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鑰匙和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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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閘門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身影。不是怪物,而是穿著破爛戰鬥服或實驗袍的人類。有的早已化作枯骨,有的則還殘留著些許新鮮度。他們死狀悽慘,似乎經歷了激烈的戰鬥和絕望的自相殘殺。從殘留的服飾碎片和裝備看,其中不少是玩家。

  鐵砧蹲下身,檢查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從那人的戰術背心上扯下一個徽章——上面是一把滴血的扭曲鐮刀,纏繞著荊棘與流動的數據光紋。「收割者?他的人死在這裡?」

  秘瞳用杖尖輕觸地面,幽綠的眼眸光芒閃爍:「死亡時間不同,最早的已經超過一個月。靈魂碎片殘留著巨大的恐懼和……背叛。他們不全是被玩家殺死的,……很多人死於同伴的偷襲,或者……自殺。」

  阿七的目光則被閘門旁邊,一個相對乾淨的控制台吸引。控制台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不斷跳動的生物數據和複雜的符文陣列。旁邊散落著一些數據板和一份攤開的、沾滿血污的日誌。

  程松小心翼翼地靠近控制台,阿七和秘瞳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將他隱隱夾在中間。鐵砧則警惕地持盾戒備四周。

  程松拿起那份日誌,上面的字跡潦草而瘋狂,似乎是在極度恐懼和絕望中寫就。他快速瀏覽,越看,心頭越沉。

  我們失敗了。收割者大人欺騙了我們。慈父的恩賜不是進化,是……吞噬。

  母巢不是培養皿,它是活著的墳墓!是慈父在這個世界投下的錨!我們所有實驗,都是在為它提供養料,為慈父的降臨鋪路!

  什麼終極生命模板,什麼征伐現實的榮譽……都是謊言!收割者大人要的是打開通道,讓『慈父』的本體,或者祂的一部分,通過母巢徹底降臨!到時候,所有被腐化之種感染的東西,包括我們,都會成為祂的養分和傀儡!

  到那時,我們不光回不去現實世界,連再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逃不掉了……閘門被從內部鎖死,需要極高純度的源血共鳴或者母體的生命信號才能打開……我們都被騙了,都是祭品……

  後來者,如果你看到這個,毀掉控制台!不要試圖打開門!那後面是——

  日誌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被大片乾涸的血跡覆蓋。

  程松沉默地將日誌遞給鐵砧。鐵砧看完,臉色鐵青。阿七和秘瞳也依次看了,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慈父……降臨?」伊文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提供腐化之種的……存在?」

  「看來,我們的任務描述並不完全準確。」秘瞳沙啞道,「摧毀腐化母巢,不僅僅是為了清理污染,更是為了……阻止某個高位存在的降臨儀式。」

  「而打開這扇門的鑰匙,」阿七清冷的聲音響起,目光如冰錐,刺向程松,「是極高純度的源血共鳴……或者,母體的生命信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程松身上。

  程松能感覺到,閘門之後,那龐大的、如同活體星辰般的存在,與他體內的病毒產生了某種共鳴。渴望、顫慄的本能衝動,衝擊著他的神經。病毒在尖叫,催促他靠近,去融入,去……獻祭?還是去吞噬?

  他抬起頭,迎著阿七冰冷審視、秘瞳幽深探究、鐵砧沉重複雜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扇隔絕了終極恐怖的合金閘門。

  「看來,」程松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我這個不穩定因素,現在要變成開門鑰匙了。」

  他頓了頓,看向控制台屏幕上那些跳動的、代表母巢生命體徵的數據,和閘門鎖具上那脈動的生物組織。

  「不過,在決定怎麼用我這把鑰匙之前……」

  他指向控制台旁邊,一個被刻意隱藏、閃爍著微光的凹槽,凹槽的形狀,與他懷裡的那枚「污穢教派徽章」,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是不是,先試試看有沒有備份鑰匙?」

  徽章在凹槽中嗡鳴,暗綠色的光芒在控制台表面流淌,如同有生命的血管。閘門上的生物組織脈動加劇,心跳聲在通道中迴蕩,震得人胸腔發麻。希望,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眾人死寂的眼底點燃。

  然後,熄滅了。

  控制台屏幕紅光爆閃!刺耳的警報聲撕裂空氣!【檢測到次級權限信物。權限不足。需求:源血共鳴度≥85%或母體生命信號驗證。次級防禦協議啟動。】

  「撤!」鐵砧的怒吼幾乎與警報聲同時響起。

  晚了。

  閘門上方,看似光滑的合金牆壁如同花瓣般裂開,露出六個黑洞洞的、由生物甲殼包裹的炮口。幽綠的能量在炮口深處凝聚,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與此同時,徽章所在的凹槽猛地彈出數根細如髮絲、前端閃著寒光的金屬探針,狠狠刺入徽章內部!


  「咔啦!」程松悶哼一聲,試圖拔回徽章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徽章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暗綠光芒急速黯淡。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信息流順著探針,試圖反向侵蝕他的手臂!是陷阱!這徽章不僅是鑰匙,更是激活防禦系統和反向入侵的誘餌!

  「砰!砰!砰!」

  綠色的能量束如同死神的鐮刀,從炮口中激射而出,覆蓋了門前整個區域!能量束觸及地面和牆壁,瞬間炸開,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焦黑坑洞,並釋放出大團墨綠色的毒霧。

  阿七的身影在間不容髮之際橫移,月白勁裝帶出殘影,險之又險地避開兩道交叉射擊的能量束。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彈幕,一拳轟在最近的一個炮口下方牆壁!淡金色的氣勁集中爆發,那一片合金和生物組織的結合處猛地向內凹陷、變形,炮口一歪,射偏了。

  秘瞳法杖急揮,一層稀薄但凝實的暗影護盾瞬間籠罩住自己和最近的鐵砧、伊文。能量束打在護盾上,激起劇烈的漣漪,暗影與綠光交織湮滅,護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秘瞳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血色盡失,嘴角溢出血絲。

  鐵砧則怒吼著舉起傷痕累累的重盾,硬扛了兩發能量束!盾牌表面被腐蝕得滋滋作響,新增的凹坑幾乎穿透,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連連後退,靴子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

  程松在最危險的位置。他右臂還被徽章和探針牽制,左手勉強拔出匕首,格開一道射向面門的能量束,但另一道擦著他的左肋而過,作戰服瞬間焦黑碳化,皮肉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更有一股陰冷的腐蝕性能量試圖往體內鑽。他悶哼一聲,病毒的本能應激反應,讓傷口周圍的肌肉劇烈收縮,將那點腐蝕能量強行包裹、消化,但劇痛絲毫不減。

  「控制台!」程松嘶吼道,左手匕首猛地擲出,烏光直射控制台屏幕!

  幾乎同時,阿七的第二拳也到了!她沒有攻擊炮口,而是選擇了程松匕首的目標——那閃爍著紅光的控制台主體!

  「轟!!!」

  匕首刺入屏幕,阿七的拳頭則結結實實砸在了控制台的核心處理器位置!金屬碎片、晶體元件、火花和粘稠的綠色生物液四散飛濺!控制台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屏幕徹底暗了下去,紅光警報聲戛然而止。

  炮口的能量凝聚瞬間中斷,發射到一半的能量束失去後續,歪歪斜斜地消散在空氣中。閘門上脈動的生物組織也隨之一滯,光芒黯淡下去。

  凹槽對徽章的吸力消失。程松猛地將幾乎碎裂的徽章拔出,踉蹌後退幾步,左肋的傷口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徽章在他手中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一塊布滿裂紋的廢鐵。

  通道內一片狼藉,瀰漫著焦臭、毒霧和生物液腐敗的味道。六個炮口無力地耷拉著,控制台冒著黑煙。閘門依舊緊閉,沉默地矗立在盡頭,如同嘲諷。

  希望破滅,還差點搭上性命。

  阿七收回拳頭,纏繞銀灰護腕的指關節處皮膚破裂,滲出血珠。她看都沒看傷口,清冷的目光掃過程鬆手中報廢的徽章,落在他慘白的臉上和焦黑的肋部,最後定格在他那雙隱忍著痛苦、深處卻依舊燃燒著某種難以言喻東西的眼睛上。

  「常規方法,沒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壓,「現在,該你了。」

  鐵砧拄著盾喘息,目光沉重。秘瞳撤去搖搖欲墜的護盾,咳嗽著,幽綠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程松,仿佛要將他靈魂最深處的波動都解析出來。伊文癱在遠處,抖如篩糠。

  程松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肋部的傷口在病毒的作用下緩慢止血、收攏,但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疼痛。他低頭看著手中碎裂的徽章,又抬頭看向那扇厚重的、隔絕了終極恐怖的閘門。

  他能感覺到,門後那東西,對他體內病毒的呼喚更強了。那不是誘惑,更像是一種……同源的共鳴,以及高位存在對低位個體的、理所當然的召喚。徽章的嘗試,似乎進一步刺激了這種聯繫。

  「我體內的東西,」程鬆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對門後的存在,有反應。很強烈的反應。」

  他頓了頓,迎著阿七冰冷審視的目光,繼續道:「放徽章的時候,我感覺到……門上的生物組織在探測我。徽章權限不夠,但我的……存在,似乎引起了它的興趣。或者說,符合了它的某種……識別條件。」

  「所以,你能開門?」阿七追問,沒有任何迂迴。

  「可能。」程松沒有把話說死,「但過程肯定不像放徽章那麼簡單。可能需要直接接觸,甚至……更深層次的『交互』。結果有兩種。」他伸出兩根手指,儘管右手還在微微顫抖。


  「一,我失敗了,被那扇門或者門後的東西同化、吞噬,變成它的一部分。門可能開,也可能不開,但你們會立刻多一個更麻煩的敵人。」

  「二,我暫時成功了,門開。但我需要調動……『它』的力量去欺騙或者模擬開門的信號。這個過程,我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狀態會極度不穩定,可能會表現出……攻擊性,或者別的什麼你們不想看到的變化。」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阿七、鐵砧、秘瞳:「開門後,如果我還能保持基本清醒,我會和你們一起進去,完成摧毀『母巢』的任務。那是我進來的目的,也可能是解決我身上麻煩的可能途徑之一。」

  「如果開門後,你失控了呢?」阿七冷冷地問。

  程松露出帶著瘋狂的笑容:「那你們就在門開的一瞬間,把我推進去,或者……趁我最不穩定的時候,幹掉我。這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個不錯的機會,既能清除隱患,又能進門。」

  通道內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的心跳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很公平的交易。」秘瞳在此刻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用你可能的失控和死亡,換一個進門的機會。但對我們而言,風險依然巨大——你開門時可能直接引發不可控災難,你進門後如果倒戈,我們在門內無路可退。」

  「所以,我們需要增加一點……保險。」他抬起骨白色的法杖,杖頭黑水晶幽幽對準程松,「我可以嘗試,在你的靈魂表層,纏繞一道『暗影噬魂咒』。這不是控制,而是一個標記,也是一個觸發器。一旦咒文感知到你的靈魂波動徹底墮落,或者你對我們表露出致命的攻擊意圖……它會自行引爆,對你的靈魂造成重創。未必能殺死你,但足以讓你在關鍵時刻失去行動力,或者……更糟。」

  靈魂詛咒。這是比刀劍加身更令人恐懼的威脅。

  程松瞳孔微縮。他體內病毒對這直指本源的威脅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和暴怒。但他壓制住了。他知道,這是對方在絕境中能拿出的、最具威懾力的籌碼。

  「可以。」他點頭,沒有討價還價,「但你要保證,在我沒有表現出敵意、且全力合作完成任務的過程中,它不會觸發。任務完成後,無論我是死是活,你必須解除咒文,或者告訴我解除方法。」

  秘瞳幽綠的眼眸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評估程松話語的真實性和這個條件的可行性。幾秒後,他緩緩點頭:「以靈境法則為見證,我在此契約:我秘瞳,對清道夫施加『暗影噬魂咒』,僅作為失控預警與最後反制手段。在其未主動危害團隊且協力完成任務期間,不予觸發。任務完成或確認其死亡後,提供解除之法。違者,靈魂受法則反噬。」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約束力,隨著他的話語降臨在兩人之間。這是玩家間以靈境法則見證的契約,具有強大的約束效果。

  「我需要準備十分鐘。」秘瞳說完,走到一旁,從黑袍中取出一些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粉末和一小瓶漆黑的液體,開始在地面繪製一個微小的、複雜的法陣。

  阿七走到程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開門的時候,我會在你三步外。如果你有任何異動,我會先打斷你的四肢,再讓秘瞳引爆咒文。」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決絕。

  程松扯了扯嘴角:「放心,我對變成戚夫人沒什麼興趣。」

  鐵砧則開始檢查裝備,給破門錘更換新的能量電池,將破損不堪的盾牌調整到最容易發力的角度。他像一台沉默的戰爭機器,在決戰前進行最後的檢修。

  伊文縮在角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從白大褂里摸出一支裝有熒藍色液體的注射器,哆哆嗦嗦地遞給程松:「這、這個是高效鎮痛劑和神經穩定劑……也許能幫你……在接觸的時候……稍微好受點……」

  程松看了他一眼,接過注射器,沒有猶豫,直接扎進左臂完好的肌肉,推入。冰涼的液體流入血管,肋部的劇痛確實緩解了些,精神也似乎被強制鎮定下來,但體內病毒對這種外來化學物質發出了不滿的躁動,被他強行安撫。

  十分鐘很快過去。

  秘瞳的法陣繪製完畢,他示意程松站到法陣中央。程松依言而行。秘瞳開始吟唱拗口、沙啞的咒文,法杖黑水晶光芒大盛,投射出一道凝實如墨的陰影,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緩緩纏繞上程松的身體,最終沒入他的眉心。

  程松身體猛地一顫!一種冰冷、滑膩、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靈魂表層爬行的感覺傳來,讓他幾欲作嘔。體內病毒瘋狂咆哮,右臂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劇烈跳動,幾乎要破體而出。他咬緊牙關,用盡全部意志力,配合著「滌魂香」最後的餘韻,死死壓制著病毒的暴動,同時強迫自己「接納」這道外來的陰影詛咒。

  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當最後一絲陰影沒入程松眉心,他額頭上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小、複雜的黑色符文,一閃而逝。秘瞳則像是耗盡了力氣,法杖一頓,差點摔倒,被鐵砧扶住。他本就蒼白的臉更是透著一股灰敗。

  「咒文……成了。」秘瞳喘息道,「我能感覺到……那團東西的躁動……很驚人,但契約成了,。」

  程松感覺靈魂表層多了一道冰冷的枷鎖,但他能感覺到,只要自己不去劇烈觸發那「失控」的條件,這道枷鎖就只是枷鎖,而非炸彈。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向閘門。

  「那麼,」他活動了一下依舊疼痛但被藥劑鎮定的右臂,邁步向那扇巨大的合金閘門走去,「該試試我這把『備用鑰匙』,好不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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