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理性投資
失去所有核心支撐的母巢外部，那巨大的器官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生機，猛地向內坍縮！積聚的、失去控制的恐怖能量，眼看就要表演一場盛大的、不分敵我的煙花秀。表面的暗綠色皮膚迅速褪成死灰，無數裂縫噼里啪啦地蔓延開來，像被熊孩子摔碎的瓷娃娃。祭壇上那些裝神弄鬼的符文一片接一片地炸響，空間裂縫也跟受了驚似的瘋狂抖動、收縮，恨不得當場捲鋪蓋跑路。
「成功了？！撤到門外等結算！」阿七厲喝，一拳轟飛面前的怪物，回身抄起已經軟得跟麵條似的秘瞳。鐵砧也奮力推開那個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捍衛者，向外跑去。
伊文則連滾帶爬地從那塊被砸得變形的金屬板後面鑽出來，眼鏡歪在一邊，臉上寫滿了「我還活著真是奇蹟」。
至於程松，在祭壇上炸煙花的瞬間，被母巢那股失控的能量亂流轟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道不怎麼優美的弧線，然後臉朝下糊在了外面的碎石地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看著跟案發現場似的。
「清道夫老兄！」鐵砧衝過去，一把撈起程松，觸手冰涼，但脖頸大動脈還在微弱地蹦躂。
洞窟開始崩塌，巨石跟下餃子似的往下掉，地面開裂。母巢那龐大的身軀如同烈日下的巧克力冰淇淋，迅速融化、垮塌，內部積壓的能量失去了最後的束縛，爆發出最後的毀滅性爆炸。
副本崩潰觸發了系統保護機制。
刺眼的白光如同橡皮擦，不講道理地抹去了一切景象、聲音、乃至感知。
靈街，公共回歸廣場。
白光像退潮般散去，五道仿佛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身影，憑空出現，噗通噗通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引來周圍幾個零散玩家的注目禮。不過那些目光大多是「哦，又一批幸運兒活著回來了」的漠然，掃一眼就移開了。在這裡，缺胳膊少腿、只剩半口氣回來的都大有人在，他們這造型，勉強算個兒童套餐。
「咳咳……呸！」鐵砧一個脫力把程松扔在地上，隨後單膝跪地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身上那套引以為傲的重型護甲已經成了行為藝術展品，到處是破洞和凹陷，裸露的皮膚沒一塊好肉。但他喘著粗氣，眼神兇悍——還活著，就是賺了。
阿七將秘瞳輕輕放在地上，自己則靠坐在路燈基座上，胸膛劇烈起伏。那身月白勁裝此刻破得很有藝術感，露出下面幾道皮肉翻卷的恐怖傷口。她臉上沒什麼血色，那目光里，也染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秘瞳在伊文哆嗦的攙扶下勉強坐起身，那件寬大的黑袍如今成了乞丐同款，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線。兜帽下的幽綠眼眸黯淡得幾乎熄滅。
伊文也是灰頭土臉，眼鏡碎了半邊，鏡框歪掛在鼻樑上。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里掏出各種顏色可疑、氣味感人的瓶瓶罐罐，試圖給看起來最慘的鐵砧和秘瞳灌下去。
程松的意識其實一直清醒著，但他體內的病毒此刻仿佛是退租了一般不再回應自己，而沒有了病毒加持，疲憊殘破的身體在被爆炸轟飛後就不聽指揮了。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一片，然後各種重影。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劇痛從四肢百骸湧來，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腦海里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以及和視網膜上瘋狂跳動的信息：
【團隊副本「孵化場」通關！】
【任務評價生成中……】
【因揭露核心真相「慈父降臨儀式」、中斷高位存在（投影）介入、在動態難度提升（B+）下完成最終目標，任務完成度評價等級：S！】
【經驗結算中……】
【積分結算中……】
【獎勵生成中……】
緊接著，一股暖流湧入他千瘡百孔的身體。那是升級帶來的修復和屬性提升！Lv3的經驗條瘋狂跳動，瞬間突破！Lv4！沒有停止，繼續飆升！Lv5！最終，在Lv5超過大半的位置，緩緩停下。
連升兩級！身體各處傳來的、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癒合聲、肌肉纖維重組的麻癢感、傷口快速結痂脫落帶來了輕微刺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脫離了ICU。體內的病毒似乎也在剛才那場高端自助餐和與慈父污染的正面對啃中，獲得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淬鍊和滿足，此刻正懶洋洋地蟄伏在深處，傳遞出一種「吃撐了，沒事別來煩我」的滿足感。但程松能清晰地感覺到，它變得更凝實了。
個人獎勵列表在眼前展開：
【B+難度S級評價通關寶箱】
【靈晶到帳：+85，000】
【特殊材料：「淨化的源血結晶」-備註：來自某個不太開心的邪神投影的邊角料，但處理得很乾淨，可放心使用。】
【特殊材料：「泰坦守護之力結晶」（史詩）-備註：來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泰坦小姐姐的臨別禮物，蘊含純粹的守護與秩序之力，與混亂邪惡陣營相性較差。】
【稱號解鎖：褻瀆之噬】
稱號？看著這個第一次解鎖的稱號系統，程松樣了揚眉毛，隨機調出系統面板。
褻瀆之噬：
新增菜單：可吞噬非實體單位，消化效率提升，但吞噬非實體單位時理智值消耗。
高位矚目：被正神、邪神、古神等擁有神性的存在注意概率大幅提升。與這類存在交涉時，初始好感度為「厭惡」或「好奇」二選一。
褻瀆光環：當你使用吞噬能力時，半徑50米內所有看到吞噬場景的單位（包括隊友）需進行一次理智檢定，失敗則產生短暫不適感。對慈父及相關單位自動視為挑釁。
程松摸了摸下巴，以後吞噬能力能用來對付非實體單位了，倒是個不錯的提升。第二個高位矚目倒是影響不大，自己一個LV5哪有那麼多機會遇到神。至於褻瀆光環嘛……搞不好會坑隊友，這不是逼著自己當獨狼麼？
隨後程松的目光在「泰坦守護之力結晶」上多停留了兩秒。他能感覺到背包空間裡多出的那塊溫潤、散發著白光的漂亮石頭。史詩材料，聽名字就牛逼哄哄。但他體內的病毒，對這股純粹、自帶秩序光環的守護之力，傳遞出一種本能的排斥和嫌棄。就像麻辣火鍋遇到了清湯鍋底，可以坐一桌，但註定不是一路人。這東西在他手裡，效果估計得打個對摺。
他更在意的，是靈魂深處那新多出來的玩意兒——殘缺不全、由閃爍的星光線條勉強勾勒出的立體坐標圖。沒有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沒有詳盡的物品描述彈窗，但它就那麼實實在在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海里，帶著泰坦之遺消散前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溫暖和沉重的託付，這才是真正的隱藏大獎。
然後，他抬起眼皮，看向不遠處同樣狼狽不堪的隊友們。
阿七儘管腳步還有些發飄，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保持距離」的凜冽氣場已經重新開始製冷。她走到程松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通道里猜忌的眼神、戰鬥中互相提防的詭異默契、進門後的抉擇與配合……無數畫面在沉默的空氣里瘋狂刷屏。
過了大概七八秒，阿七才開口。她的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冰雕出來的，清晰得能砸出響：
「你……」她罕見地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形容這個奇葩隊友，「……還行。」那眼神已經說明了勉強認可了這瘋子的作戰能力和關鍵時刻的靠譜，但「你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怪物」這個根本性問題依舊懸而未決，保持高度警戒。
說完她不再廢話，乾脆利落地轉身。那身月白色、此刻被血染得跟抽象畫似的勁裝，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雖然腳步還有些踉蹌，卻堅定地沒入了靈街的人流中，消失不見。
秘瞳在伊文笨手笨腳的攙扶下，也挪了過來。他幽綠的眼眸深深地看了程松一眼，然後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沙啞地擠出幾個字，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咒文我剛剛解除了，風暴…已在你魂中播種，好自為之。」這話說得跟神棍似的，但結合他之前的表現，大概意思應該是「你小子身上麻煩大了，自求多福吧」。
他也沒再多說，對程松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又對鐵砧那邊示意了一下，然後那身破破爛爛的黑袍無風自動，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緩緩淡化消失。
鐵砧在升級帶來的恢復以及伊文灌下的那瓶味道堪比生化武器的特效藥幫助下，總算是恢復了個七七八八，用那柄已經彎成抽象藝術品的破門錘當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磐石般的沉穩，甚至因為劫後餘生，更多了一絲悍勇。他看向程松咧開嘴，艱難地舉起手，對程松用力晃了晃大拇指。
任務結束，團隊解散，他示意伊文扶著自己離開這。
「鐵砧，等會兒。」程松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嘶啞，但平穩了不少，甚至帶著點輕快。
鐵砧停下動作，伊文也疑惑地回頭，鏡框後的眼睛裡寫滿了「大佬還有何吩咐？」
程鬆手掌一翻，從個人空間裡掏出了那塊【泰坦守護之力結晶】。拇指大小的乳白色晶體，靜靜躺在他染血的掌心，自發地散發出溫潤、堅定、讓人莫名心安的白色輝光，晶體內部仿佛封存著一小片緩緩流淌的星河。一股純粹而強大的守護與秩序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瞬間將周圍那陰冷的靈街氛圍驅散了一小塊，像是黑暗裡突然點亮了一盞小夜燈。
鐵砧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塊結晶的剎那，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了！身為一個在刀口舔血、把抗揍和保護隊友刻進DNA里的資深坦克，他對於一切能提升防禦力、守護能力的寶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就這塊結晶散發出的氣息來看，簡直是他的夢中情石！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面已經宣告退休的破碎重盾、體內因常年充當人肉沙包而積攢的無數暗傷、甚至靈魂深處那種因背負太多而滋生的疲憊，都在向這塊結晶發出饑渴的共鳴與呼喚！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粗重，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撼、狂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史詩材料！而且是他職業道路最核心、最渴求的史詩材料！這玩意兒放在市場上，絕對是有價無市，能引得一堆坦克玩家打破頭！
「這……太貴重了，我買不起。」鐵砧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強迫自己艱難地移開目光，看向程松，眼神複雜，「史詩材料……你自己……」
「我用不上，屬性衝突。」程松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不吃清湯鍋」。他甚至用手，隱晦地指了指自己胸口，暗示體內那位的口味比較刁鑽，跟這堂堂正正的守護之力八字不合。「但你不一樣。剛才要不是你頂在前面，我們別說S評價，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都是問題。更別說最後關頭還把我撈出來，不然我就在裡邊憋屈等死了。」
他頓了頓，手往前又遞了遞，結晶的光芒映亮了他沒什麼血色的臉：「拿著吧。這東西放我這兒是明珠暗投，給你才是物盡其用。而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虛弱的、但透著精明的笑，「就當是投資了。以後我惹了麻煩，說不定還指望你這面盾牌救命呢。」他不是在送人情，而是在做一筆……對他自己而言，性價比最高、最划算的風險投資和人情儲蓄。
鐵砧死死盯著程鬆手中那散發著誘人光芒的結晶，又抬眼深深地看向程松的眼睛。那張年輕臉上，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或施捨的優越。
沉默，靈街的嘈雜仿佛在這一刻遠去。
終於，鐵砧伸此刻有些顫抖的手，極其鄭重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接過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結晶入手的瞬間，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順著手臂直衝心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鐵砧渾身一震，仿佛聽到體內無數細微的損傷在歡鳴，疲憊的靈魂被溫暖包裹，那屬於頂級防禦者的「守護」之心，與結晶中的力量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的氣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穩定、厚重起來。
他還沒想好是如何使用結晶，是打造裝備還是如何，但結晶僅僅是逸散出來的氣息就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驚喜。再抬頭看向程松時，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震撼、感激、深深的敬佩，以及一絲瞭然。
「我，鐵砧，」他開口，聲音沉厚如金鐵交擊，「欠你一個潑天的人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份承諾刻進骨髓：「以後，無論靈境還是現實，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他的靈境好友申請便發了過來，「…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這是比任何系統契約、天道誓言都更重的承諾。來自一個在屍山血海中用盾牌和脊背贏得絕對信譽的漢子，一個將守護與承諾看得比命還重的資深坦克。
程松笑著點點頭，很乾脆地通過了那個閃爍著沉穩光芒的好友申請圖標：「行，記下了。回頭見。」
鐵砧不再多言，將結晶小心無比地貼身收好，仿佛那是他新的心臟。他對程松重重抱拳，一揖到地。然後，在伊文的攙扶下，轉身離去。他的腳步依然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比之前更沉穩有力，甚至隱隱帶動周圍地面的微塵震顫。那塊結晶，不僅以驚人的速度修復著他的傷勢，似乎也在無形中淬鍊、重塑著他的體魄與那股「不動如山」的信念。
伊文扶著鐵砧，臨走前又忍不住回頭，飛快地瞥了程松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懼早就被一種狂熱的崇拜和好奇取代。他嘴唇嚅動了好幾下，似乎有無數問題要問，但看了眼程松那雖然虛弱但莫名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終究還是沒問出口，就匆匆跟著鐵砧，消失在了靈街拐角。
熱鬧的公共回歸點，轉眼間，就只剩下程松一個人。
周圍是靈街永恆不變的背景音——不知從何而來的竊竊私語、遠處模糊的爭吵或交易聲、某些店鋪里傳出的怪異音樂或不明生物的嘶鳴，以及形形色色、奇裝異服、散發著各種危險或詭異氣息的身影匆匆而過。偶爾有人瞥見他這個滿身血污的樣子，也只是漠然地移開目光，或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貪婪。在這裡，重傷是常態，死亡是日常，傷痕既是勇武的勳章，也可能是弱小的標記。
他身上的血跡，正快速乾涸、變暗、結成硬痂，然後隨著他輕微的動作簌簌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略顯蒼白的皮膚。但戰鬥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憊感，被慈父投影反覆衝擊後的眩暈與鈍痛，靈魂深處那新增的星圖印記帶來的微妙脹滿感，以及體內那雖然蟄伏卻仿佛經過一次高壓鍛造而變得愈發幽深難測、散發著一絲「我已非吳下阿蒙」氣息的黑光病毒……所有這些都真實地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
他抬起頭，視線仿佛穿透了靈街的灰色天穹，投向不可知的維度。那裂縫之後由億萬個冰冷複眼組成的巨大虛影，已然給他烙印下了一絲無法磨滅的、混合了本能敵意、貪婪覬覦的印記。那是與黑光同根同源的力量，也是一份遲早要清算的孽緣。
慈父的注視或許暫時退去，但因果已結。收割者的名單上，或許已悄然添上一個新的、需要重點關注的名字。而謎一樣的泰坦遺蹟，正在星圖的彼端沉默等待。
還有家裡，那碗可能已經涼透、被母親熱了又熱的粥，和手機里幾十個未接來電，以及那個被他推遲的相親局。
程松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臉上乾涸的血痂。他清晰無比地感受著Lv5身體裡涌動著的、遠超從前的力量感。與之伴生的，是胃部深處那更加龐大、更加幽深、仿佛連接著無盡虛空的冰冷飢餓感。
他從破碎的衣袋裡摸出煙盒，裡面僅剩的一支煙也彎折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一點點捋直，然後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噠咔噠了好幾下，才燃起一朵微弱的火苗。
火光湊近，映亮了他沾著血污、灰塵和疲憊的臉，他深吸一口，那辛辣、粗糙的煙霧帶著虛無的慰藉沉入肺腑，帶來一陣真實而熟悉的微微眩暈。而後隨著悠長的嘆息，化為青灰色的煙，逸散在靈街之上。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即將燃盡的菸蒂碾滅在地。
他吐出煙圈，最後看了一眼這光怪陸離的玩家聚集地，轉身，走向那扇平庸、瑣碎、卻又讓他拼死想抓住的、通往平靜生活的門。
「成功了？！撤到門外等結算！」阿七厲喝，一拳轟飛面前的怪物，回身抄起已經軟得跟麵條似的秘瞳。鐵砧也奮力推開那個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捍衛者，向外跑去。
伊文則連滾帶爬地從那塊被砸得變形的金屬板後面鑽出來，眼鏡歪在一邊，臉上寫滿了「我還活著真是奇蹟」。
至於程松，在祭壇上炸煙花的瞬間，被母巢那股失控的能量亂流轟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道不怎麼優美的弧線，然後臉朝下糊在了外面的碎石地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看著跟案發現場似的。
「清道夫老兄！」鐵砧衝過去，一把撈起程松，觸手冰涼，但脖頸大動脈還在微弱地蹦躂。
洞窟開始崩塌，巨石跟下餃子似的往下掉，地面開裂。母巢那龐大的身軀如同烈日下的巧克力冰淇淋，迅速融化、垮塌，內部積壓的能量失去了最後的束縛，爆發出最後的毀滅性爆炸。
副本崩潰觸發了系統保護機制。
刺眼的白光如同橡皮擦，不講道理地抹去了一切景象、聲音、乃至感知。
靈街，公共回歸廣場。
白光像退潮般散去，五道仿佛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身影，憑空出現，噗通噗通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引來周圍幾個零散玩家的注目禮。不過那些目光大多是「哦，又一批幸運兒活著回來了」的漠然，掃一眼就移開了。在這裡，缺胳膊少腿、只剩半口氣回來的都大有人在，他們這造型，勉強算個兒童套餐。
「咳咳……呸！」鐵砧一個脫力把程松扔在地上，隨後單膝跪地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身上那套引以為傲的重型護甲已經成了行為藝術展品，到處是破洞和凹陷，裸露的皮膚沒一塊好肉。但他喘著粗氣，眼神兇悍——還活著，就是賺了。
阿七將秘瞳輕輕放在地上，自己則靠坐在路燈基座上，胸膛劇烈起伏。那身月白勁裝此刻破得很有藝術感，露出下面幾道皮肉翻卷的恐怖傷口。她臉上沒什麼血色，那目光里，也染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秘瞳在伊文哆嗦的攙扶下勉強坐起身，那件寬大的黑袍如今成了乞丐同款，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線。兜帽下的幽綠眼眸黯淡得幾乎熄滅。
伊文也是灰頭土臉，眼鏡碎了半邊，鏡框歪掛在鼻樑上。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里掏出各種顏色可疑、氣味感人的瓶瓶罐罐，試圖給看起來最慘的鐵砧和秘瞳灌下去。
程松的意識其實一直清醒著，但他體內的病毒此刻仿佛是退租了一般不再回應自己，而沒有了病毒加持，疲憊殘破的身體在被爆炸轟飛後就不聽指揮了。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一片，然後各種重影。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劇痛從四肢百骸湧來，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腦海里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以及和視網膜上瘋狂跳動的信息：
【團隊副本「孵化場」通關！】
【任務評價生成中……】
【因揭露核心真相「慈父降臨儀式」、中斷高位存在（投影）介入、在動態難度提升（B+）下完成最終目標，任務完成度評價等級：S！】
【經驗結算中……】
【積分結算中……】
【獎勵生成中……】
緊接著，一股暖流湧入他千瘡百孔的身體。那是升級帶來的修復和屬性提升！Lv3的經驗條瘋狂跳動，瞬間突破！Lv4！沒有停止，繼續飆升！Lv5！最終，在Lv5超過大半的位置，緩緩停下。
連升兩級！身體各處傳來的、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癒合聲、肌肉纖維重組的麻癢感、傷口快速結痂脫落帶來了輕微刺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脫離了ICU。體內的病毒似乎也在剛才那場高端自助餐和與慈父污染的正面對啃中，獲得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淬鍊和滿足，此刻正懶洋洋地蟄伏在深處，傳遞出一種「吃撐了，沒事別來煩我」的滿足感。但程松能清晰地感覺到，它變得更凝實了。
個人獎勵列表在眼前展開：
【B+難度S級評價通關寶箱】
【靈晶到帳：+85，000】
【特殊材料：「淨化的源血結晶」-備註：來自某個不太開心的邪神投影的邊角料，但處理得很乾淨，可放心使用。】
【特殊材料：「泰坦守護之力結晶」（史詩）-備註：來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泰坦小姐姐的臨別禮物，蘊含純粹的守護與秩序之力，與混亂邪惡陣營相性較差。】
【稱號解鎖：褻瀆之噬】
稱號？看著這個第一次解鎖的稱號系統，程松樣了揚眉毛，隨機調出系統面板。
褻瀆之噬：
新增菜單：可吞噬非實體單位，消化效率提升，但吞噬非實體單位時理智值消耗。
高位矚目：被正神、邪神、古神等擁有神性的存在注意概率大幅提升。與這類存在交涉時，初始好感度為「厭惡」或「好奇」二選一。
褻瀆光環：當你使用吞噬能力時，半徑50米內所有看到吞噬場景的單位（包括隊友）需進行一次理智檢定，失敗則產生短暫不適感。對慈父及相關單位自動視為挑釁。
程松摸了摸下巴，以後吞噬能力能用來對付非實體單位了，倒是個不錯的提升。第二個高位矚目倒是影響不大，自己一個LV5哪有那麼多機會遇到神。至於褻瀆光環嘛……搞不好會坑隊友，這不是逼著自己當獨狼麼？
隨後程松的目光在「泰坦守護之力結晶」上多停留了兩秒。他能感覺到背包空間裡多出的那塊溫潤、散發著白光的漂亮石頭。史詩材料，聽名字就牛逼哄哄。但他體內的病毒，對這股純粹、自帶秩序光環的守護之力，傳遞出一種本能的排斥和嫌棄。就像麻辣火鍋遇到了清湯鍋底，可以坐一桌，但註定不是一路人。這東西在他手裡，效果估計得打個對摺。
他更在意的，是靈魂深處那新多出來的玩意兒——殘缺不全、由閃爍的星光線條勉強勾勒出的立體坐標圖。沒有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沒有詳盡的物品描述彈窗，但它就那麼實實在在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海里，帶著泰坦之遺消散前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溫暖和沉重的託付，這才是真正的隱藏大獎。
然後，他抬起眼皮，看向不遠處同樣狼狽不堪的隊友們。
阿七儘管腳步還有些發飄，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保持距離」的凜冽氣場已經重新開始製冷。她走到程松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通道里猜忌的眼神、戰鬥中互相提防的詭異默契、進門後的抉擇與配合……無數畫面在沉默的空氣里瘋狂刷屏。
過了大概七八秒，阿七才開口。她的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冰雕出來的，清晰得能砸出響：
「你……」她罕見地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形容這個奇葩隊友，「……還行。」那眼神已經說明了勉強認可了這瘋子的作戰能力和關鍵時刻的靠譜，但「你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怪物」這個根本性問題依舊懸而未決，保持高度警戒。
說完她不再廢話，乾脆利落地轉身。那身月白色、此刻被血染得跟抽象畫似的勁裝，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雖然腳步還有些踉蹌，卻堅定地沒入了靈街的人流中，消失不見。
秘瞳在伊文笨手笨腳的攙扶下，也挪了過來。他幽綠的眼眸深深地看了程松一眼，然後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沙啞地擠出幾個字，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咒文我剛剛解除了，風暴…已在你魂中播種，好自為之。」這話說得跟神棍似的，但結合他之前的表現，大概意思應該是「你小子身上麻煩大了，自求多福吧」。
他也沒再多說，對程松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又對鐵砧那邊示意了一下，然後那身破破爛爛的黑袍無風自動，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緩緩淡化消失。
鐵砧在升級帶來的恢復以及伊文灌下的那瓶味道堪比生化武器的特效藥幫助下，總算是恢復了個七七八八，用那柄已經彎成抽象藝術品的破門錘當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磐石般的沉穩，甚至因為劫後餘生，更多了一絲悍勇。他看向程松咧開嘴，艱難地舉起手，對程松用力晃了晃大拇指。
任務結束，團隊解散，他示意伊文扶著自己離開這。
「鐵砧，等會兒。」程松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嘶啞，但平穩了不少，甚至帶著點輕快。
鐵砧停下動作，伊文也疑惑地回頭，鏡框後的眼睛裡寫滿了「大佬還有何吩咐？」
程鬆手掌一翻，從個人空間裡掏出了那塊【泰坦守護之力結晶】。拇指大小的乳白色晶體，靜靜躺在他染血的掌心，自發地散發出溫潤、堅定、讓人莫名心安的白色輝光，晶體內部仿佛封存著一小片緩緩流淌的星河。一股純粹而強大的守護與秩序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瞬間將周圍那陰冷的靈街氛圍驅散了一小塊，像是黑暗裡突然點亮了一盞小夜燈。
鐵砧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塊結晶的剎那，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了！身為一個在刀口舔血、把抗揍和保護隊友刻進DNA里的資深坦克，他對於一切能提升防禦力、守護能力的寶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就這塊結晶散發出的氣息來看，簡直是他的夢中情石！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面已經宣告退休的破碎重盾、體內因常年充當人肉沙包而積攢的無數暗傷、甚至靈魂深處那種因背負太多而滋生的疲憊，都在向這塊結晶發出饑渴的共鳴與呼喚！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粗重，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撼、狂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史詩材料！而且是他職業道路最核心、最渴求的史詩材料！這玩意兒放在市場上，絕對是有價無市，能引得一堆坦克玩家打破頭！
「這……太貴重了，我買不起。」鐵砧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強迫自己艱難地移開目光，看向程松，眼神複雜，「史詩材料……你自己……」
「我用不上，屬性衝突。」程松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不吃清湯鍋」。他甚至用手，隱晦地指了指自己胸口，暗示體內那位的口味比較刁鑽，跟這堂堂正正的守護之力八字不合。「但你不一樣。剛才要不是你頂在前面，我們別說S評價，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都是問題。更別說最後關頭還把我撈出來，不然我就在裡邊憋屈等死了。」
他頓了頓，手往前又遞了遞，結晶的光芒映亮了他沒什麼血色的臉：「拿著吧。這東西放我這兒是明珠暗投，給你才是物盡其用。而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虛弱的、但透著精明的笑，「就當是投資了。以後我惹了麻煩，說不定還指望你這面盾牌救命呢。」他不是在送人情，而是在做一筆……對他自己而言，性價比最高、最划算的風險投資和人情儲蓄。
鐵砧死死盯著程鬆手中那散發著誘人光芒的結晶，又抬眼深深地看向程松的眼睛。那張年輕臉上，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或施捨的優越。
沉默，靈街的嘈雜仿佛在這一刻遠去。
終於，鐵砧伸此刻有些顫抖的手，極其鄭重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接過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結晶入手的瞬間，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順著手臂直衝心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鐵砧渾身一震，仿佛聽到體內無數細微的損傷在歡鳴，疲憊的靈魂被溫暖包裹，那屬於頂級防禦者的「守護」之心，與結晶中的力量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的氣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穩定、厚重起來。
他還沒想好是如何使用結晶，是打造裝備還是如何，但結晶僅僅是逸散出來的氣息就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驚喜。再抬頭看向程松時，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震撼、感激、深深的敬佩，以及一絲瞭然。
「我，鐵砧，」他開口，聲音沉厚如金鐵交擊，「欠你一個潑天的人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份承諾刻進骨髓：「以後，無論靈境還是現實，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他的靈境好友申請便發了過來，「…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這是比任何系統契約、天道誓言都更重的承諾。來自一個在屍山血海中用盾牌和脊背贏得絕對信譽的漢子，一個將守護與承諾看得比命還重的資深坦克。
程松笑著點點頭，很乾脆地通過了那個閃爍著沉穩光芒的好友申請圖標：「行，記下了。回頭見。」
鐵砧不再多言，將結晶小心無比地貼身收好，仿佛那是他新的心臟。他對程松重重抱拳，一揖到地。然後，在伊文的攙扶下，轉身離去。他的腳步依然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比之前更沉穩有力，甚至隱隱帶動周圍地面的微塵震顫。那塊結晶，不僅以驚人的速度修復著他的傷勢，似乎也在無形中淬鍊、重塑著他的體魄與那股「不動如山」的信念。
伊文扶著鐵砧，臨走前又忍不住回頭，飛快地瞥了程松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懼早就被一種狂熱的崇拜和好奇取代。他嘴唇嚅動了好幾下，似乎有無數問題要問，但看了眼程松那雖然虛弱但莫名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終究還是沒問出口，就匆匆跟著鐵砧，消失在了靈街拐角。
熱鬧的公共回歸點，轉眼間，就只剩下程松一個人。
周圍是靈街永恆不變的背景音——不知從何而來的竊竊私語、遠處模糊的爭吵或交易聲、某些店鋪里傳出的怪異音樂或不明生物的嘶鳴，以及形形色色、奇裝異服、散發著各種危險或詭異氣息的身影匆匆而過。偶爾有人瞥見他這個滿身血污的樣子，也只是漠然地移開目光，或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貪婪。在這裡，重傷是常態，死亡是日常，傷痕既是勇武的勳章，也可能是弱小的標記。
他身上的血跡，正快速乾涸、變暗、結成硬痂，然後隨著他輕微的動作簌簌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略顯蒼白的皮膚。但戰鬥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憊感，被慈父投影反覆衝擊後的眩暈與鈍痛，靈魂深處那新增的星圖印記帶來的微妙脹滿感，以及體內那雖然蟄伏卻仿佛經過一次高壓鍛造而變得愈發幽深難測、散發著一絲「我已非吳下阿蒙」氣息的黑光病毒……所有這些都真實地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
他抬起頭，視線仿佛穿透了靈街的灰色天穹，投向不可知的維度。那裂縫之後由億萬個冰冷複眼組成的巨大虛影，已然給他烙印下了一絲無法磨滅的、混合了本能敵意、貪婪覬覦的印記。那是與黑光同根同源的力量，也是一份遲早要清算的孽緣。
慈父的注視或許暫時退去，但因果已結。收割者的名單上，或許已悄然添上一個新的、需要重點關注的名字。而謎一樣的泰坦遺蹟，正在星圖的彼端沉默等待。
還有家裡，那碗可能已經涼透、被母親熱了又熱的粥，和手機里幾十個未接來電，以及那個被他推遲的相親局。
程松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臉上乾涸的血痂。他清晰無比地感受著Lv5身體裡涌動著的、遠超從前的力量感。與之伴生的，是胃部深處那更加龐大、更加幽深、仿佛連接著無盡虛空的冰冷飢餓感。
他從破碎的衣袋裡摸出煙盒，裡面僅剩的一支煙也彎折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一點點捋直，然後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噠咔噠了好幾下，才燃起一朵微弱的火苗。
火光湊近，映亮了他沾著血污、灰塵和疲憊的臉，他深吸一口，那辛辣、粗糙的煙霧帶著虛無的慰藉沉入肺腑，帶來一陣真實而熟悉的微微眩暈。而後隨著悠長的嘆息，化為青灰色的煙，逸散在靈街之上。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即將燃盡的菸蒂碾滅在地。
他吐出煙圈，最後看了一眼這光怪陸離的玩家聚集地，轉身，走向那扇平庸、瑣碎、卻又讓他拼死想抓住的、通往平靜生活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