠處,巨鹿城的方向,似乎隱約有火光搖曳,伴隨著極其微弱、被夜風撕扯得破碎的誦經聲,飄飄忽忽地傳來。

  程松閉上眼睛,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這古觀中冰冷而腐朽的空氣。

  主殿角落的陰影里,幾隻肥大的老鼠被驚動,窸窸窣窣地跑過,綠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瞥了一眼這個闖入的不速之客,又迅速消失在瓦礫之中。

  他蜷縮在古觀主殿的陰影里,意識沉浮於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沙子,從肺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燒灼感持續啃噬著他的神經。這不僅是肉體的創傷,更是某種更深處、更惡毒的侵蝕在蔓延。

  【深度污染侵蝕】。

  系統狀態欄冰冷的提示懸浮在眼前,描述著這個狀態的本質:暴露於高濃度、高度異化的願力污染爆炸核心,精神與肉體正持續受到侵蝕。需儘快淨化,否則將導致不可逆畸變或精神崩解。

  「淨化……」程松在心底咀嚼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無力的弧度。拿什麼淨化?

  基因穩定錨仍在全力運轉,發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一座孤島在污染狂潮中苦苦支撐,但它只能壓制,無法清除。

  程松強撐著站起來,踉蹌地開始探索這座廢棄的古觀。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和屋頂的漏洞灑下,照亮斷壁殘垣和厚厚的灰塵。這裡荒廢了不知多久,但殘留的些許布局,依稀能看出昔日道場的輪廓。偏殿、經堂、丹房、靜室……大多已坍塌或空無一物。

  就在他幾乎絕望,準備冒險返回巨鹿城邊緣尋找其他機會時,他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偏殿角落,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暗門。暗門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他指尖拂過時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願力殘留波動,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推開暗門,是一間狹小的靜室。灰塵稍薄,空氣中有淡淡的霉味和陳舊草藥氣息。靜室陳設極簡: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再無他物。但石桌旁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龜甲和竹簡,上面刻著模糊的字跡。石床對面的牆壁上,則有一幅以特殊顏料繪製、歷經歲月仍隱約可見的圖案——一幅觀想圖。

  圖案線條古樸,描繪的並非仙佛神祇,而是一個人盤膝而坐,頭頂日月,胸懷山川,氣息與天地自然交融的意境。觀想者自身即為天地樞紐,引清正之氣,滌盪身心,與萬物諧鳴。這是最正統不過的道家之法,旨在調和身心,溝通自然,求得清靜圓融。

  與外面那邪異、掠奪、燃燒生命的符水之道,截然不同。

  程松的目光被這幅觀想圖牢牢吸引。不是因為其玄妙,而是因為透鏡被動觸發的解析視野中,這幅圖正在散發極其微弱、卻純淨澄澈的淡金色光暈。那是……未被污染的原初願力,是繪製者當年心境與道行的殘留。

  他拿起地上的龜甲和竹簡。上面是刀刻的早期隸書,字跡端正而略顯青澀,記錄著一些草藥的辨識、炮製方法,以及幾段零碎的、關於「祛病」、「安神」、「導氣」的心得。其中一片較大的竹簡背面,還拓印著幾行殘缺的經文,字跡與那本在張角胸腔內燃燒的《太平清領書》有幾分相似,但內容完全不同:

  「……天道貴生,益生者祥。聖人法天,地法道,道法自然。故治國者有道,救病者有方。方者,非以金石伐性命,乃以中和養精神,以正氣驅邪疴……」

  「……人失中和,則病;國失中和,則亂。亂不可極,故制以法;病不可勝,故制以藥。藥者,草木之精,借天地之氣以調人身之偏,非奪他人之命以續己身……」

  「……今世道乖離,邪氣滋生,非一藥可救,非一人可挽。然,為道者,當秉心持正,雖千萬人,吾往矣。縱身死道消,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這是《太平清領書》的殘篇,而且是關於淨化、以正祛邪的部分。

  程松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盤膝坐在那幅觀想圖前,將竹簡殘篇放在膝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基因穩定錨的嗡鳴被他主動引導至極限,透鏡全功率開啟,解析著觀想圖中殘留的純淨願力流轉軌跡,對照著竹簡上「以中和養精神,以正氣驅邪疴」的原理。

  時間一點點流逝。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又被靜室的陰冷蒸發。他反覆嘗試引導體內那股灼熱的污染願力,試圖按照觀想圖的軌跡運轉,用竹簡殘篇的理念去「理解」和「疏導」它,但收效甚微。污染願力狂暴而頑固,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衝擊著基因穩定錨的防線。

  就在他精神即將因持續高負荷運轉而恍惚時,一個之前幾乎被遺忘的系統提示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稱號「褻瀆之噬」已解鎖。】

  【新增菜單:可吞噬非實體單位,消化效率提升,但吞噬非實體單位時理智值消耗加劇。】

  非實體單位……能量……概念污染……

  深度污染侵蝕,本質上,不就是一種高度濃縮的、異化的、侵入他精神和肉體的非實體單位嗎?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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