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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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一間門臉不大的飯館裡。

  沒到飯點,店裡沒什麼客人,跑堂的夥計靠在櫃檯後頭打盹,灶間傳來鍋鏟翻動的刺啦聲,混雜著油煙氣。

  周通和季常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桌子是尋常的榆木,油漬斑駁,透著一股市井年月浸潤出的暗沉。

  幾碟家常菜已經擺上: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一碗清炒豆苗,一碟油炸花生米,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豆腐湯。

  旁邊溫著一壺老黃酒,粗陶的酒壺邊緣有些豁口,卻更添了幾分煙火氣。

  季常先給兩人面前的粗陶碗斟滿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蕩漾。

  他端起碗,也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祝詞,徑直跟周通碰了一下:「來,師弟,走一個!」

  「叮」的一聲輕響,兩人仰頭各飲一大口。

  酒是土釀,入口有些糙,但那股熱辣辣的勁兒順著喉嚨下去,很快便在胃裡騰起一股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痛快!」季常咂咂嘴,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這幾個月憋著股勁兒,今兒總算能鬆快鬆快。」

  周通笑了笑,也夾了塊紅燒肉。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是地道的家常味。

  他咽下肉,再度恭賀道:「恭喜師兄,得償所願。」

  「嗨,這才哪到哪。」

  季常擺擺手,但眼裡的光彩卻藏不住,「不過,總算是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收斂了些,看向周通道:

  「師弟,我如今突破鍛骨,咱們之前說的合作……也該提上日程了。我尋思著,該正式上門拜訪一下伯父了吧。」

  他頓了頓,筷子無意識地在花生米碟子裡撥拉了兩下,笑道:

  「當然,合作嘛,根基在於信得過。師弟你的為人,這幾個月處下來,我是信得過的。就是不知道……我這人,在師弟眼裡,分量夠不夠?」

  周通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壺,給兩人空了的碗重新斟滿。

  酒液注入碗中的細微聲響,在略顯安靜的飯館裡格外清晰。

  做完這些,他端起碗,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師兄坦率直爽,我自然信得過。」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碰碗。

  季常放下碗,用手捏了顆花生米,卻沒立刻放進嘴裡,而是捏在指尖把玩著。

  又隨意聊了幾句,季常忽然衝著周通促狹地擠了擠眼:

  「哎,我說師弟,剛才在武館,鄭師兄和柳師姐那麼熱情地拉攏我,開出的價碼也著實不錯……

  你心裡頭,有沒有那麼一瞬間,咯噔一下,怕哥哥我轉頭就把咱倆的約定拋到腦後,奔著高枝兒去了?」

  周通聞言,微微一笑,坦然地點了點頭:「想過。」

  季常眉毛一挑。

  周通語氣平和:「我知道師兄對武道甚為執著,柳師姐和鄭師兄給的酬勞豐厚,足夠支撐師兄你往後的修行用度,已經滿足了你的需求……」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季常,話鋒卻是一轉:「不過,這念頭也就冒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哦?」季常這下真來了興趣,手裡的花生米也不玩了,「怎麼說?」

  「其一。」

  周通伸出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碟,笑道:「這幾個月的相處,師兄為人如何,我心裡有數。

  即便你真覺著那邊是更好的選擇,以師兄的性子,多半也會先找個『容我考慮』的託詞,回頭先與我通氣,斷不會直接一口答應,讓師弟我心裡不痛快。」

  季常微微頷首,沒說話,眼神示意他繼續。

  「其二,」周通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對父親毫不掩飾的信心:

  「我對我爹的本事,還是有些底氣的。師兄選擇與我們合作,看中的恐怕也不全是眼前,而是更長遠的可能性。」

  說到這兒,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色越發從容:

  「當然,退一萬步講,即便師兄最終選擇了接受他們的邀請,其實也沒什麼。」

  季常這下有些意外了:「嗯?」

  周通放下碗,目光澄澈:「如果師兄選擇接受邀請,肯定也是你仔細權衡後,覺得那是目前更好的選擇。朋友相交,貴在真誠,也該盼著對方好。

  若僅憑當初幾句甚至都算不上口頭承諾,僅僅只是口頭意向的話,就去綁著對方,為這點事消磨了情分,生了嫌隙,那才叫得不償失。」

  他看著季常,笑眯眯道:「就像師兄當初找我搭話時說的——日子還長,慢慢處。這次合作不成,以後總還有機會。」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順耳又熨帖。

  季常聽得怔了怔,隨即重重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說得好!師弟啊師弟,你這番見識,可不像個年輕人,倒像是歷練多年的老江湖!看來伯父平日沒少言傳身教,我對這次合作,真是越來越期待了!」

  他頓了下,似乎想到什麼,又道:

  「柳師姐和鄭師兄拉攏我時,你只是遠遠看著,這是給我留空間,之後也不主動提起合作的事,同樣是在給我留餘地,嘖嘖,師弟你可真是……」

  周通笑而不語。

  季常嘖嘖讚嘆不已,心情大好,仰頭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忽然又笑起來,帶著點考較的意味:「那師弟你再猜猜,我為何拒絕了鄭師兄和柳師姐?」

  周通露出洗耳恭聽的神色:「願聞其詳。」

  季常夾了塊肉,邊嚼邊道:「第一,自然是咱們有言在先,我也看好伯父的手腕和前景。這第二嘛……」

  他放下筷子,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淡去,透出幾分經歷過起伏的沉靜:

  「我家道中落以來,人情冷暖見得多了,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打鐵還需自身硬。鄭師兄、柳師姐給的價碼是高,可那終究是端別人的碗。別人能給你,自然也能收回去。仰人鼻息,終究不自在。」

  周通含笑聽著,沒有說話。

  「至於這第三……」

  季常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是不想在鄭師兄和柳師姐之間做選擇。」

  周通眼神微動,幾乎立刻反應過來:「因為……親傳弟子之爭?」

  季常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起來,伸手指了指他:

  「嘿!我就說師弟長了顆七竅玲瓏心!一點就透,還沒說呢,你就咂摸出味道來了。」

  他點點頭,確認道:「沒錯,就是這事兒。師父他老人家,不太可能一次收兩位親傳。

  柳晴和鄭浩,明面上天天在一塊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郎情妾意呢,實際上?那都是表面功夫,底下較著勁呢。」

  季常撇撇嘴:「我要是進了他們任何一方的門庭,端了人家的飯碗,自然得在武館裡替人家說好話、造聲勢。

  親傳弟子,關乎武館未來門面,除了武功,這人緣風評也很要緊。咱們武館裡那幾個鍛骨境的師兄師姐,哪個沒被他倆暗中遞過橄欖枝?用意嘛,不言而喻。」

  周通瞭然點頭,心中不由暗嘆。

  回想起武館中柳晴與鄭浩並肩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樣,當真看不出半分齟齬。

  這些大家族出來的子弟,表面功夫果然做得滴水不漏。

  再對比自己覺醒記憶前那副渾噩模樣,不禁汗顏。

  接下來,兩人又聊了些武館瑣事、修行心得,氣氛愈發融洽。

  最終商定,兩日後季常正式登門拜訪周承宗。

  一壺酒見底,幾碟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彼此盡興,兩人這才起身,沒有再去武館,而是各自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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