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龍抬頭大祭！天降甘露！
二月二。
龍抬頭。
寅時三刻。
天黑著。
石溪村和上河村已經醒，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灶膛柴火噼啪聲，壓低的交談聲，孩子被喚醒時迷糊的嘟囔聲。
卯時初。
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人流開始向祠堂匯聚。
起初是三三兩兩的老漢，他們起得最早，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背著手，慢慢踱來，廣場邊緣站定，眯眼望著初具規模的祭壇，一句話不說，只是看。
接著是挎著籃子的婦人，籃子裡裝著自家準備的供品，可能是一把新炒的瓜子，又或者幾個染紅的雞蛋，一包自家曬的柿餅，互相招呼著，聲音壓得很低，在晨霧中顯得朦朧。
一隊隊的青壯，隊長的帶領下，按預先劃定的區域入場，腳步落地很輕。孩童們被大人牽著，有的還在揉眼睛，卻都乖乖的，不敢哭鬧。
卯時三刻。
廣場上站足五百。
黑壓壓的人頭，一片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
晨霧尚未散盡，人群頭頂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白紗，陽光開始穿透霧氣，灑下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有微塵緩緩浮沉。
林石站在祭壇側後方，目光掃過全場。
趙寡婦趙秀英帶著兩個兒子站在石溪村隊伍前排——大虎已經比母親高了半頭，背脊挺得筆直，小虎踮著腳張望，被哥哥輕輕按了下肩膀。
楊千錘一家在上河村隊伍中，妻子陳蓮懷裡抱著剛滿歲的小女兒，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白裡透紅。
徐忠一身半新的靛藍長衫，手持祭文捲軸，雖極力鎮定，但握著捲軸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看到孫明挺直腰背站在司儀位，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輕顫，老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似在默誦流程。
林石看到人群外圍，那些陌生的面孔——約莫五六十人，擠在觀禮區邊緣。
一個是下游王家莊，一個是上游李家窪，甚至更遠些村落來看熱鬧的，交頭接耳，眼神複雜，有純粹的好奇，有不以為然的輕蔑，有將信將疑的觀望。
林石笑了一下。
不來則已！
只要來了全是自己的信眾——早晚的事情！
卯時三刻！
吉時到！
「咚！」
第一聲鼓響，沉鬱如悶雷，震開了清晨最後的寧靜。廣場上所有聲音瞬間消失，五百餘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祭壇。
「咚！咚！」
第二聲。
第三聲。
鼓點間隔精準，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孫明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明顯鼓起，踏前一步，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如古鐘般響徹全場：
「吉時已至！」
「祈年大典！」
「啟！」
「迎神！」
嗩吶率先拔起，高亢銳利，刺破晨霧。
銅鑼跟上，鏘然震耳。
笛聲清越如溪流，在嗩吶與鑼鼓間蜿蜒。
鼓點沉穩如大地心跳，托住所有聲音。
撼動人心。
林石身深青色長袍，無繡無紋，只在領口、袖口用同色線縫了簡潔的滾邊，腰間系一條素色絛帶，緩步登壇，中央面朝東方碧波潭和朝陽即將噴薄而出的方向站定
林石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向天。
全場屏息。
「恭請蛟神！」
林石開口，聲音不高，如清泉擊石，字字清晰，穩穩壓過樂聲，傳到每個人耳中。
「降臨此土。歆享至誠。庇佑豐年。」
林石話音落下，躬身，長揖及地，袍角拂過青石壇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如同被無形的波浪推動，全場五百餘人，齊刷刷跪倒。膝蓋觸地的悶響匯成一片，砰砰砰砰，像一場細密的鼓點。
黑壓壓的人頭低伏下去。
獻祭環節開始。
三牲抬上祭壇。
肥豬已宰殺洗淨，通體雪白，額心點了一抹硃砂。
羊羔跪臥在木盤裡，雙角繫著紅綢，眼睛閉著，仿佛安睡。
雄雞羽毛鮮亮如錦，冠子殷紅，被縛了雙足，卻依舊昂著頭。
五穀竹箕。
金黃的稻穀、深褐的黍米、淺黃的稷米、飽滿的麥粒、圓潤的豆子，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粗香點燃，三縷青煙筆直上升，無風的清晨直刺蒼穹，升至丈余高方被高空的氣流揉散，絲絲縷縷，竟隱約有交融匯聚之勢。
徐忠上前，展開林石寫的祭文捲軸，羊皮紙發出脆響。
「維青龍在辰，仲春吉日，石溪上河兩村信眾，謹以清酌庶饈，敢昭告於蛟神尊前。」
徐忠讀得緩慢而鄭重，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從丹田提起，經胸腔共鳴，再從口中吐出。
讀去歲清河暴漲，蛟神顯靈退水，三千畝稻禾得以保全。
讀今春瘟癀肆虐，蛟神淨化水源，活人上百。
讀兩地合祀，教化鄉里，夜巡義診，和事解紛。
徐忠聲音微顫，眼眶泛紅，這一件件都是親身經歷。
那
台下開始有人低聲啜泣。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蔓延開來。
那些去歲瘟疫中失去親人又僥倖得救的，那些曾被鬼物騷擾夜不能寐的。
這些平日裡木訥寡言的村民，淚水無聲滑下，不敢放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粗糙的手掌抹過臉龐，留下濕亮的水痕。
祭文誦畢，徐忠躬身，退後三步，方才轉身下壇。
「祈願！」
孫明上前。
全場再次伏拜。
老人們額頭觸地，祈求兒孫安康、家門興旺。
壯年人雙手攤開按在卵石上，祈求風調雨順、倉廩豐實。
婦人們合十默禱，祈求家宅平安、子女順遂。
孩童們被大人按著頭，懵懂地跟著磕頭，小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眼睛好奇地轉動。
林石站在祭壇中央。
五百餘道虔誠的信力，如同無數涓涓細流，正從每個跪拜者的頭頂升起，奔騰著湧向蛟神祠中的蛟神像，匯聚成河，直達碧波潭深處的分身蛟龍。
那信力如此磅礴、如此純粹、如此滾燙，潭底的蛟龍為之震顫。
林石抬頭，望向東方。
朝陽剛好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如利劍刺破晨霧，天空瞬間被染成金紅。
林石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向碧波潭方向。
「伏惟蛟神！」
「降甘露以潤沃土！賜靈菌以兆豐年！」
「佑我鄉土！歲歲穰穰。」
林石話音剛落，餘音尚在空氣中震顫，異象陡生。
一陣風。
以祭壇為中心，向四周盪開的一圈溫潤的、帶著水汽的微風，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帶著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氣息。
天空開始飄雨。
沒有烏雲，沒有雷鳴，是晴空下的細雨。
陽光依然明媚，金色的光柱穿透無數雨絲，折射出萬千晶瑩的光點。
雨絲細密如初春的牛毛，落在臉上清涼舒適，落在衣裳上卻不沾濕。
落在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能嘗到一絲清甜，像山泉最甘冽的那一口。
落在枯黃的草葉上，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直、轉青，葉尖凝結出晶瑩的露珠。
落在新翻的、尚且板結的泥土裡，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即蒸騰起濕潤的芬芳的霧氣。
「甘露！是蛟神降下的甘露！」
人群中，一個老漢顫聲大喊。
全場沸騰了。
龍抬頭。
寅時三刻。
天黑著。
石溪村和上河村已經醒，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灶膛柴火噼啪聲，壓低的交談聲，孩子被喚醒時迷糊的嘟囔聲。
卯時初。
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人流開始向祠堂匯聚。
起初是三三兩兩的老漢，他們起得最早，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背著手，慢慢踱來，廣場邊緣站定，眯眼望著初具規模的祭壇，一句話不說，只是看。
接著是挎著籃子的婦人，籃子裡裝著自家準備的供品，可能是一把新炒的瓜子，又或者幾個染紅的雞蛋，一包自家曬的柿餅，互相招呼著，聲音壓得很低，在晨霧中顯得朦朧。
一隊隊的青壯，隊長的帶領下，按預先劃定的區域入場，腳步落地很輕。孩童們被大人牽著，有的還在揉眼睛，卻都乖乖的，不敢哭鬧。
卯時三刻。
廣場上站足五百。
黑壓壓的人頭，一片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
晨霧尚未散盡，人群頭頂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白紗，陽光開始穿透霧氣，灑下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有微塵緩緩浮沉。
林石站在祭壇側後方，目光掃過全場。
趙寡婦趙秀英帶著兩個兒子站在石溪村隊伍前排——大虎已經比母親高了半頭，背脊挺得筆直，小虎踮著腳張望，被哥哥輕輕按了下肩膀。
楊千錘一家在上河村隊伍中，妻子陳蓮懷裡抱著剛滿歲的小女兒，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白裡透紅。
徐忠一身半新的靛藍長衫，手持祭文捲軸，雖極力鎮定，但握著捲軸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看到孫明挺直腰背站在司儀位，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輕顫，老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似在默誦流程。
林石看到人群外圍，那些陌生的面孔——約莫五六十人，擠在觀禮區邊緣。
一個是下游王家莊，一個是上游李家窪，甚至更遠些村落來看熱鬧的，交頭接耳，眼神複雜，有純粹的好奇，有不以為然的輕蔑，有將信將疑的觀望。
林石笑了一下。
不來則已！
只要來了全是自己的信眾——早晚的事情！
卯時三刻！
吉時到！
「咚！」
第一聲鼓響，沉鬱如悶雷，震開了清晨最後的寧靜。廣場上所有聲音瞬間消失，五百餘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祭壇。
「咚！咚！」
第二聲。
第三聲。
鼓點間隔精準，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孫明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明顯鼓起，踏前一步，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如古鐘般響徹全場：
「吉時已至！」
「祈年大典！」
「啟！」
「迎神！」
嗩吶率先拔起，高亢銳利，刺破晨霧。
銅鑼跟上，鏘然震耳。
笛聲清越如溪流，在嗩吶與鑼鼓間蜿蜒。
鼓點沉穩如大地心跳，托住所有聲音。
撼動人心。
林石身深青色長袍，無繡無紋，只在領口、袖口用同色線縫了簡潔的滾邊，腰間系一條素色絛帶，緩步登壇，中央面朝東方碧波潭和朝陽即將噴薄而出的方向站定
林石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向天。
全場屏息。
「恭請蛟神！」
林石開口，聲音不高，如清泉擊石，字字清晰，穩穩壓過樂聲，傳到每個人耳中。
「降臨此土。歆享至誠。庇佑豐年。」
林石話音落下，躬身，長揖及地，袍角拂過青石壇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如同被無形的波浪推動，全場五百餘人，齊刷刷跪倒。膝蓋觸地的悶響匯成一片，砰砰砰砰，像一場細密的鼓點。
黑壓壓的人頭低伏下去。
獻祭環節開始。
三牲抬上祭壇。
肥豬已宰殺洗淨，通體雪白，額心點了一抹硃砂。
羊羔跪臥在木盤裡，雙角繫著紅綢，眼睛閉著，仿佛安睡。
雄雞羽毛鮮亮如錦，冠子殷紅，被縛了雙足，卻依舊昂著頭。
五穀竹箕。
金黃的稻穀、深褐的黍米、淺黃的稷米、飽滿的麥粒、圓潤的豆子，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粗香點燃，三縷青煙筆直上升，無風的清晨直刺蒼穹，升至丈余高方被高空的氣流揉散，絲絲縷縷，竟隱約有交融匯聚之勢。
徐忠上前，展開林石寫的祭文捲軸，羊皮紙發出脆響。
「維青龍在辰，仲春吉日，石溪上河兩村信眾，謹以清酌庶饈，敢昭告於蛟神尊前。」
徐忠讀得緩慢而鄭重，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從丹田提起，經胸腔共鳴，再從口中吐出。
讀去歲清河暴漲，蛟神顯靈退水，三千畝稻禾得以保全。
讀今春瘟癀肆虐，蛟神淨化水源，活人上百。
讀兩地合祀，教化鄉里，夜巡義診，和事解紛。
徐忠聲音微顫，眼眶泛紅，這一件件都是親身經歷。
那
台下開始有人低聲啜泣。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蔓延開來。
那些去歲瘟疫中失去親人又僥倖得救的，那些曾被鬼物騷擾夜不能寐的。
這些平日裡木訥寡言的村民，淚水無聲滑下，不敢放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粗糙的手掌抹過臉龐，留下濕亮的水痕。
祭文誦畢，徐忠躬身，退後三步，方才轉身下壇。
「祈願！」
孫明上前。
全場再次伏拜。
老人們額頭觸地，祈求兒孫安康、家門興旺。
壯年人雙手攤開按在卵石上，祈求風調雨順、倉廩豐實。
婦人們合十默禱，祈求家宅平安、子女順遂。
孩童們被大人按著頭，懵懂地跟著磕頭，小臉貼著冰冷的地面，眼睛好奇地轉動。
林石站在祭壇中央。
五百餘道虔誠的信力，如同無數涓涓細流，正從每個跪拜者的頭頂升起，奔騰著湧向蛟神祠中的蛟神像，匯聚成河，直達碧波潭深處的分身蛟龍。
那信力如此磅礴、如此純粹、如此滾燙，潭底的蛟龍為之震顫。
林石抬頭，望向東方。
朝陽剛好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如利劍刺破晨霧，天空瞬間被染成金紅。
林石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向碧波潭方向。
「伏惟蛟神！」
「降甘露以潤沃土！賜靈菌以兆豐年！」
「佑我鄉土！歲歲穰穰。」
林石話音剛落，餘音尚在空氣中震顫，異象陡生。
一陣風。
以祭壇為中心，向四周盪開的一圈溫潤的、帶著水汽的微風，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帶著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氣息。
天空開始飄雨。
沒有烏雲，沒有雷鳴，是晴空下的細雨。
陽光依然明媚，金色的光柱穿透無數雨絲，折射出萬千晶瑩的光點。
雨絲細密如初春的牛毛，落在臉上清涼舒適，落在衣裳上卻不沾濕。
落在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能嘗到一絲清甜，像山泉最甘冽的那一口。
落在枯黃的草葉上，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直、轉青，葉尖凝結出晶瑩的露珠。
落在新翻的、尚且板結的泥土裡，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即蒸騰起濕潤的芬芳的霧氣。
「甘露！是蛟神降下的甘露！」
人群中，一個老漢顫聲大喊。
全場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