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祠立之爭
夕陽西下。
上河村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紅。
炊煙筆直上升。
「爺爺！」
「咱們家米缸邊上是不是該清塊地方出來？放個水碗也好？」
小孫子狗兒扒著飯，眼睛亮晶晶的。
「胡鬧！」
「等看看大伙兒怎麼說。」
趙瘸子聲音卻不高，筷子在碗沿頓了頓，這個事情，肯定是壓不下去，一定得有個說法。
「得有個地兒！得有個正經地兒去磕個頭，心裡才安生！」
王寡婦靠在床頭，手裡端著碗清水，雙眼眼望著虛空，喃喃自語。這一次不是蛟神，自己鐵定熬不過，一旦真的死了，剩下七歲大的兒子，想想都頭皮發麻。
河灘上的龍吟水光，沒有淡出人們的記憶，反而在口耳相傳中，越來越清晰神聖。
白日的勞作照常，炊煙依舊升起，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改變：
井台邊打水時，總有人下意識地望向石溪村方向。
病好的人家談及那日的溪水與龍影，語氣恭敬如同提及祖先。
大人告誡們開始告誡頑劣的孩童，不得對蛟神老爺有絲毫不敬。
上河村的人慢慢形成了一種共識，河對岸的那位存在，是真實不虛的，是慈悲顯靈的，是值得必須被鄭重尊奉的。
清晨。
朝日東升。
鐵匠楊千錘拉風箱的手臂比往日更沉穩有力，火星濺在砧板上。
「去，叫上你魯承伯和劉老四，晌午飯後，村長家門前見。」
楊千錘抬頭對打下手的兒子楊虎說話，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村西頭。
魯承站在門口，看著楊虎離開走遠，轉身走回院子，拉了凳子坐了下來，繼續打磨著一塊木料，不遠處的房間，傳來妻子輕聲哼著安撫病癒幼兒的調子，下定了決心，擰緊的眉頭一下舒展開來。
晌午。
呂良院門外，無聲地聚集了二三十人。
劉老四、楊千錘、魯承站在最前，身後是張紅、趙瘸子……有些是那日河灘上的親歷者，有些是家中被救的戶主，不吵不鬧，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一旦下定決心便難以撼動的固執。
呂良走到堂屋門前，未開門，只是隔著門縫往外看，陽光有些刺眼，但看得清清楚楚：
楊千錘被爐火熏得黑紅的臉上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平靜堅持。
魯承雙手此刻緊握成拳，青筋微顯。
人群里許多熟悉的臉，沒有有往日的敬畏閃躲，全都是一種平靜的、等待回應的直視。
呂良知道躲不過去，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站在石階上。
「楊千錘！魯承！」
「諸位鄉親，聚在此處，有何要事？」
呂良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村長，咱們來，是想請村長和族老們主持個公道，商議為救了我等性命、顯聖滌穢的蛟神老爺，在咱們村立一座祠，四時祭祀，以表全村感恩戴德之心。」
楊千錘抱了抱拳，動作有些生硬，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如鐵砧。
呂良心頭的火氣「噌」地躥了上來。
「立祠祭祀，非比尋常。需合禮法，尊祖制。」
「石溪村所奉，尚需查證，豈能貿然效仿？且我村自有土地廟，供奉本境正神，另立他祠，恐惹土地公不悅，非是穩妥之道。」
呂良強壓怒火，沉聲開口，搬出禮法、祖制和正神的理由。
「村長。」
「禮法是讓人活的，不是讓人死的。土地廟的香火要是能救人，王廟祝就不會躺在那兒說胡話了。咱們拜的，是實實在在顯了靈、救了命的真神。這份恩情，比什麼虛禮都大。」
魯承悶聲開口。
「你！」
「魯承！你這是在褻瀆正神！是在悖逆祖宗！」
呂厚德聞訊趕來，站在呂良身旁的身邊，氣得拐杖頓地，
「呂族老，」
「我婦人不懂大道理。我就知道，我差點拉死了，是喝了求來的溪水好的。那水裡顯了龍形，響了龍吟。您老說說，是守著個泥胎等著救命，還是給顯了靈的真神磕頭實在？」
張紅臉色帶著病後的蒼白，聲音卻清晰，說出來的她的話像一把剔骨刀，剝開冠冕堂皇的藉口，直指現實。
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低聲的議論匯成嗡嗡的聲浪，大多是對楊千錘等人的附和。
呂良意識到不能在自家門口演變成一場辯論，這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此事關乎闔村禮法人心，非我等數十人可決！」
呂良提高聲音，試圖壓下嘈雜。
「午後，祠堂前召開全村大會，凡戶主皆需到場，共議此事！屆時再行定奪！」
呂良沒有辦法，只能用宗族大會的形式，壓下楊千錘等人的要求。
楊千錘、魯承和張紅等人對看一眼，商量了一下，點頭同意，轉身離開，不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祠堂。
「有這辦法嗎？」
呂厚德非常擔心。
「死馬當活馬醫！」
「沒別的辦法了！」
呂良咬牙切齒。
有沒有用？
自己心裡在真的沒底！
只是現在只能這麼幹。
呂厚德看著楊千錘、魯承和張紅等人離開的背影，手裡的拐杖重重地戳地上，心裡不妙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午後。
上河村祠堂前的空地，烈日烤得發燙，熱氣蒸騰扭曲著視線。
全村幾乎全部的成年男丁都到了，密密麻麻，擠滿了祠堂前的石坪和周邊的樹蔭。
婦孺老人則圍在外圈，或站或蹲，伸長了脖子。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全都是躁動與不安。
祠堂高大的門楣陰影下，擺著幾張老舊的太師椅和方桌。呂良居中而坐，兩側是呂厚德、陳雲等幾位鬚髮皆白、面色沉凝的族老，身後，是祠堂裡面供奉的祖宗牌位。
劉老四、楊千錘、魯承等人沒有坐，他們和身後數百村民一樣站著。
「今日召集全村大會，所議之事，關乎我上河村禮法根基，祖宗傳承！」
「楊千錘、魯承等人，倡議為外村所謂蛟神立祠祭祀。此議，牽涉信仰，關乎正統，不可不慎！」
呂良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石坪上迴蕩，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村約，講述宗族祭祀的規矩，土地正神的職責，強調擅自引入外道淫祀如何惑亂人心、破壞鄉土安寧，甚至可能觸怒本地神靈，招致更大災禍。
呂厚德在一旁補充，話語更加嚴厲，將立祠直接等同於背棄祖宗和自絕於鄉里。
呂良和呂厚德等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往常，每一次這麼幹都有用處，但這一次失效了。
「村長！族老！祖宗規矩，咱們不敢忘。」
「可祖宗也沒教咱們，受了活命的大恩，可以當作沒看見。」
趙瘸子擠出人群，走到呂良和呂厚德的面前。
「我趙家三代單傳，就這麼個獨苗。」
「瘟病來時，眼看就不行了。是蛟神老爺顯靈，水清了，娃的命撿回來了。這份恩情，我趙瘸子記在心裡，刻在骨頭裡！立個祠，給恩神磕個頭，咋就成了背棄祖宗了？」
「祖宗在上，難道會怪我們知恩圖報嗎？」
趙瘸子的話，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緊接著，更多聲音爆發出來。
「我家婆娘也是！」
「我爹差點就沒了！」
「那龍吟，咱們都聽見了！那真龍樣子，咱們都看見了！這還能是假的？」
「土地廟要是有靈，王廟祝能那樣？廟能歪了？」
「石溪村立得，咱們村受的恩更大，為啥立不得？！」
……
「早該立祠了！」
「就是！救了全村的性命，比啥虛頭巴腦的泥胎不強百倍？」
「得有個正經地方祭祀，心裡才踏實！」
「咱們心裡敬著祖宗，也念著蛟神的恩！這兩下不耽誤！」
……
人們爭相訴說自家的遭遇，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表達立祠的強烈願望。
呂良和呂厚德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們發現，這些曾經無往不利的宗族訓誡和道德威懾，竟顯得如此空洞乏力。
爭吵迅速升級。
支持立祠的一方群情激昂，寸步不讓。
呂良和呂厚德死死咬住禮法祖制和正統不容褻瀆不放，斥責趙瘸子等人被妖術迷惑、數典忘祖。
祠堂上空的空氣仿佛被點燃，雙方針鋒相對，言辭越來越激烈，充滿了火藥味，幾個年輕氣盛的支持立祠的人甚至開始往前擁擠，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肅靜！祠堂之前，祖宗眼下，豈容爾等如此喧譁！」
「立祠之事，萬萬不可！」
呂良猛地拍案而起，試圖用強行壓制。
「村長！」
劉老四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開口說話，聲音平靜，面容平靜，這和周圍激動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但正是這種平靜，反倒是一下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劉老四，你又有何說辭？」
呂良盯著他，目光複雜，這個曾經的一無是處的人，如今成了無法忽視的存在。
「各位鄉親，立祠祭祀，本是心誠則靈之事。在此爭吵不休，甚至衝撞祠堂，豈是敬神之道？又豈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劉老四先是對著祠堂方向，同時是對著呂良和呂厚德等族老，微微躬身行了一禮，接著然後轉身看著躁動的人群。
「蛟神老爺慈悲顯聖，恩澤廣被，自不在意人間香火多寡、祠宇華陋。」
「然我等感念恩德，欲立祠以表虔敬，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神靈棲止，自有其心意格局，非凡俗所能妄測。祠立何處，方能契合神意，得享安寧，滋養一方？」
「此非人力爭吵可定，當需誠心禱告，靜候神諭指引才是。」
劉老四的話一下吸引了全部的人的注意力。
呂良和族老們都皺起了眉頭，緊緊盯著劉老四，心中隱隱感覺到不妙。
「神諭？」
趙瘸子追問。
「不錯。」
「我已連日誠心祈求。若蛟神老爺真認可我等立祠之誠，或會降下啟示，指明適宜之所。此乃關乎神靈駐蹕的大事，當順天意，遵神旨，而非取決於我等在此爭吵輸贏。」」
劉老四點頭，神色愈發鄭重。
趙瘸子、張紅、楊千錘和魯承等人不停點頭，劉老四的這個說法非常好，立祠若有神定的地方，所，更顯得神聖莊嚴，更加是無上榮光。
呂良臉色鐵青，心中念頭急轉，他不信什麼神諭，但劉老四此言將爭執的焦點從該不該立轉移到了立在何處才合神意，並且抬出靜候神示的大旗。
直接開口否定，不僅僅顯得自己不通人情，更加重要的是，這麼幹，悖逆了天意，這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既如此，我提議，今夜，由村中公認心誠者，於村北清河灘、村口老槐下、舊碾坊旁、後山顯聖溪邊這幾處可能之地，分別徹夜禱告守候，靜觀其變。」
「若真有神異顯現於某處，便是蛟神老爺擇定之福地。若無任何異狀，則說明時機未至，或神意不在此，立祠之事，便容後再議。」
「如此，既尊神意，也免卻無謂爭執，各位以為如何？」
劉老四打鐵趁熱，緊接著馬上開口。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既給了雙方台階，又將最終裁決權交給超然的存在。
許多村民覺得這樣最好，既虔誠又穩妥。
中立的人都紛紛點頭。
呂良騎虎難下。
眾目睽睽之下，再強硬反對，只會顯得自己蠻橫無理，懼怕神意驗證。
「好！便依你所言！」
「本村長倒要看看，今夜能有何等神諭降下！」
呂良牙縫裡擠出聲音，此時鬆口，但是心中打定主意，無論有無異象，事後都要咬定是劉老四等人裝神弄鬼，另外，更加有一招大殺器等著。
上河村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紅。
炊煙筆直上升。
「爺爺！」
「咱們家米缸邊上是不是該清塊地方出來？放個水碗也好？」
小孫子狗兒扒著飯，眼睛亮晶晶的。
「胡鬧！」
「等看看大伙兒怎麼說。」
趙瘸子聲音卻不高，筷子在碗沿頓了頓，這個事情，肯定是壓不下去，一定得有個說法。
「得有個地兒！得有個正經地兒去磕個頭，心裡才安生！」
王寡婦靠在床頭，手裡端著碗清水，雙眼眼望著虛空，喃喃自語。這一次不是蛟神，自己鐵定熬不過，一旦真的死了，剩下七歲大的兒子，想想都頭皮發麻。
河灘上的龍吟水光，沒有淡出人們的記憶，反而在口耳相傳中，越來越清晰神聖。
白日的勞作照常，炊煙依舊升起，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改變：
井台邊打水時，總有人下意識地望向石溪村方向。
病好的人家談及那日的溪水與龍影，語氣恭敬如同提及祖先。
大人告誡們開始告誡頑劣的孩童，不得對蛟神老爺有絲毫不敬。
上河村的人慢慢形成了一種共識，河對岸的那位存在，是真實不虛的，是慈悲顯靈的，是值得必須被鄭重尊奉的。
清晨。
朝日東升。
鐵匠楊千錘拉風箱的手臂比往日更沉穩有力，火星濺在砧板上。
「去，叫上你魯承伯和劉老四，晌午飯後，村長家門前見。」
楊千錘抬頭對打下手的兒子楊虎說話，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村西頭。
魯承站在門口，看著楊虎離開走遠，轉身走回院子，拉了凳子坐了下來，繼續打磨著一塊木料，不遠處的房間，傳來妻子輕聲哼著安撫病癒幼兒的調子，下定了決心，擰緊的眉頭一下舒展開來。
晌午。
呂良院門外，無聲地聚集了二三十人。
劉老四、楊千錘、魯承站在最前，身後是張紅、趙瘸子……有些是那日河灘上的親歷者，有些是家中被救的戶主，不吵不鬧，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一旦下定決心便難以撼動的固執。
呂良走到堂屋門前，未開門，只是隔著門縫往外看，陽光有些刺眼，但看得清清楚楚：
楊千錘被爐火熏得黑紅的臉上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平靜堅持。
魯承雙手此刻緊握成拳，青筋微顯。
人群里許多熟悉的臉，沒有有往日的敬畏閃躲，全都是一種平靜的、等待回應的直視。
呂良知道躲不過去，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站在石階上。
「楊千錘！魯承！」
「諸位鄉親，聚在此處，有何要事？」
呂良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村長，咱們來，是想請村長和族老們主持個公道，商議為救了我等性命、顯聖滌穢的蛟神老爺，在咱們村立一座祠，四時祭祀，以表全村感恩戴德之心。」
楊千錘抱了抱拳，動作有些生硬，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如鐵砧。
呂良心頭的火氣「噌」地躥了上來。
「立祠祭祀，非比尋常。需合禮法，尊祖制。」
「石溪村所奉，尚需查證，豈能貿然效仿？且我村自有土地廟，供奉本境正神，另立他祠，恐惹土地公不悅，非是穩妥之道。」
呂良強壓怒火，沉聲開口，搬出禮法、祖制和正神的理由。
「村長。」
「禮法是讓人活的，不是讓人死的。土地廟的香火要是能救人，王廟祝就不會躺在那兒說胡話了。咱們拜的，是實實在在顯了靈、救了命的真神。這份恩情，比什麼虛禮都大。」
魯承悶聲開口。
「你！」
「魯承！你這是在褻瀆正神！是在悖逆祖宗！」
呂厚德聞訊趕來，站在呂良身旁的身邊，氣得拐杖頓地，
「呂族老，」
「我婦人不懂大道理。我就知道，我差點拉死了，是喝了求來的溪水好的。那水裡顯了龍形，響了龍吟。您老說說，是守著個泥胎等著救命，還是給顯了靈的真神磕頭實在？」
張紅臉色帶著病後的蒼白，聲音卻清晰，說出來的她的話像一把剔骨刀，剝開冠冕堂皇的藉口，直指現實。
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低聲的議論匯成嗡嗡的聲浪，大多是對楊千錘等人的附和。
呂良意識到不能在自家門口演變成一場辯論，這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此事關乎闔村禮法人心，非我等數十人可決！」
呂良提高聲音，試圖壓下嘈雜。
「午後，祠堂前召開全村大會，凡戶主皆需到場，共議此事！屆時再行定奪！」
呂良沒有辦法，只能用宗族大會的形式，壓下楊千錘等人的要求。
楊千錘、魯承和張紅等人對看一眼，商量了一下，點頭同意，轉身離開，不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祠堂。
「有這辦法嗎？」
呂厚德非常擔心。
「死馬當活馬醫！」
「沒別的辦法了！」
呂良咬牙切齒。
有沒有用？
自己心裡在真的沒底！
只是現在只能這麼幹。
呂厚德看著楊千錘、魯承和張紅等人離開的背影，手裡的拐杖重重地戳地上，心裡不妙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午後。
上河村祠堂前的空地，烈日烤得發燙，熱氣蒸騰扭曲著視線。
全村幾乎全部的成年男丁都到了，密密麻麻，擠滿了祠堂前的石坪和周邊的樹蔭。
婦孺老人則圍在外圈，或站或蹲，伸長了脖子。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全都是躁動與不安。
祠堂高大的門楣陰影下，擺著幾張老舊的太師椅和方桌。呂良居中而坐，兩側是呂厚德、陳雲等幾位鬚髮皆白、面色沉凝的族老，身後，是祠堂裡面供奉的祖宗牌位。
劉老四、楊千錘、魯承等人沒有坐，他們和身後數百村民一樣站著。
「今日召集全村大會，所議之事，關乎我上河村禮法根基，祖宗傳承！」
「楊千錘、魯承等人，倡議為外村所謂蛟神立祠祭祀。此議，牽涉信仰，關乎正統，不可不慎！」
呂良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石坪上迴蕩，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村約，講述宗族祭祀的規矩，土地正神的職責，強調擅自引入外道淫祀如何惑亂人心、破壞鄉土安寧，甚至可能觸怒本地神靈，招致更大災禍。
呂厚德在一旁補充，話語更加嚴厲，將立祠直接等同於背棄祖宗和自絕於鄉里。
呂良和呂厚德等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往常，每一次這麼幹都有用處，但這一次失效了。
「村長！族老！祖宗規矩，咱們不敢忘。」
「可祖宗也沒教咱們，受了活命的大恩，可以當作沒看見。」
趙瘸子擠出人群，走到呂良和呂厚德的面前。
「我趙家三代單傳，就這麼個獨苗。」
「瘟病來時，眼看就不行了。是蛟神老爺顯靈，水清了，娃的命撿回來了。這份恩情，我趙瘸子記在心裡，刻在骨頭裡！立個祠，給恩神磕個頭，咋就成了背棄祖宗了？」
「祖宗在上，難道會怪我們知恩圖報嗎？」
趙瘸子的話，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緊接著，更多聲音爆發出來。
「我家婆娘也是！」
「我爹差點就沒了！」
「那龍吟，咱們都聽見了！那真龍樣子，咱們都看見了！這還能是假的？」
「土地廟要是有靈，王廟祝能那樣？廟能歪了？」
「石溪村立得，咱們村受的恩更大，為啥立不得？！」
……
「早該立祠了！」
「就是！救了全村的性命，比啥虛頭巴腦的泥胎不強百倍？」
「得有個正經地方祭祀，心裡才踏實！」
「咱們心裡敬著祖宗，也念著蛟神的恩！這兩下不耽誤！」
……
人們爭相訴說自家的遭遇，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表達立祠的強烈願望。
呂良和呂厚德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們發現，這些曾經無往不利的宗族訓誡和道德威懾，竟顯得如此空洞乏力。
爭吵迅速升級。
支持立祠的一方群情激昂，寸步不讓。
呂良和呂厚德死死咬住禮法祖制和正統不容褻瀆不放，斥責趙瘸子等人被妖術迷惑、數典忘祖。
祠堂上空的空氣仿佛被點燃，雙方針鋒相對，言辭越來越激烈，充滿了火藥味，幾個年輕氣盛的支持立祠的人甚至開始往前擁擠，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肅靜！祠堂之前，祖宗眼下，豈容爾等如此喧譁！」
「立祠之事，萬萬不可！」
呂良猛地拍案而起，試圖用強行壓制。
「村長！」
劉老四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開口說話，聲音平靜，面容平靜，這和周圍激動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但正是這種平靜，反倒是一下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劉老四，你又有何說辭？」
呂良盯著他，目光複雜，這個曾經的一無是處的人，如今成了無法忽視的存在。
「各位鄉親，立祠祭祀，本是心誠則靈之事。在此爭吵不休，甚至衝撞祠堂，豈是敬神之道？又豈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劉老四先是對著祠堂方向，同時是對著呂良和呂厚德等族老，微微躬身行了一禮，接著然後轉身看著躁動的人群。
「蛟神老爺慈悲顯聖，恩澤廣被，自不在意人間香火多寡、祠宇華陋。」
「然我等感念恩德，欲立祠以表虔敬，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神靈棲止，自有其心意格局，非凡俗所能妄測。祠立何處，方能契合神意，得享安寧，滋養一方？」
「此非人力爭吵可定，當需誠心禱告，靜候神諭指引才是。」
劉老四的話一下吸引了全部的人的注意力。
呂良和族老們都皺起了眉頭，緊緊盯著劉老四，心中隱隱感覺到不妙。
「神諭？」
趙瘸子追問。
「不錯。」
「我已連日誠心祈求。若蛟神老爺真認可我等立祠之誠，或會降下啟示，指明適宜之所。此乃關乎神靈駐蹕的大事，當順天意，遵神旨，而非取決於我等在此爭吵輸贏。」」
劉老四點頭，神色愈發鄭重。
趙瘸子、張紅、楊千錘和魯承等人不停點頭，劉老四的這個說法非常好，立祠若有神定的地方，所，更顯得神聖莊嚴，更加是無上榮光。
呂良臉色鐵青，心中念頭急轉，他不信什麼神諭，但劉老四此言將爭執的焦點從該不該立轉移到了立在何處才合神意，並且抬出靜候神示的大旗。
直接開口否定，不僅僅顯得自己不通人情，更加重要的是，這麼幹，悖逆了天意，這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既如此，我提議，今夜，由村中公認心誠者，於村北清河灘、村口老槐下、舊碾坊旁、後山顯聖溪邊這幾處可能之地，分別徹夜禱告守候，靜觀其變。」
「若真有神異顯現於某處，便是蛟神老爺擇定之福地。若無任何異狀，則說明時機未至，或神意不在此，立祠之事，便容後再議。」
「如此，既尊神意，也免卻無謂爭執，各位以為如何？」
劉老四打鐵趁熱，緊接著馬上開口。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既給了雙方台階，又將最終裁決權交給超然的存在。
許多村民覺得這樣最好，既虔誠又穩妥。
中立的人都紛紛點頭。
呂良騎虎難下。
眾目睽睽之下，再強硬反對，只會顯得自己蠻橫無理，懼怕神意驗證。
「好！便依你所言！」
「本村長倒要看看，今夜能有何等神諭降下！」
呂良牙縫裡擠出聲音，此時鬆口，但是心中打定主意，無論有無異象，事後都要咬定是劉老四等人裝神弄鬼，另外，更加有一招大殺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