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樞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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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過碎石海岸那片狂暴的雷鳴海域,當葉家的鐵船駛入海角城的港口時,葉明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天樞國的內陸。

  海角城,這座依山而建的海濱要塞,是天樞皇權伸向外海的指尖。

  城內的建築整齊劃一,街道由平整的白雲石鋪就,即便剛剛經歷過一場海風的洗禮,石縫間竟然也找不到半點泥塵,城市裡散落著很多尖頂建築,那是天樞教的聖堂。城市的中心,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塔傲然挺立——天樞國遠海代牧署。

  「這就是……內陸?」葉明跳下甲板,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街道兩旁,平民們穿著剪裁統一的布袍,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如出一轍的、聖潔而虔誠的微笑。這種微笑像是某種永久的石膏面具,僵硬地固定在嘴角。

  「讚美天樞皇,願聖血永賜安寧。」

  兩個路人相遇,不談生計,不聊家常,而是交錯雙手扣在胸前,唱著讚歌。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悠揚的銀鈴聲。原本井然有序的人們如同接到了某種無形的敕令,齊刷刷地向兩旁退去,雙膝跪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

  一輛由四匹背生雙翼的獨角獸拉著的馬車疾馳而過。車身上鑲嵌著象徵四級聖血家族的四星勳章,拉風的流光甚至將街道兩旁的積水震成了細碎的水霧。

  「是海角城的高級聖血家族。」葉遠壓低聲音,同樣微微躬身,掩去眼底的複雜。

  葉明站在路邊,利用察微注視著那輛疾速掠過的馬車。

  那一刻,他愣住了。

  馬車內坐著幾名錦衣玉食的少年,他們正放浪地嬉笑著,手中搖晃著盛滿金黃色酒液的杯子。但在葉明的視野里,這些所謂的聖血貴族,體內的靈力氣旋混亂得慘不忍睹。

  那是如濃煙般的灰色霧氣,混雜著大量的丹藥殘渣。如果說葉明的靈力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玉石,那麼這些少年的靈力就像是摻了水的陳年糟粕。

  「這就是四級聖血?靈力純度低得如此……親民?」葉明驚訝地勾了勾嘴角。

  「喂,外鄉的小子,快低下頭!」

  一個本在路邊修剪花圃的中年人,急促地拽了拽葉明的褲腳。他跪在濕漉漉的白雲石板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純真的惶恐,壓低聲音提醒道:「驚擾了聖血大人的靈壓,你的靈魂會被魔海的惡靈吞噬的。快,像我這樣,跪在地上,閉上眼。」

  葉明順勢蹲下身,看著這個即便在勞作時也將教廷徽章擦得鋥亮的中年人。對方眼神清澈卻空洞,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順從。

  「大叔,你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外鄉人?」葉明試探性地問。

  「你的裝扮一看就不像我們這兒的人。」漢子誠懇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帶著一絲悲憫,「孩子,你從哪兒來?」

  「碎石海岸,幾百里外的海島。」葉明指了指遠方。

  「那兒……是不是很苦?」漢子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傳說,「聽說那裡沒有光,到處是吃人的濃霧。」

  「恰恰相反,大叔。」葉明來了興致,比劃著名手勢,「在那兒,能看到能噴出幾十米高赤火的巨鯨在落日下翻滾;還有那種懸浮在半山間的靈雲,一團像濃霧一樣的靈氣,不僅不吃人,人鑽進去還會覺得心曠神怡。甚至有的島嶼有遷移靈陣,能馱著島民在海面上航行……」

  漢子聽得愣住了,但他並沒有露出葉明預想中的嚮往。相反,他停下了手中的剪刀,看向葉明的眼神里充滿了深切的憂慮與同情,就像在看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

  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孩童:

  「不,孩子,靈導師教過我們:天樞之外皆是虛無的魔海,是罪人與怪物的放逐地。那裡只有混亂和毀滅。你說的那些景象……一定是你的靈魂在穿越魔海時,被那些海妖種下的幻象。」

  他指了指腳下這一塵不染、連風都顯得刻板的街道,臉上洋溢起一種近乎神聖的幸福感:

  「只有在這裡,在聖血的庇佑下,才是安全的。你既然回來了,就去尖塔下誠心禱告吧,洗掉那些可怕的幻覺,天樞皇會寬恕你的。」

  葉明語塞了。

  他看著漢子眼中那股堅定與幸福,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這種善良的愚昧,遠比混亂的碎石海岸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悚——這片土地的人民,正活在一個被精心修剪的精緻囚籠里,並為此感恩戴德。


  尖塔的大理石外牆在經年累月的海風吹拂下微微發黃,透著一種格格不入的肅穆與冰冷。

  當葉家父子來到尖塔腳下時,海角城突然下起了瓢潑暴雨。

  他們在代牧署緊閉的銅門外,在冷雨中等待了整整三個時辰。雨水順著葉遠已經花白的鬢角滴落,這位在殘月島頂天立地的家主,此時卻像個等待施捨的流民,為了家族的生機,他在雨中站得謙卑而筆直。

  終於,側門開啟。

  他們被領進了一間瀰漫著昂貴藥香的辦公室。主教和監使都未現身,接見他們的是一位穿著暗紅色長袍的執事。他正坐在一張高背胡桃木椅上,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一本鑲金邊的《天樞聖典》。

  「葉遠卿爵,」執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聲音慵懶且輕蔑,「根據《聖典》第四章第十二條,血脈等級低於三級的家族,遭遇地方紛爭時,應首先自省其德,自行解決。葉家並非在冊的聖血家族,如今天樞國正忙於北方的聖戰,恐怕沒有餘力派人去你們這遠在外海的孤島」

  葉遠壓著怒火,將一袋沉甸甸、紫光縈繞的靈石放在桌上:「執事大人,葉家每年上繳的例銀從未少過。如今烏家背信棄義,又借岳蒼領主的聲勢,欺壓天樞國的卿爵,這不僅是葉家的危機,更是對天樞威嚴的挑釁!」

  執事終於抬眼了。他伸出蒼白且修長的手指,感受了一下礦石中透出的濃郁靈力,隨後發出一聲嗤笑。

  「威嚴?你是想讓偉大的天樞皇,為了你一個小小的殘月島,去觸碰那位『碎海之王』岳蒼的虎鬚嗎?」

  他隨手扯過一張羊皮紙,用羽毛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字,蓋上一枚紅色的十字火漆,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了地板上。

  「拿去吧,這是代牧署出具的和平交接敕令。三個月後,如果烏家真的動了手,你可以大聲朗讀這張令狀,算是天樞國為遠海的卿爵撐腰了。」

  葉遠死死盯著地上那張羊皮紙,面色陰沉如鐵。那上面的火漆,像極了一口嘲諷的痰。

  在天樞國內陸,這一張紙或許能定凡人生死;但在碎石海岸那種虎狼之地,這種不帶一絲靈力波動的公文,甚至不如擦屁股的草紙。

  葉遠的手指在腿邊微微顫抖,但他極力穩住了自己的情緒,那雙曾經握過刀劍,開過靈礦,守護過家人的手,此刻卻要伸向一張被施捨的廢紙。

  「爹,別撿了。」

  葉明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了父親的手臂。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在那雙深邃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著識海星盤最尖銳的寒芒。

  「這世上最華美的絲綢,掩蓋的往往是早已腐朽的枯骨。」葉明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內迴蕩,「這張紙救不了葉家。天樞的貴人們在聖座上坐得太久,早已經聞不出凡塵里翻湧的血腥味了。」

  「放肆!」執事猛地一拍桌子。「一個卑微的異血種,竟敢在此誹謗聖所!」

  「走吧,爹。」葉明抓著葉遠的胳膊「求人不如求己。既然天樞國不庇佑我們,我們就自己想辦法。」

  葉遠緩慢地撿起了地上那張赦令,向著執事的方向面無表情地微微一躬,拉著葉明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尖塔。

  走出代牧署,雨後的街道整齊劃一,行人面目呆滯而虔誠。

  在尖塔緊閉的銅門外,葉遠默然地看向天邊,不知在想什麼。

  葉明回望那座高聳的尖塔,心中最後一點關於天樞國的念想,崩塌得粉碎。

  「爹,接下來怎麼辦?回島嗎?」葉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

  「不。」葉遠眼神深邃,「事情沒辦成,怎麼回去?我們去侯爵府,拜訪一位故人。」

  「侯爵府?」葉明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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