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周日午後
中午十二點，鬧鐘像催命符一樣炸響。
程松猛地睜開眼，宿醉般的沉重感瞬間席捲全身。不是酒精的後勁，是那種「身體裡住了個正在暈碳的大胃袋」的虛脫與飽脹感混合的詭異狀態。
他躺在床上緩了十幾秒，才掙扎著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嘗試調動體內的黑光病毒。
毫無反應。
「還睡著呢？」程松撇撇嘴。病毒像是徹底關機了，只傳遞迴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飽嗝餘韻般的意念。
「行，你牛，吃飽就睡，跟豬似的。」程松無奈地吐槽。
他抬起手，試著握拳。肌肉纖維的強度、骨骼的密度、以及那種仿佛每一寸身體都蘊藏著遠超常人力量的感覺，依然清晰。他看向床頭的鐵質檯燈杆，伸手握住，輕輕一捏——
「嘎吱。」
金屬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他捏出了幾個清晰的手指凹痕。
力量大約相當於LV8的力量系玩家，但更關鍵的是控制力的精細度似乎有所下降。以前有病毒輔助，他能精確控制每一分力量的輸出，現在則更依賴肌肉本能，有種大力出奇蹟的粗糙感。
「Lv5的基礎身體素質，加上病毒被動強化的肉身…」程松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最近可得小心行事了。」
他心念一動，手腕上那塊原本平平無奇的黑色運動手錶，錶盤突然如水波般蕩漾，金屬錶帶如同活物般微微調整了貼合度，內部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仿佛精密儀器啟動的細微嗡鳴。
這是千形的偽裝形態之一。他嘗試了多種變化，最終發現手錶是最不引人注目、又隨時能在需要時快速轉化為武器的形態。
他又檢查了體內那枚基因穩定錨。它靜靜地沉在生命本源深處，散發著溫潤的銀色微光，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的意識和情緒都處於一種奇異的平穩狀態。哪怕病毒沉睡、失去最大依仗，他也沒有多少恐慌，只有一種兵來將擋的冷靜。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伴隨著老媽劉秀英中氣十足的聲音：「小松！起來了沒？都十二點了！下午兩點見面，你得提前收拾！衣服我給你熨好了掛在門口！」
「來了來了！」程松應了一聲，快速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就看到門口衣架上掛著那件「藍格子戰袍」——老媽給他買的襯衫，審美停留在二十年前，但漿洗得挺括，散發著陽光和熨斗的味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飯，父親程建國默默吃著，看到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一碗堆成小山的米飯推到他面前。
「趕緊吃！吃完換上衣服，精神點！」劉秀英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開啟單曲循環模式，「跟人家姑娘好好聊，別垮著個臉，多笑笑！問問人家工作辛不辛苦，喜歡什麼，別老說你自己那點巡邏的破事兒！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程松埋頭扒飯。
吃完飯，他換上那件藍格子襯衫。鏡子裡的男人，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收拾乾淨後，倒也算得上五官端正，只是眼神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銳利，與這身「乖巧」打扮有點格格不入。
父親程建國走過來，把一個紅包塞進他襯衫口袋：「第一次見面，別小氣。」
程松捏著那個薄薄的紅包，感覺比握著千形變成的戰錘還燙手。
「爸，我用不著…」
「拿著。」程建國打斷他，拍了拍他肩膀，「注意安全。」
程松一愣。父親的目光很深，那句話似乎有雙重含義。但他沒多想，點了點頭。
出門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
手腕上：「千形」手錶形態，待機中。
口袋裡：手機、鑰匙、父親給的紅包和絨布袋裝著的特質萃取透鏡。
「好了，」程松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標準的相親專用微笑，「出發，開荒相親副本。」
下午一點五十，市中心星巴克。
程松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個靠窗但不太顯眼的位置。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觀察入口，背靠實牆，視野開闊。
兩點整，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的姑娘推門走了進來。她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程松。
和微信頭像里那個抱貓的卡通女孩有七八分像，但真人更溫婉沉靜。她走到桌邊，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程先生？」
「李老師，請坐。」程松起身，幫她拉開椅子。
「謝謝。」李婉坐下，將包包放在旁邊。程松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處有淡淡的粉筆灰痕跡，包包側面插著一本卷了邊的教案，上面用秀氣的字寫著「三年級語文」。
「喝點什麼？」程松問。
「一杯熱美式就好，謝謝。」
程松去吧檯點單，順便用餘光快速掃視了整個咖啡館。大約十幾位客人，多是白領和學生，沒什麼異常。但他Lv5的聽力，已經自動捕捉到了各種背景音：咖啡機的蒸汽聲、鄰桌的低聲交談、窗外車輛的喧囂…以及，角落裡一桌兩個年輕男人的對話片段。
「…今晚…老地方…『祭品』準備好了…」
「…上次的『餌』效果不錯，但『孵化場』那邊好像出事了…」
「…管他呢，咱們只管『撒網』…聽說最近有個礙事的傢伙在附近活動…」
程松心頭一凜，但點單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端著兩杯咖啡回到座位，面色如常。
「程先生工作很忙吧？」李婉接過咖啡，微笑道，「聽阿姨說您經常有臨時任務。」
「還行，就是巡邏，處理些瑣事。」程松用標準答案回應，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監聽著角落那桌的動靜。那兩人聲音壓得更低了，但他依然能捕捉到關鍵詞：「…星巴克…測試…新『餌』的吸引力…」
測試？新餌？
程松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桌。兩個男人穿著普通的連帽衫和牛仔褲，看起來二十出頭，氣質陰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其中一人左手手背上，似乎有個淡淡的、扭曲的符號紋身，但被袖子遮住大半。
他裝作低頭攪拌咖啡，快速從口袋裡摸出「特質萃取透鏡」，鏡片對準那兩人。
鏡片上流光一閃，信息浮現：
【目標A：人類（輕度腐化感染）。狀態：穩定攜帶者。威脅度：低。】
【目標B：人類（精神污染指數偏高）。狀態：淺層侵蝕。威脅度：低/中。】
【關聯物品：檢測到低階污染導向符*1（未激活）。】
果然有問題！而且和孵化場的污染同源！這兩個是雛鳥？他們說的「測試」和「新餌」是什麼意思？難道…
程松心頭警鈴大作。他立刻用透鏡快速掃視了整個咖啡館內部，重點檢查出入口、通風口和人群密集處。
沒有發現明顯的污染源或異常能量聚集。
難道他們的「測試」目標…是外面？
就在這時——
「砰！」
咖啡館的玻璃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穿著某快遞公司制服、但眼神渙散、臉色發青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手裡抓著一個巴掌大小、正在不斷滲出暗綠色粘液的黑色包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
「先生！您…」門口的店員試圖阻攔。
快遞員猛地揮手，力量大得出奇，將店員推得踉蹌後退！他徑直朝著咖啡館中央、人群最密集的區域衝去，一邊沖，一邊用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喊著：「…包裹…誰的包裹…簽收…快簽收…」
「啊——！」
「有精神病啊？！」
「快躲開！」
尖叫聲四起，人群慌亂地向後退去！
程松的瞳孔驟然收縮，透鏡已經給出了反饋：
【目標：人類（急性腐化感染）。感染源：高濃度污染物質接觸。狀態：失控邊緣，污染擴散中。威脅度：低。】
【警告：目標攜帶物為「活性污染聚合體」，破裂可能導致小範圍污染爆發。】
注射感染！活性污染源！這是人為的生化襲擊！
而且，這個「快遞員」衝進來的時機、方向…太精準了！正好是咖啡館人最多、最容易造成恐慌和混亂的位置！這絕對不是意外！
程松猛地看向角落——那桌的兩個男人已經不見了！桌上只留下那張畫著扭曲符號的餐巾紙，和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調虎離山？不，是『投石問路』！」程松瞬間明白了。這兩個孫子在用這個被污染的快遞員做測試！測試這個「餌」的吸引力，測試公共場所的反應，也可能…是在測試他這個礙事的傢伙會不會出手！
電光石火間，快遞員已經衝到了距離程松和李婉只有五六米的地方！他似乎被周圍人群的尖叫刺激到了，動作變得更加狂暴，舉起那不斷滴落粘液的包裹，就要朝著最近的一對情侶砸去！
來不及多想了！
「待在這兒別動！」程松對李婉低喝一聲，身體已經如同獵豹般彈射而出！
沒有病毒加持的利爪，沒有鬼魅般的速度，但Lv5的肉身爆發力依然遠超常人！他兩步就跨過了中間的距離，在「快遞員」手臂掄到最高點的瞬間，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精準劈在對方手腕的尺神經位置！
「呃啊！」「快遞員」痛呼一聲，手腕一麻，包裹脫手飛出！
程松眼疾手快，在包裹落地前，用腳尖一勾一挑，將那危險的玩意兒凌空踢向咖啡館角落無人的垃圾桶方向！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快遞員的另一隻手腕，身體順勢切入對方中門，肩膀猛地撞在對方胸口！
「砰！」沉悶的撞擊聲。快遞員被撞得向後踉蹌，但被污染強化的身體讓他並沒有立刻倒下，反而嘶吼著，張開嘴就朝著程松的脖子咬來！口中噴出帶著腥臭的綠色氣息！
程松眉頭都沒皺一下。失去病毒，但他的戰鬥本能和技巧還在。他側頭避開撕咬，扣住對方手腕的手猛然發力，一個標準的反關節技，配合腳下的絆摔——
「噗通！」
快遞員被狠狠摔倒在地！程松單膝壓住他的後腰，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拇指精準地按在對方後頸頸椎的某個特定位置，用力一壓！
「嗬…」快遞員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徹底癱軟下去，只有喉嚨里還在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程松那一按，用上了在靈境遊戲的玩家論壇里學到的、專門針對被污染生物神經節點的壓制技巧，能暫時阻斷污染能量的傳導，讓目標失去行動能力。整個過程，從出手到制服目標，不超過五秒。
咖啡館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穿著藍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社畜的男人，以一種近乎影視特技的流暢和暴力，瞬間放倒了一個疑似患有精神疾病的襲擊者。
程松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第一時間看向李婉的方向。
李婉還站在原地，一隻手捂著嘴，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鎮定，甚至…閃過一絲審視意味。她的目光在程松剛才制服快遞員的動作上停留，又移到他按在對方後頸的那一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程松心裡咯噔一下。
「報警！快報警！」店長的尖叫打破了寂靜。
程松已經走到了那個被踢到角落的黑色包裹旁邊。粘液還在滲出，腐蝕著垃圾桶的金屬外殼。他蹲下身，沒有直接觸碰，而是拿出一張紙巾，隔著紙巾，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裹的一角。
裡面是一團蠕動著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綠色肉瘤，表面布滿了細微的血管和不斷開合的孔洞。肉瘤中心，插著一根細小的、已經空了的玻璃注射器。
透鏡信息更新：【活性污染聚合體（低階）。作用：接觸感染、精神干擾、吸引低智腐化生物。製造工藝：粗糙。可安全銷毀。】
程松眼神冰冷。果然是人為製造的污染源！而且用注射器直接注入活人體內，製造感染者！
這手段，比孵化場那種擴散更陰毒，更有針對性！
「所有人退後！不要靠近這個包裹，裡面是化學武器！」程松站起身，對驚恐的人群喝道。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混亂的人群下意識地聽從了。
很快，警笛聲由遠及近。轄區派出所的警察到了，帶隊的是程松的同事老王。看到程松在場，老王明顯愣了一下：「程松？你怎麼在這兒？這…你制服的？」
程松簡單說明了情況，省略了污染的部分，重點指出了快遞員後頸的針孔和那個包裹。老王臉色凝重，立刻讓人封鎖現場，呼叫救護車和防化部門。
相親顯然無法繼續了。
等待警察初步勘查時，程松和李婉被安排坐在角落相對完好的位置。氣氛有些尷尬。
「抱歉，」程松率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好好的相親，搞成這樣。」
李婉搖了搖頭，她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輕輕抿了一口。
「沒關係，」她說，目光落在程松臉上，「程先生的身手很好。比我在警校參觀時看到的教官演示，還要…乾淨利落。」
程松心頭一跳。警校參觀？小學老師沒事會去警校參觀？
「特別是最後按住那個人後頸的手法，」李婉繼續道，語氣平靜，像在討論課堂知識點，「那是頸椎第三、四節之間的特殊穴位按壓，配合一定的力道和角度，能瞬間阻斷神經信號傳導，常用於急救中防止傷者自殘，或者是某些特殊場合的快速制服。普通警務培訓的擒拿術里，好像不包含這麼精細的穴位打擊技巧？」
程松：「……」現在的小學語文老師這知識面是不是有點太廣了？
「我…業餘愛好，喜歡看些醫學和格鬥方面的書。」程松硬著頭皮解釋，感覺這藉口蒼白得連自己都不信。
李婉笑了笑，沒再追問。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程松的手腕，然後移開，看向窗外正在忙碌的警察和閃爍的警燈。
「程先生，」她忽然輕聲說，「您平時工作…經常遇到這種…『突發狀況』嗎？」
程松沉默了幾秒。「偶爾。」
「那您的工作，一定比我想像的…更複雜。」李婉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卻仿佛能看透很多表象，「阿姨只說您是輔警，但我看您剛才處理事情的方式，還有那種…臨場反應，不像普通的輔警。」
程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能感覺到，李婉很聰明，觀察力極強，而且似乎對「異常」有某種敏銳的直覺。但她身上又沒有任何污染或異常能量的氣息，「透鏡」顯示她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過于敏銳的普通人。
「就是一份工作。」程松最終只能這麼說。
現場初步處理完畢。程松和李婉走到咖啡館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今天…真的很抱歉。」程松再次道歉。這場相親被他徹底搞砸了，還讓女方捲入了這種危險事件。
李婉卻搖了搖頭，從包里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屏幕。
「程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程先生」，「雖然過程比較特別，但我覺得，你是個在關鍵時刻靠得住的人。」
程松愣了一下。
李婉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他們的微信聊天界面：「下次…等你有空，我們再約個正常點的地方？比如…圖書館？」
程松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客套，沒有敷衍，只有一種平靜的認真。她是真的覺得「可以再接觸看看」，哪怕他剛才表現得像個隱藏的暴力分子。
「……好。」程松點頭，「下次我約你。」
「那我等您消息。」李婉笑了笑，揮手告別，走向路邊攔計程車。
程松目送她上車離開，臉上的表情漸漸沉靜下來。他摸向口袋，那張從角落桌子上「順」來的、畫著扭曲符號的餐巾紙還在。
他打開好友面板，找到容狩：
「我們市中心的星巴克，有人在用活人測試新『餌』。我可能暴露了。有沒有辦法追蹤他們？」
片刻，容狩回覆：「活人測試？這麼囂張？看來腐化教派這幫小癟三里有激進派啊。追蹤有點麻煩，他們肯定有反制措施。不過我有個合理的推斷，他們喜歡在『情緒能量濃郁』且人流量大的地方測試，比如…大型商超的兒童遊樂區，或者…晚上九點後的大學城酒吧街。」
程松眼神一冷。兒童遊樂區？酒吧街？這些畜生！
「有沒有辦法快速、安靜地處理掉活性污染聚合體？現實世界，不能用大動靜。」程松問道。
「怎麼？人形焚化爐吃不下了？」
「孵化場吃得有點撐，短期內沒法處理了。」
「有啊，淨化粉塵，我這兒新到的貨，對低階污染特攻，無煙無光無污染，撒上去就行。1000靈晶一小瓶，夠用三次。」
「晚上靈街老地方交易。」
「感謝老闆惠顧~」
程松放下手機，抬頭看向天空。陽光正好，城市依舊繁華喧囂。
但他知道，陰影下的毒蟲已經開始在陽光下試探著爬行了。
病毒還在沉睡，最大的依仗暫時下線。但他這個清道夫，可沒打算休假。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千形，錶盤下的幽藍流光微微一閃，仿佛在回應。
「想玩？」程松低聲自語，轉身匯入人流。
「那就陪你們玩玩。」
程松猛地睜開眼，宿醉般的沉重感瞬間席捲全身。不是酒精的後勁，是那種「身體裡住了個正在暈碳的大胃袋」的虛脫與飽脹感混合的詭異狀態。
他躺在床上緩了十幾秒，才掙扎著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嘗試調動體內的黑光病毒。
毫無反應。
「還睡著呢？」程松撇撇嘴。病毒像是徹底關機了，只傳遞迴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飽嗝餘韻般的意念。
「行，你牛，吃飽就睡，跟豬似的。」程松無奈地吐槽。
他抬起手，試著握拳。肌肉纖維的強度、骨骼的密度、以及那種仿佛每一寸身體都蘊藏著遠超常人力量的感覺，依然清晰。他看向床頭的鐵質檯燈杆，伸手握住，輕輕一捏——
「嘎吱。」
金屬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他捏出了幾個清晰的手指凹痕。
力量大約相當於LV8的力量系玩家，但更關鍵的是控制力的精細度似乎有所下降。以前有病毒輔助，他能精確控制每一分力量的輸出，現在則更依賴肌肉本能，有種大力出奇蹟的粗糙感。
「Lv5的基礎身體素質，加上病毒被動強化的肉身…」程松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最近可得小心行事了。」
他心念一動，手腕上那塊原本平平無奇的黑色運動手錶，錶盤突然如水波般蕩漾，金屬錶帶如同活物般微微調整了貼合度，內部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仿佛精密儀器啟動的細微嗡鳴。
這是千形的偽裝形態之一。他嘗試了多種變化，最終發現手錶是最不引人注目、又隨時能在需要時快速轉化為武器的形態。
他又檢查了體內那枚基因穩定錨。它靜靜地沉在生命本源深處，散發著溫潤的銀色微光，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的意識和情緒都處於一種奇異的平穩狀態。哪怕病毒沉睡、失去最大依仗，他也沒有多少恐慌，只有一種兵來將擋的冷靜。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伴隨著老媽劉秀英中氣十足的聲音：「小松！起來了沒？都十二點了！下午兩點見面，你得提前收拾！衣服我給你熨好了掛在門口！」
「來了來了！」程松應了一聲，快速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就看到門口衣架上掛著那件「藍格子戰袍」——老媽給他買的襯衫，審美停留在二十年前，但漿洗得挺括，散發著陽光和熨斗的味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飯，父親程建國默默吃著，看到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一碗堆成小山的米飯推到他面前。
「趕緊吃！吃完換上衣服，精神點！」劉秀英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開啟單曲循環模式，「跟人家姑娘好好聊，別垮著個臉，多笑笑！問問人家工作辛不辛苦，喜歡什麼，別老說你自己那點巡邏的破事兒！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程松埋頭扒飯。
吃完飯，他換上那件藍格子襯衫。鏡子裡的男人，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收拾乾淨後，倒也算得上五官端正，只是眼神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銳利，與這身「乖巧」打扮有點格格不入。
父親程建國走過來，把一個紅包塞進他襯衫口袋：「第一次見面，別小氣。」
程松捏著那個薄薄的紅包，感覺比握著千形變成的戰錘還燙手。
「爸，我用不著…」
「拿著。」程建國打斷他，拍了拍他肩膀，「注意安全。」
程松一愣。父親的目光很深，那句話似乎有雙重含義。但他沒多想，點了點頭。
出門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
手腕上：「千形」手錶形態，待機中。
口袋裡：手機、鑰匙、父親給的紅包和絨布袋裝著的特質萃取透鏡。
「好了，」程松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標準的相親專用微笑，「出發，開荒相親副本。」
下午一點五十，市中心星巴克。
程松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個靠窗但不太顯眼的位置。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觀察入口，背靠實牆，視野開闊。
兩點整，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的姑娘推門走了進來。她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程松。
和微信頭像里那個抱貓的卡通女孩有七八分像，但真人更溫婉沉靜。她走到桌邊，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程先生？」
「李老師，請坐。」程松起身，幫她拉開椅子。
「謝謝。」李婉坐下，將包包放在旁邊。程松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處有淡淡的粉筆灰痕跡，包包側面插著一本卷了邊的教案，上面用秀氣的字寫著「三年級語文」。
「喝點什麼？」程松問。
「一杯熱美式就好，謝謝。」
程松去吧檯點單，順便用餘光快速掃視了整個咖啡館。大約十幾位客人，多是白領和學生，沒什麼異常。但他Lv5的聽力，已經自動捕捉到了各種背景音：咖啡機的蒸汽聲、鄰桌的低聲交談、窗外車輛的喧囂…以及，角落裡一桌兩個年輕男人的對話片段。
「…今晚…老地方…『祭品』準備好了…」
「…上次的『餌』效果不錯，但『孵化場』那邊好像出事了…」
「…管他呢，咱們只管『撒網』…聽說最近有個礙事的傢伙在附近活動…」
程松心頭一凜，但點單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端著兩杯咖啡回到座位，面色如常。
「程先生工作很忙吧？」李婉接過咖啡，微笑道，「聽阿姨說您經常有臨時任務。」
「還行，就是巡邏，處理些瑣事。」程松用標準答案回應，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監聽著角落那桌的動靜。那兩人聲音壓得更低了，但他依然能捕捉到關鍵詞：「…星巴克…測試…新『餌』的吸引力…」
測試？新餌？
程松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桌。兩個男人穿著普通的連帽衫和牛仔褲，看起來二十出頭，氣質陰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其中一人左手手背上，似乎有個淡淡的、扭曲的符號紋身，但被袖子遮住大半。
他裝作低頭攪拌咖啡，快速從口袋裡摸出「特質萃取透鏡」，鏡片對準那兩人。
鏡片上流光一閃，信息浮現：
【目標A：人類（輕度腐化感染）。狀態：穩定攜帶者。威脅度：低。】
【目標B：人類（精神污染指數偏高）。狀態：淺層侵蝕。威脅度：低/中。】
【關聯物品：檢測到低階污染導向符*1（未激活）。】
果然有問題！而且和孵化場的污染同源！這兩個是雛鳥？他們說的「測試」和「新餌」是什麼意思？難道…
程松心頭警鈴大作。他立刻用透鏡快速掃視了整個咖啡館內部，重點檢查出入口、通風口和人群密集處。
沒有發現明顯的污染源或異常能量聚集。
難道他們的「測試」目標…是外面？
就在這時——
「砰！」
咖啡館的玻璃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穿著某快遞公司制服、但眼神渙散、臉色發青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手裡抓著一個巴掌大小、正在不斷滲出暗綠色粘液的黑色包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
「先生！您…」門口的店員試圖阻攔。
快遞員猛地揮手，力量大得出奇，將店員推得踉蹌後退！他徑直朝著咖啡館中央、人群最密集的區域衝去，一邊沖，一邊用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喊著：「…包裹…誰的包裹…簽收…快簽收…」
「啊——！」
「有精神病啊？！」
「快躲開！」
尖叫聲四起，人群慌亂地向後退去！
程松的瞳孔驟然收縮，透鏡已經給出了反饋：
【目標：人類（急性腐化感染）。感染源：高濃度污染物質接觸。狀態：失控邊緣，污染擴散中。威脅度：低。】
【警告：目標攜帶物為「活性污染聚合體」，破裂可能導致小範圍污染爆發。】
注射感染！活性污染源！這是人為的生化襲擊！
而且，這個「快遞員」衝進來的時機、方向…太精準了！正好是咖啡館人最多、最容易造成恐慌和混亂的位置！這絕對不是意外！
程松猛地看向角落——那桌的兩個男人已經不見了！桌上只留下那張畫著扭曲符號的餐巾紙，和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調虎離山？不，是『投石問路』！」程松瞬間明白了。這兩個孫子在用這個被污染的快遞員做測試！測試這個「餌」的吸引力，測試公共場所的反應，也可能…是在測試他這個礙事的傢伙會不會出手！
電光石火間，快遞員已經衝到了距離程松和李婉只有五六米的地方！他似乎被周圍人群的尖叫刺激到了，動作變得更加狂暴，舉起那不斷滴落粘液的包裹，就要朝著最近的一對情侶砸去！
來不及多想了！
「待在這兒別動！」程松對李婉低喝一聲，身體已經如同獵豹般彈射而出！
沒有病毒加持的利爪，沒有鬼魅般的速度，但Lv5的肉身爆發力依然遠超常人！他兩步就跨過了中間的距離，在「快遞員」手臂掄到最高點的瞬間，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精準劈在對方手腕的尺神經位置！
「呃啊！」「快遞員」痛呼一聲，手腕一麻，包裹脫手飛出！
程松眼疾手快，在包裹落地前，用腳尖一勾一挑，將那危險的玩意兒凌空踢向咖啡館角落無人的垃圾桶方向！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快遞員的另一隻手腕，身體順勢切入對方中門，肩膀猛地撞在對方胸口！
「砰！」沉悶的撞擊聲。快遞員被撞得向後踉蹌，但被污染強化的身體讓他並沒有立刻倒下，反而嘶吼著，張開嘴就朝著程松的脖子咬來！口中噴出帶著腥臭的綠色氣息！
程松眉頭都沒皺一下。失去病毒，但他的戰鬥本能和技巧還在。他側頭避開撕咬，扣住對方手腕的手猛然發力，一個標準的反關節技，配合腳下的絆摔——
「噗通！」
快遞員被狠狠摔倒在地！程松單膝壓住他的後腰，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拇指精準地按在對方後頸頸椎的某個特定位置，用力一壓！
「嗬…」快遞員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徹底癱軟下去，只有喉嚨里還在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程松那一按，用上了在靈境遊戲的玩家論壇里學到的、專門針對被污染生物神經節點的壓制技巧，能暫時阻斷污染能量的傳導，讓目標失去行動能力。整個過程，從出手到制服目標，不超過五秒。
咖啡館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穿著藍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社畜的男人，以一種近乎影視特技的流暢和暴力，瞬間放倒了一個疑似患有精神疾病的襲擊者。
程松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第一時間看向李婉的方向。
李婉還站在原地，一隻手捂著嘴，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鎮定，甚至…閃過一絲審視意味。她的目光在程松剛才制服快遞員的動作上停留，又移到他按在對方後頸的那一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程松心裡咯噔一下。
「報警！快報警！」店長的尖叫打破了寂靜。
程松已經走到了那個被踢到角落的黑色包裹旁邊。粘液還在滲出，腐蝕著垃圾桶的金屬外殼。他蹲下身，沒有直接觸碰，而是拿出一張紙巾，隔著紙巾，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裹的一角。
裡面是一團蠕動著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綠色肉瘤，表面布滿了細微的血管和不斷開合的孔洞。肉瘤中心，插著一根細小的、已經空了的玻璃注射器。
透鏡信息更新：【活性污染聚合體（低階）。作用：接觸感染、精神干擾、吸引低智腐化生物。製造工藝：粗糙。可安全銷毀。】
程松眼神冰冷。果然是人為製造的污染源！而且用注射器直接注入活人體內，製造感染者！
這手段，比孵化場那種擴散更陰毒，更有針對性！
「所有人退後！不要靠近這個包裹，裡面是化學武器！」程松站起身，對驚恐的人群喝道。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混亂的人群下意識地聽從了。
很快，警笛聲由遠及近。轄區派出所的警察到了，帶隊的是程松的同事老王。看到程松在場，老王明顯愣了一下：「程松？你怎麼在這兒？這…你制服的？」
程松簡單說明了情況，省略了污染的部分，重點指出了快遞員後頸的針孔和那個包裹。老王臉色凝重，立刻讓人封鎖現場，呼叫救護車和防化部門。
相親顯然無法繼續了。
等待警察初步勘查時，程松和李婉被安排坐在角落相對完好的位置。氣氛有些尷尬。
「抱歉，」程松率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好好的相親，搞成這樣。」
李婉搖了搖頭，她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輕輕抿了一口。
「沒關係，」她說，目光落在程松臉上，「程先生的身手很好。比我在警校參觀時看到的教官演示，還要…乾淨利落。」
程松心頭一跳。警校參觀？小學老師沒事會去警校參觀？
「特別是最後按住那個人後頸的手法，」李婉繼續道，語氣平靜，像在討論課堂知識點，「那是頸椎第三、四節之間的特殊穴位按壓，配合一定的力道和角度，能瞬間阻斷神經信號傳導，常用於急救中防止傷者自殘，或者是某些特殊場合的快速制服。普通警務培訓的擒拿術里，好像不包含這麼精細的穴位打擊技巧？」
程松：「……」現在的小學語文老師這知識面是不是有點太廣了？
「我…業餘愛好，喜歡看些醫學和格鬥方面的書。」程松硬著頭皮解釋，感覺這藉口蒼白得連自己都不信。
李婉笑了笑，沒再追問。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程松的手腕，然後移開，看向窗外正在忙碌的警察和閃爍的警燈。
「程先生，」她忽然輕聲說，「您平時工作…經常遇到這種…『突發狀況』嗎？」
程松沉默了幾秒。「偶爾。」
「那您的工作，一定比我想像的…更複雜。」李婉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卻仿佛能看透很多表象，「阿姨只說您是輔警，但我看您剛才處理事情的方式，還有那種…臨場反應，不像普通的輔警。」
程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能感覺到，李婉很聰明，觀察力極強，而且似乎對「異常」有某種敏銳的直覺。但她身上又沒有任何污染或異常能量的氣息，「透鏡」顯示她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過于敏銳的普通人。
「就是一份工作。」程松最終只能這麼說。
現場初步處理完畢。程松和李婉走到咖啡館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今天…真的很抱歉。」程松再次道歉。這場相親被他徹底搞砸了，還讓女方捲入了這種危險事件。
李婉卻搖了搖頭，從包里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屏幕。
「程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程先生」，「雖然過程比較特別，但我覺得，你是個在關鍵時刻靠得住的人。」
程松愣了一下。
李婉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他們的微信聊天界面：「下次…等你有空，我們再約個正常點的地方？比如…圖書館？」
程松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客套，沒有敷衍，只有一種平靜的認真。她是真的覺得「可以再接觸看看」，哪怕他剛才表現得像個隱藏的暴力分子。
「……好。」程松點頭，「下次我約你。」
「那我等您消息。」李婉笑了笑，揮手告別，走向路邊攔計程車。
程松目送她上車離開，臉上的表情漸漸沉靜下來。他摸向口袋，那張從角落桌子上「順」來的、畫著扭曲符號的餐巾紙還在。
他打開好友面板，找到容狩：
「我們市中心的星巴克，有人在用活人測試新『餌』。我可能暴露了。有沒有辦法追蹤他們？」
片刻，容狩回覆：「活人測試？這麼囂張？看來腐化教派這幫小癟三里有激進派啊。追蹤有點麻煩，他們肯定有反制措施。不過我有個合理的推斷，他們喜歡在『情緒能量濃郁』且人流量大的地方測試，比如…大型商超的兒童遊樂區，或者…晚上九點後的大學城酒吧街。」
程松眼神一冷。兒童遊樂區？酒吧街？這些畜生！
「有沒有辦法快速、安靜地處理掉活性污染聚合體？現實世界，不能用大動靜。」程松問道。
「怎麼？人形焚化爐吃不下了？」
「孵化場吃得有點撐，短期內沒法處理了。」
「有啊，淨化粉塵，我這兒新到的貨，對低階污染特攻，無煙無光無污染，撒上去就行。1000靈晶一小瓶，夠用三次。」
「晚上靈街老地方交易。」
「感謝老闆惠顧~」
程松放下手機，抬頭看向天空。陽光正好，城市依舊繁華喧囂。
但他知道，陰影下的毒蟲已經開始在陽光下試探著爬行了。
病毒還在沉睡，最大的依仗暫時下線。但他這個清道夫，可沒打算休假。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千形，錶盤下的幽藍流光微微一閃，仿佛在回應。
「想玩？」程松低聲自語，轉身匯入人流。
「那就陪你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