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恭請
清澈的溪水流淌了整整一夜，沖走了上河村淤積了數日的死亡陰影。
取水餵服的病患家中，嘔吐漸止，腹瀉緩停，高熱退去，沉沉睡去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安寧。
黎明時分，乳白色的晨霧尚未散盡，村後的河灘，人影幢幢，比昨夜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黑壓壓一片。
有人蹲在溪邊，反覆掬水細看，放在鼻端深嗅，仿佛要確認那甘冽與潔淨並非夢境。
有人三五成群，壓低聲音急切交談，手勢激動。
更多的人則只是站著，目光在清澈的溪流與石溪村方向間來回遊移，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無措。
「水真就這麼清了？一點怪味都沒了？」
「我爹喝了半碗，後半夜就沒再瀉了，這會兒睡沉了！老天爺！不！是蛟神爺！……」
「土地廟那邊！唉！昨兒還有人想去上柱香求平安，看見那歪倒的神像，心裡頭直發毛，到底沒敢進去。」
「王廟祝還那樣，滿嘴胡話，一會兒喊饒命一會兒說水裡有龍！」
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舊日倚靠的土地公沉默且自身難保，新的、展現過威能與慈悲的存在出現了。
信？
還是不信？
昨天晚上在溪邊的人不多，見識過水裡的光影的人不多，但是，此刻，面對確鑿無疑的淨化結果和親人的好轉，沒有人能夠否認得了。
劉老四站在人群前頭，全部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沉甸甸形成了巨大的壓力，不過懷中的卵石貼肉藏著，溫熱恆定，像一顆小小的心臟，隱隱和遠處碧波潭的脈動呼應，慢慢放鬆下來。
劉老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不見，緩緩轉身，面對著越聚越多、心思各異的人，晨光穿過稀薄的霧靄，落在生活刻滿風霜臉上，一下生出一種超脫年齡的近乎神職般的肅穆。
「各位叔伯兄弟，嬸娘姊妹！」
「昨夜，蒙蛟神慈悲，顯聖滌穢，活我親族，恩同再造。」
「這清冽之水，便是明證！」
劉老四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穿透了細微的嘈雜，
人群安靜下來，目光全都聚集過來焦。許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最近卻屢屢站在風口浪尖的人。
「但是！」
「神恩浩蕩，我等凡俗之輩，昨夜所見，終是光影恍惚，難窺全貌。」
「或有心存疑竇者，以為幻象；或有畏縮不前者，難定心神。」
「此乃常情。」
劉老四話鋒一轉，不知不覺中，聲音里注入一股沉凝的力量，目光如炬，緩緩掃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特別是幾個平日與村正家走得近、此刻眼神閃爍的人臉上略微停頓。
「今，瘟毒已祛，活命之恩實實在在。」
「然而，信仰非兒戲，心念需誠敬。若不能親眼得見真神儀範，親耳聞聽神聖之音，心中疑慮如何盡消？」
「日後風雨來襲，又憑何堅信不疑？」
劉老四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將懷中卵石的溫熱與那份來自遠方的指引融合，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懇切與力量。
「故，我劉老四，今日願再為闔村老少，斗膽懇請！請蛟神老爺，憐我等誠摯，鑒此清澈之水、匯聚之心，於此河灘之上，顯化真形，賜下龍吟，以安彷徨之魂，以正天地視聽，以立不拔之信！」
劉老四心中湧起壓抑不住的狂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自己腦中似乎有一個存在，正在指引著自己這麼說指引著自己這麼做。
「又來了！」
「怎麼又來了？」
「怎麼可能？」
「不可能！」
徐忠目瞪口呆。
劉老四大字不識一個，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怎麼會說得出來這樣的一番話？
昨天晚上一次此時又來一次！
「顯化真形？！」
「賜下龍吟？！」
人群瞬間沸騰！
這訴求比昨夜的大膽何止十倍！
這不是朦朧的光影，而是要求清晰可見的形態，甚至是可以聆聽的聖音！
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荒謬，是劉老四瘋了，但緊接著，發現，這正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求。
水清了！人好了！
但為什麼？
誰做的？
需要一個終極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剛剛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扎，目睹了舊信仰的無力，現在正是需要一份確鑿無疑的真實來填補內心的空洞與恐慌。
「對！請蛟神顯聖！」
「讓咱們看個明白，聽個真切！」
「求神仙老爺開恩，顯個真容吧！」
激動的呼喊從人群中爆發，起初只是零零星星，隨即迅速連成一片洶湧的聲浪。不僅是昨夜參與者，許多今早才來、尚存疑慮的村民，都被這氛圍感染，大聲地喊了出來。
劉老四看了一眼人群中臉色變幻的徐老秀才，看了一眼遠處站著的幾個人，那是村長呂良派來的，不再多言，毅然轉身，再次面向那脈脈清流。
劉老四動作無比莊重，整了整身上滿是補丁卻漿洗乾淨的粗布衣衫，輕輕拂去膝蓋上的塵土，緩緩地、端正地跪了下去，雙膝觸及被溪水浸潤得冰涼光滑的卵石，發出輕微的聲響，挺直腰背，雙手自兩側抬起，在胸前緩緩合十，指尖併攏，高舉過頂，直指天空，頓了一下，深深伏拜，以額觸地。
「信民劉老四，偕上河村誠惶誠恐之眾，伏祈蛟神——顯聖！」
劉老四沒有冗長禱詞，只有一句凝聚了所有心念的宣告。
無論是激動的青壯，顫巍巍的老人，又或者懷抱幼兒的婦人，，這一刻，隨著劉老四這一拜，聲浪驟然平息，緊接著，一片衣物摩擦卵石的窸窣聲響，如同風吹過麥田，黑壓壓的人頭低垂下去，朝著溪流，朝著碧波潭的方向，相繼跪倒。
河灘上只剩風聲、水聲，以及上百人壓抑的呼吸聲。
陽光逐漸明亮，驅散最後一絲霧氣，將溪水照得如同流動的水晶，將跪拜人群的身影拉長，投在卵石灘上，交織成一片奇異的圖案。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瞬都充滿緊繃的期待。
取水餵服的病患家中，嘔吐漸止，腹瀉緩停，高熱退去，沉沉睡去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安寧。
黎明時分，乳白色的晨霧尚未散盡，村後的河灘，人影幢幢，比昨夜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黑壓壓一片。
有人蹲在溪邊，反覆掬水細看，放在鼻端深嗅，仿佛要確認那甘冽與潔淨並非夢境。
有人三五成群，壓低聲音急切交談，手勢激動。
更多的人則只是站著，目光在清澈的溪流與石溪村方向間來回遊移，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無措。
「水真就這麼清了？一點怪味都沒了？」
「我爹喝了半碗，後半夜就沒再瀉了，這會兒睡沉了！老天爺！不！是蛟神爺！……」
「土地廟那邊！唉！昨兒還有人想去上柱香求平安，看見那歪倒的神像，心裡頭直發毛，到底沒敢進去。」
「王廟祝還那樣，滿嘴胡話，一會兒喊饒命一會兒說水裡有龍！」
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舊日倚靠的土地公沉默且自身難保，新的、展現過威能與慈悲的存在出現了。
信？
還是不信？
昨天晚上在溪邊的人不多，見識過水裡的光影的人不多，但是，此刻，面對確鑿無疑的淨化結果和親人的好轉，沒有人能夠否認得了。
劉老四站在人群前頭，全部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沉甸甸形成了巨大的壓力，不過懷中的卵石貼肉藏著，溫熱恆定，像一顆小小的心臟，隱隱和遠處碧波潭的脈動呼應，慢慢放鬆下來。
劉老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不見，緩緩轉身，面對著越聚越多、心思各異的人，晨光穿過稀薄的霧靄，落在生活刻滿風霜臉上，一下生出一種超脫年齡的近乎神職般的肅穆。
「各位叔伯兄弟，嬸娘姊妹！」
「昨夜，蒙蛟神慈悲，顯聖滌穢，活我親族，恩同再造。」
「這清冽之水，便是明證！」
劉老四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穿透了細微的嘈雜，
人群安靜下來，目光全都聚集過來焦。許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最近卻屢屢站在風口浪尖的人。
「但是！」
「神恩浩蕩，我等凡俗之輩，昨夜所見，終是光影恍惚，難窺全貌。」
「或有心存疑竇者，以為幻象；或有畏縮不前者，難定心神。」
「此乃常情。」
劉老四話鋒一轉，不知不覺中，聲音里注入一股沉凝的力量，目光如炬，緩緩掃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特別是幾個平日與村正家走得近、此刻眼神閃爍的人臉上略微停頓。
「今，瘟毒已祛，活命之恩實實在在。」
「然而，信仰非兒戲，心念需誠敬。若不能親眼得見真神儀範，親耳聞聽神聖之音，心中疑慮如何盡消？」
「日後風雨來襲，又憑何堅信不疑？」
劉老四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將懷中卵石的溫熱與那份來自遠方的指引融合，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懇切與力量。
「故，我劉老四，今日願再為闔村老少，斗膽懇請！請蛟神老爺，憐我等誠摯，鑒此清澈之水、匯聚之心，於此河灘之上，顯化真形，賜下龍吟，以安彷徨之魂，以正天地視聽，以立不拔之信！」
劉老四心中湧起壓抑不住的狂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自己腦中似乎有一個存在，正在指引著自己這麼說指引著自己這麼做。
「又來了！」
「怎麼又來了？」
「怎麼可能？」
「不可能！」
徐忠目瞪口呆。
劉老四大字不識一個，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怎麼會說得出來這樣的一番話？
昨天晚上一次此時又來一次！
「顯化真形？！」
「賜下龍吟？！」
人群瞬間沸騰！
這訴求比昨夜的大膽何止十倍！
這不是朦朧的光影，而是要求清晰可見的形態，甚至是可以聆聽的聖音！
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荒謬，是劉老四瘋了，但緊接著，發現，這正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求。
水清了！人好了！
但為什麼？
誰做的？
需要一個終極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剛剛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扎，目睹了舊信仰的無力，現在正是需要一份確鑿無疑的真實來填補內心的空洞與恐慌。
「對！請蛟神顯聖！」
「讓咱們看個明白，聽個真切！」
「求神仙老爺開恩，顯個真容吧！」
激動的呼喊從人群中爆發，起初只是零零星星，隨即迅速連成一片洶湧的聲浪。不僅是昨夜參與者，許多今早才來、尚存疑慮的村民，都被這氛圍感染，大聲地喊了出來。
劉老四看了一眼人群中臉色變幻的徐老秀才，看了一眼遠處站著的幾個人，那是村長呂良派來的，不再多言，毅然轉身，再次面向那脈脈清流。
劉老四動作無比莊重，整了整身上滿是補丁卻漿洗乾淨的粗布衣衫，輕輕拂去膝蓋上的塵土，緩緩地、端正地跪了下去，雙膝觸及被溪水浸潤得冰涼光滑的卵石，發出輕微的聲響，挺直腰背，雙手自兩側抬起，在胸前緩緩合十，指尖併攏，高舉過頂，直指天空，頓了一下，深深伏拜，以額觸地。
「信民劉老四，偕上河村誠惶誠恐之眾，伏祈蛟神——顯聖！」
劉老四沒有冗長禱詞，只有一句凝聚了所有心念的宣告。
無論是激動的青壯，顫巍巍的老人，又或者懷抱幼兒的婦人，，這一刻，隨著劉老四這一拜，聲浪驟然平息，緊接著，一片衣物摩擦卵石的窸窣聲響，如同風吹過麥田，黑壓壓的人頭低垂下去，朝著溪流，朝著碧波潭的方向，相繼跪倒。
河灘上只剩風聲、水聲，以及上百人壓抑的呼吸聲。
陽光逐漸明亮，驅散最後一絲霧氣，將溪水照得如同流動的水晶，將跪拜人群的身影拉長，投在卵石灘上，交織成一片奇異的圖案。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瞬都充滿緊繃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