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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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濕冷的秋風卷過街道,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貼在一輛鋥亮黑色小汽車的車輪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車子穩穩停在周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阿福搶先一步下車,殷勤地拉開車門。

  周通彎腰下車,進了門,繞過那座雕著松鶴延年圖案的影壁,便聽見廳堂里傳來父母說話的聲音。

  周家是倉州有數的大家族,父親周承宗就在家族商會內做事,是周氏商會聲名在外的中流砥柱。

  母親姚婉茹則是那種典型的大家閨秀,在家相夫教子。

  周通作為家中獨子,父母對他都頗為寵愛,只是母親的寵愛從平日裡的噓寒問暖就體現得淋漓盡致,而父親要內斂含蓄一些。

  此刻,周承宗正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翻閱著手中的帳本。

  姚婉茹則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見到周通進門,臉上頓時露出溫和的笑容。

  「通兒,回來了。」姚婉茹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邊來。

  她打眼一瞧,就看出兒子神色不對,不由柔聲道:「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對,是累著了?」

  周承宗聞言也抬頭看了周通一眼,但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翻閱帳本。

  周通朝母親笑了笑,在其身旁的酸枝木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掌心傳來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冰寒。

  他猶豫了一下:「娘,我剛才去了一趟趙府。」

  「趙府?是去找明遠玩嗎?」姚婉茹笑著問,「那孩子有些日子沒來家裡坐了。」

  周通抿了抿唇,聲音低沉:「趙家出事了。明遠他…沒了。」

  「什麼?」姚婉茹臉上笑容瞬間凝固。

  一旁的周承宗也看向周通,眉毛一擰,道:「通兒,你說清楚!趙家出什麼事了?」

  周通神色凝重,道:「趙家上下連帶僕役,全都沒了。我剛從那邊回來…屍體都蒙著白布抬了出來,我親眼看見明遠……」

  姚婉茹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濕了她的衣袖,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顫抖著聲音問:「全、全…這怎麼可能!」

  周承宗握住妻子的手,眯了眯眼,聲音平穩地追問:「怎麼回事?是遭了匪?」

  「不是匪。」周通搖頭,聲音乾澀,「沒有傷口,沒有血跡,都是……一副被活活嚇死的模樣,表情扭曲。阿福打聽來的消息,都說……是撞了邪,遇到了髒東西。」

  姚婉茹聞言,身子一晃,喃喃道:「造孽,真是造孽啊……」

  周承宗臉色也是不由沉了下來,片刻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鬆開扶著妻子的手,負手走到窗邊,嗓音低沉:「國之將亡,必生妖孽。看來這世道,是真的要亂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妻兒,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近日你們都儘量少出門,尤其是天黑以後。婉茹,府里的護衛也要多加派些人手。」

  見父親如此反應,周通心中那份不安感更重,不由問道:「爹,你經常跟著商隊走南闖北,不知對這種妖邪之事了解多少?可有應對之法?」

  「我跟著商隊去外地,都有經驗豐富的鏢師陪同,走的也是大道,這種事情聽是聽過不少,但從沒親眼見過。至於如何應對?」

  周承宗眉頭緊鎖,搖頭道:

  「據我所知,不要說普通人,就算是一些聲名在外的武師,對那些髒東西都沒有辦法,趙家護院中也是有幾個好手,結果你也看到了。」

  頓了頓,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確定:「或許,只有那些大武師才有辦法應對吧。」

  「大武師?肉身硬抗子彈的大武師?」周通眼睛一亮。

  周承宗微微頷首,擠出一絲笑容,寬慰道:「趙家的事,你也不用太過害怕,巡捕局那邊自會處理。只是……以往那些妖邪之事多發生在人煙稀少的荒郊野嶺,這次竟然出現在城裡……」

  他說著讓周通放心,可說到最後自己卻顯得憂心忡忡。

  周通看著父親陰鬱的神色,腦海中再度浮現出趙明遠那張驚恐的臉,內心也是翻湧著不安。

  他想起自身所求,此刻更是迫切,連忙開口道:「爹,我之前跟您提過的練武的事……」

  聽到周通提起這茬,周承宗眉頭重新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走回座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放心,爹記著呢。」


  他看了看窗外漸晚的天色,語氣篤定,笑道:

  「等吃過晚飯,我就去你爺爺那一趟,把名額的事定下來。你就在家,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周通心中一定,點頭應下。

  晚飯後,周通將父親送到府門口。

  夜幕已然降臨。

  門口那對從西洋運來的鑄鐵雕花煤氣燈亮起,嘶嘶地吐著昏黃光暈,將門楣上「周宅」的匾額映得半明半暗。

  周通看著汽車駛遠,內心不由得升起一絲期待,系統的武道修行,或許就是他應對這亂世的關鍵。

  他轉身回到廳堂,一邊陪母親聊天,一邊靜等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隱隱傳來汽車的響動,可父親卻遲遲沒有過來。

  正當周通準備起身去看看時,管家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躬身,神色不安道:

  「夫人,少爺,老爺一回來就揮退左右,獨自去了書房,臉色……不大好,我也不敢多問……」

  他話還沒說完,周通和姚婉茹對視一眼,徑直站起,匆匆向書房走去。

  一進入書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父親的背影,他獨自一人坐在昏暗書房裡,沉默不語。

  書房內沒有開大燈,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映得其背影格外蕭索。

  「爹,您回來了?」

  周通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輕輕走了過去,關切道:「您這是怎麼了?」

  周承宗緩緩抬起頭,轉過身來。

  他眼裡布滿血絲,沉默地看著周通,半晌才一拳捶在身旁的酸枝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通兒……」

  他聲音乾澀,有點不敢看兒子的眼睛:「津海講武堂那個名額……沒了。」

  「嗨,沒了就沒了唄,練武也不是非要去講武堂才能練。」

  周通先是一愣,然後迅速露出不在意的笑容,一臉無所謂的擺擺手。

  說著,他來到父親身旁坐下,看著其灰敗的臉色,輕聲問道:

  「爹,名額的事不打緊,可發生什麼事了?您總得告訴我和娘一聲,免得我娘倆多想。」

  姚婉茹抓住周承宗的手,也是和聲道:「承宗,到底出什麼事了?」

  周承宗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才澀聲道:「說好給通兒的那個去講武堂的名額,被老爺子轉手給了林懷仁的兒子。」

  「林懷仁?」

  姚婉茹面色微僵:「是你經常提起,和你很不對付,專為洋人做事的那個買辦麼?」

  周承宗神色沉重地點頭:「就是他。」

  「這怎麼可能?老爺子怎麼會把名額給他兒子?」姚婉茹一臉不可置信。

  「沒什麼不可能的……呵呵,沒想到我周承宗竟然成了家族裡那個不識相的人。」

  周承宗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沒有多說細節,只是說出了結果:

  「我和老爺子鬧翻了,剛才已經分了家,也退出了商會,以後我就不是周氏商會的人了。」

  周通和姚婉茹都是吃了一驚,沒想到事情竟然鬧到了這種地步,一時間都愣住了,沒有搭話。

  「通兒,你別多想。」

  周承宗看向周通,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和你爺爺鬧翻,名額這事只是起了個頭,哎……多餘的,不說也罷。」

  周通心念電轉,隱隱猜到了些東西。

  不過,那些事先放到一邊。

  父親久經世故,能做出了如此決定,絕不會是一時衝動,肯定是雙方矛盾不可調和。

  和家族鬧翻,父親也不好受,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支持。

  當下,他神色鄭重地看向父親,語氣堅定地道:「爹,咱家您做主,我都聽你的!」

  姚婉茹也是反應過來,輕輕握住周承宗緊握的拳頭,柔聲道:

  「承宗,分家就分家,你考慮好了就行,咱們一家人,以後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清清靜靜的,比什麼都強。」

  妻子的理解和兒子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漸漸驅散了周承宗心中的冰寒。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又看向周通,頷首道:「你們娘倆說得對!以後,咱就過自己的日子。」

  周承宗說得輕鬆,可眉宇間的痛苦卻騙不了人。

  當下,周通心念轉動,忽然一笑,道:「爹,分家的事,在我看來,其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承宗微微一怔,看向兒子:「怎麼說?」

  周通眸光微閃,沉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爺爺應該是想和洋行合作,才鬧出這些事吧。」

  周承宗眼睛微眯,沒想到周通一眼就看出了關鍵,這還是自己那個整日只知道斗鳥看戲的兒子麼?

  沒等他回應,就見周通微微搖頭,繼續道:

  「與洋行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時局一變,說不定就會引火燒身,您這次退出商會,又分了家,無形中卻是擺脫了干係,此為其一。」

  周承宗有點詫異地看向兒子,足足盯著他看了十幾秒,才道:「通兒,你真是長大了啊。」

  他不由生出考究兒子的心,問道:「那其二呢?」

  「其二麼。」

  周通展顏一笑,緩緩道:

  「爹,你前面提過,說幾日後要跟著商隊去外地,現在不比以往,我今天和逃難過來的人聊過,如今外面妖邪之事頻發,土匪流竄,極為危險。

  我之前就想著勸您不要跟著商隊外出了,可是,以您的脾氣,我就怕勸不住您。現在您退出商會,我和母親也不用為此擔心了。」

  姚婉茹聞聽此言,也不禁點頭,柔聲道:「通兒說的對,退出商會正好免得去外地冒險,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在兩人的勸慰下,尤其看到兒子成熟了許多,周承宗一時間滿是欣慰,之前那些糟心事被他逐漸拋到腦後。

  他看著溫聲安慰自己的周通,想起兒子今日遭遇的驚變和對力量的渴望,心中那因為分家而產生的些許茫然,瞬間被一種更為強烈的責任感取代。

  作為父親,他必須為兒子鋪平前路,想到這裡,另一個可行的方案,忽然跳入心頭。

  周承宗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周通肩膀:

  「通兒,你想學武,津門講武堂去不了了,可爹也不會讓你沒路走!明天!明天一早,你就跟我走一趟!

  爹帶你去見一個人,他當年是津海講武堂的教官,後來因故退出,自己在城南開了家武館,一身本事硬得很!你以後就跟著他,好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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