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脆弱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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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在通道中蔓延,濃稠得化不開。

  阿七的呼吸平穩得近乎冷酷,纏繞裂紋護腕的雙拳自然下垂,但程松能感覺到,她全身的氣血和精神,如同拉滿的弓弦,死死鎖定在自己身上。任何一點異動,都會招致雷霆般的打擊。體修的靈覺,讓她能察覺到程松體內那股非人力量的每一次躁動、每一次壓制。

  秘瞳的黑袍無風自動,杖頭那黯淡的黑水晶依舊幽幽對著程松,像一隻冰冷的獨眼。他靈魂受創,臉色慘白如紙,但幽綠的眼眸深處,數據流般的光芒瘋狂閃爍,他在解析程松——那團暗紅的吞噬渦流,與那殘存人性光輝之間脆弱的平衡點。

  鐵砧摘下的頭盔放在腳邊,露出那張寫滿疲憊與決斷的臉。他按在破門錘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看程松,而是看著通道深處,似乎在評估前路的危險,又在計算此刻內訌的生存概率。

  伊文躺在不遠處,發出無意識的呻吟,無人理會。

  程松靠著牆,右臂的劇痛和皮膚下暗流的涌動如同潮汐,一波波衝擊著他殘存的理智。守園人血肉帶來的能量正在被消化,帶來力量的細微增長,也帶來更多混亂扭曲的記憶碎片和胃部深處那永遠填不滿的、冰冷的空洞感。他必須用盡全力配合滌魂香的殘存藥力,才能讓眼神保持相對清明,而不是被那股吞噬的欲望占據。

  「回答我。」阿七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沒有起伏,像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第一下,「你到底是什麼,用三句話回答。」

  程鬆喉嚨幹得發疼,他扯了扯嘴角,牽扯到臉上的傷口,開口:

  「第一,我是靈境的玩家,ID清道夫,Lv3。」

  「第二,我在一個副本里出了意外,身體裡……多了個不太聽話的房客跟我合租,我也在想辦法控制它。」

  「第三,」他抬起眼皮,暗紅的餘光掃過三人,「我和你們的目標一樣——摧毀母巢,通關副本,活著出去。至少現在,我們不是敵人。」

  「意外?房客?」阿七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能讓你生吞怪物血肉、手臂變形的東西?你在侮辱我的判斷力。」

  「哎呀,這位阿七姑娘,話不能這麼說。」程松攤了攤還算完好的左手,一副你見識太少的模樣,「靈境這麼大,無奇不有。有人靠打坐升級,有人靠念咒施法,有人靠科技狠活……我這兒,不過是開發了一種比較……嗯,高效直接的營養攝取和再利用模式。綠色環保,還不浪費。你看那守園人,留著也是污染環境,我吃了,等於為副本淨化和資源回收做出了貢獻,這格局不就打開了?」

  「你所謂高效模式的模式,正在同步侵蝕你的靈魂結構,改變你的生命本質。」秘瞳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本質的厭煩,「那不是房客,是癌細胞。你不是在與它合租,你是在用自己的存在餵養它,而它回報你的,除了力量,還有緩慢的同化與……最終的取代。你們那根拉鋸的繩子快斷了,清道夫先生。」

  這話像一根冰錐,精準地刺進程松意識深處某個被刻意忽略的角落。但他臉上的笑容只是僵了半秒,隨即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點瘋狂的意味:

  「這位法師朋友,一看你就是理論派。」程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靈魂結構?生命本質?太深奧了,我不懂。我就知道,餓極了得吃飯,快死了得拼命。這癌細胞現在能幫我吃飯,幫我拼命,讓我活著走出這個鬼地方,那就是好細胞!至於以後……」

  他頓了頓,眼中那點暗紅猛地熾烈了一瞬,聲音卻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神經質的絮語:

  「以後的事兒,誰知道呢?說不定哪天我這房客吃撐了,良心發現,主動交房租了呢?說不定我比它更能吃,最後把它給消化了呢?路還長,別急著下結論嘛。眼下,咱們的目標是母巢,對吧?先完成業績目標,再談股份分紅,不好嗎?」

  阿七的眉頭皺得更緊,眼神里的冰寒幾乎要溢出來。秘瞳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鐵砧的目光終於從通道深處收回,落在程松那張嬉皮笑臉、卻掩不住眼底深處那抹非人躁動的臉上。他沉默了幾秒,那沉重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緩緩響起:

  「清道夫,」鐵砧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按在錘柄上的手,力道似乎鬆了微不可查的一絲,「你的笑話,很爛。」

  程松隨即臉上的笑容擴大,甚至有點沒心沒肺:「是吧?我也覺得。但氣氛這麼僵,不如緩和一下氣氛,難道咱們先抱頭痛哭一場,緬懷一下差點逝去的伊文?」

  「好了,」鐵砧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作戰計劃,「如果你真想對我們不利,在守園人出現、隊伍最混亂的時候,你有更好的機會。但你選擇了救人,分擔壓力。你的『失控』,至少目前,有明確的攻擊指向——只針對那些怪物。」


  他看向阿七和秘瞳:「一個不可控的炸彈,和一個暫時目標一致、甚至可能幫我們炸開前路的炸彈,在絕境裡,你們選哪個用來開路?」

  他看向阿七和秘瞳:「你們選。」

  空氣再次凝固。

  阿七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用體修獨有的方式感知、思考。幾秒後,她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他走前面。所有陷阱、偵察、第一波接觸,由他負責。戰鬥時,他必須在我們三人的視線和攻擊範圍內。不得再使用吞噬能力,不得有任何可能引發不可控異變的舉動。一旦出現失控跡象,或做出任何威脅團隊生存的行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會親手,打碎他的每一根骨頭,直到他再也動不了為止。」

  這不是商量,是單方面宣判。

  秘瞳咳嗽兩聲,緩緩道:「我可以嘗試用陰影法術暫時標記他的生命場。如果他的『那個東西』活性超過閾值,我會知道。但無法抑制,只能預警。」這算是提供了一點監控手段,也劃清界限——他只預警,不幫忙控制。

  鐵砧看向程松:「你的選擇?」

  程松感受著體內病毒對阿七那充滿敵意和殺氣的鎖定所產生的本能暴躁,強行將其壓下去。他慢慢站起身,動作因為右臂的疼痛和虛弱而有些僵硬。

  「成交。」程松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早該如此的輕鬆神情,仿佛剛才那恐怖的威脅只是關於晚餐吃什麼的閒聊。

  鐵砧彎腰,重新撿起地上那頂破損的頭盔,拍了拍上面的灰,但沒有立刻戴上。他看著程松,沉聲道:「記住你的話,清道夫。不要枉費我對你的信任。」

  「放心吧,老哥。」程松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發出咔吧的輕響,率先轉過身,面向通道深處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明白這位正直的MT只能爭取到這樣了。背對著三位臨時隊友,聲音里那點癲狂的笑意又浮現出來,像是在對黑暗,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這人啊,沒啥優點,就是說話……一般還算數。

  沒有握手,沒有誓言。一個基於絕對猜忌和互相利用的臨時同盟,在這瀰漫著血腥和絕望氣息的黑暗通道里,倉促成立。脆弱得如同蛛絲。

  「給他處理一下傷口,至少別讓他因為失血過多死在探路的時候。」鐵砧對秘瞳示意了一下程松皮開肉綻的右臂,然後走到伊文身邊,粗暴地將他拍醒。

  伊文迷迷糊糊醒來,看到眼前的陣勢和程松那慘狀,嚇得又想裝暈過去,被鐵砧拎著領子提起來。「想活命,就跟上。」

  秘瞳默默地走到程松身邊,從黑袍里拿出一個裝著粘稠黑色藥膏的小罐,示意程松伸出右臂。程松猶豫了一下,照做。藥膏塗抹在傷口上,帶來刺骨的冰涼和輕微的麻痹感,流血減緩了,但深層的疼痛和肌肉撕裂感依舊。秘瞳的動作很快,很專業,但全程沒有眼神交流,塗抹完立刻退開,仿佛在躲避什麼髒東西。

  程松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里襯,胡亂包紮了一下,遮住那些正在緩慢癒合、但速度已刻意放慢的傷口。

  隊伍重新集結。陣型變成了:程松在前,落後他三步是呈品字形的阿七在左、鐵砧居中、秘瞳靠右,伊文跌跌撞撞地被鐵砧半拖在身後。彼此間保持著尷尬而警惕的距離。

  他們選擇了那條透著暗紅光澤的通道。直覺告訴他們,核心就在那個方向。

  通道逐漸向下傾斜,空氣變得越來越沉悶。牆壁上開始出現規律的、仿佛用烙鐵燙上去的扭曲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散發著微弱的暗紅色光芒,連成一片,如同某種邪惡的呼吸。空氣中那股麝香混合鐵鏽的味道濃烈到幾乎實質,吸入肺里,帶來輕微的眩暈和一種莫名的煩躁感。

  更詭異的是,低語聲。

  起初是極細微的,仿佛耳鳴,但隨著深入,漸漸清晰。那不是一種語言,而是無數個聲音的碎片混雜——痛苦的呻吟、瘋狂的囈語、虔誠的祈禱、惡毒的詛咒……它們直接鑽進腦海,試圖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欲望和負面情緒。

  「精神污染區域。」秘瞳沙啞地提醒,他舉起法杖,一層稀薄了許多的暗影護罩勉強將眾人籠罩,過濾掉一部分低語,但無法完全隔絕。「集中精神,不要被干擾。越深入,污染越強。」

  程松走在最前,承受的衝擊最大。那些低語在他耳邊呢喃,與體內病毒消化守園人血肉時湧入的記憶碎片產生共鳴,讓他眼前時不時閃過破碎而血腥的畫面。他必須死死咬住牙關,用殘存的意志力構築堤壩。右臂的暗紅紋路在皮膚下不安地遊走。


  「前面有岔路。」程松停下腳步,低聲道。前方通道一分為三,分別通向不同的黑暗。三條路口的牆壁上,符文紋路略有不同。

  「感知。」鐵砧言簡意賅。

  阿七閉目凝神,尖耳微微顫動。片刻後,她指向中間那條路:「有微弱的氣流,帶著更濃的……生命腐朽的味道。還有……隱約的、規律的聲音,像是……心跳?」

  秘瞳的法杖指向左側:「這條路的靈魂殘響最濃,痛苦、絕望、還有……扭曲的喜悅。很混亂。」

  程松默默感受著病毒傳來的細微悸動。三條路,都散發著源血的氣息,但中間那條最為濃郁,對病毒的吸引力也最強,幾乎讓他產生了一種朝聖般的衝動。他壓下這股衝動,指向右側那條:「這條……給我的感覺最冷,像是機器或者……空的。」

  鐵砧審視著三條路,又看了看狀態不佳的隊友和昏迷剛醒、瑟瑟發抖的伊文,做出了決定:「走中間。心跳聲可能是母巢或其主要防禦力量。直接目標,避免在次級區域消耗。」

  沒有人反對。或者說,在猜忌和疲憊中,沒人有精力反對一個明確的決定。

  踏入中間通道的瞬間,低語聲陡然增強了數倍!仿佛有無數人貼在耳邊嘶吼!暗紅的符文光芒大盛,牆壁上的菌毯開始蠕動,滲出粘液。

  「加快速度!不要停留!」鐵砧低吼。

  隊伍開始小跑。程松強忍著精神衝擊和身體的傷痛,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通道不再平直,開始出現弧度,仿佛螺旋向下。兩側開始出現一些嵌入牆壁的、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但許多已經破碎,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乾涸的污跡。偶爾有幾個完好的,裡面浸泡著難以名狀的、半融化的有機組織,有些甚至還在微微搏動。

  「看這個!」伊文突然指著路過的一個較小培養艙,聲音發顫。裡面不是組織,而是一個蜷縮的、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男孩。他雙眼緊閉,皮膚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浸泡在淡綠色的液體中。但他的胸口,卻詭異地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緩緩搏動的暗綠色肉瘤,肉瘤延伸出無數細小的血管,與他的身體相連。

  「二期實驗體……保留部分智能的失敗品……」伊文喃喃道,作為生物鍊金術師,他認出了那肉瘤正是腐化之種的共生形態。

  似乎是察覺到活人氣息,培養艙中的男孩猛地睜開了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慘綠!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身體劇烈掙扎,撞擊著艙壁。那暗綠肉瘤瘋狂搏動,顏色加深。

  阿七眼神一冷,腳步未停,只是隔空一掌拍在培養艙的強化玻璃上。淡金色氣勁一吐即收。

  「咔嚓。」堅固的玻璃以掌心為中心,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紋,然後轟然破碎。綠色液體湧出,那男孩連同肉瘤摔落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眼中的綠光迅速熄滅。阿七看都沒看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一塊絆腳石。

  程松心中一凜。這女人的果決和冷酷,遠超他預期。

  通道越來越寬,漸漸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向下延伸的螺旋坡道。坡道兩側,出現了更多、更大的培養設施,有些甚至如同房間大小。透過模糊的觀察窗,能看到裡面是更加龐大、畸形、難以形容的生物質聚合體,有些像放大的器官,有些像多具屍體縫合成的人球,無一例外,都與暗綠色的脈絡或肉瘤連接在一起。這裡像是母巢的育苗區或次級加工廠。

  心跳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咚……咚……」如同巨獸沉睡的鼻息,震得空氣都在微微顫抖。那麝香鐵鏽味中,開始混入一種甜膩的、仿佛過度生長植物的腥氣。

  「停下。」走在最前的程松突然舉手示意,身體緊繃。

  前方坡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由某種暗銀色合金鑄造的閘門,擋住了去路。閘門中央,有一個複雜的、由電晶體道和生物組織構成的鎖具裝置,正在緩緩脈動,散發出強大的能量波動。門後,那沉重的心跳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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