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應汝之求！滌此污穢！
黃昏。
夕陽掛在西天，雲層染成驚心動魄的紫紅與橙黃，仿佛天空在流血。
村後小溪上游，一處河床較寬、水流稍緩的河灘。
老槐樹巨大的陰影投在卵石灘上。
三四十個人多是病患至親，面黃肌瘦，眼中布滿紅絲，無人說話，只有溪水流淌的嗚咽，手中，捧著從各自家中帶來的、最珍貴的清水，有的是一碗，有的是一壺，這是能拿出的、最潔淨的祭品。
徐忠夾在人群中，臉色複雜。
劉老四站在人群前，面對溪水。
殘陽如血，映照在水面，水面泛著一種不祥的暗褐色。
劉老四感覺到身後幾十道目光的重量，飽含淚水與孤注一擲的期盼，幾乎壓彎脊背，心跳如撞鼓，耳膜嗡嗡作響，正在此時，懷中的卵石滾燙如火炭，一股熱流順著血脈直衝頂門，奇異地鎮住了顫抖。
劉老四不再猶豫，撩起破舊的衣擺，對著石溪村的方向，對著那枚血色落日，緩緩跪倒在粗糲的卵石上，無視膝蓋傳來的刺痛，雙手捧起盛滿清水的陶碗，高高舉過頭頂，慢慢傾斜。
清澈的水流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灑在乾燥的卵石上，迅速滲入石縫，只留下一小片迅速變深的濕痕。
「蛟神老爺在上！」
「上河村眾生罹難，瘟毒借水橫行，生靈倒懸，醫藥罔效！」
劉老四開口，聲音起初嘶啞，馬上深吸一口氣，將期盼和虔誠灌注進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里。
徐忠目瞪口呆。
這禱詞古樸，自己讀書多年，都不一定說得出這麼一番話，劉老四沒讀過書，哪學來的？
難不成說是那蛟神託夢神授？
真的有這樣的事情？
「今有信眾劉老四，偕鄉親父老，瀝血誠告。」
「懇請老爺垂憐，發大慈悲，展無量神通，淨化此水源流，滌盪妖穢，驅除瘟癀，活我性命，救我親族！」
劉老四大聲喊完，恭恭敬敬拜下去，頭頂著地面。
人群靜默了一瞬，隨即，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跪倒下去。
有人跟著低聲祈禱，聲音哽咽。
有人只是重重磕頭，額角觸碰冰冷的卵石。
更多人將僅存的清水，學著劉老四的樣子，潑灑在河灘上。
將親人的性命，將最後的希望，一併潑灑出去，託付給冥冥中那位或許存在、或許仁慈的存在。
夕陽一寸寸沉入山脊。
天地間的光明迅速抽走，河灘陷入一片朦朧的、青紫色的暝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溪水，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發出聲音。
石溪村。
蛟神祠。
偏殿靜室。
林石通過劉老四的信力和懷裡石頭，看到河灘上跪倒的身影，聽到那些混雜著痛苦、恐懼、最後希冀的祈禱。
污染的源頭？
昨天夜裡早查清楚。
另外一隻蛤蟆精！
前些日子殺死的那只是母的，公的那一隻回來尋仇，占據了水源的上頭，陰濕污穢的妖毒，從一條石隙中持續滲出，混入水源。
不自量力！
林石冷笑了一聲。
可惜的是那隻公蛤蟆精多少有點腦子，放了毒就跑了，要不一併殺了，現在只能是除了毒，日後不回來則已，膽敢再回來，死無葬身之地。
「應汝之求，滌此污穢。」
林石意念一動，指令直達蛟龍分身。
碧波潭底。
幽深的潭水中，蛟龍龐然的身軀微微舒展，束縛它的鎖鏈發出低沉的嗡鳴。
用不著顯化真身，
淨化水源，祛除妖物的這丁點遺毒，不過是小事。
蛟龍心念凝聚，神識順著錯綜複雜的地下水脈網絡蔓延開去，瞬息間便牢牢錨定那處污穢的源頭。
一股純粹至極、蘊含著「淨」、「生」、「正」法則本源之力的水靈，調動起來，如同無形卻有質的清流，逆著溪流的方向，沖刷而去！
淨化之力順著水流向下游擴散，所過之處，水中一切異常腥腐氣息盡皆消散，連沉積的泥沙都過濾一遍，水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透亮起來。
上河村河灘上。
殘陽已盡，黑暗籠罩，只有溪水嗚咽。
跪拜的人群正被絕望的沉默吞噬。
忽然。
一陣難以形容的、清冽至極的風，毫無徵兆地自溪流上游吹拂而下。
不帶夜寒，反而有種雨後初晴、萬物洗鍊的清新氣息，瞬間驅散了淤積在河灘上的病氣與暮色沉鬱。
所有人一下抬頭。
無數點細碎而柔和的光芒，從變得異常清澈的溪水深處浮現。
不是倒映的星光！
而是水自身散發出的淡金色的微光！
光點隨水波搖曳、匯聚、流淌，越來越暗的天色襯托下，顯得愈發清晰奪目。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它們仿佛被一隻無形妙手牽引，在水面之下隱隱勾勒出修長的軀幹，流暢的曲線，威嚴內斂的頭角輪廓。
雖然光影朦朧閃爍不定，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但那水中游弋的靈動姿態，與古老傳說、與那日河邊許多人驚魂一瞥感受到的威壓意象重合起來。
「龍！是龍影！水裡真有龍！」
張紅失聲驚呼，渾身顫抖，指向溪面。
「光了！水在發光！龍神顯靈了！真的顯靈了！」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水！快聞這水！」
徐忠靠近溪邊，猛地掬起一捧水，入手清涼如玉，晶瑩透亮，毫無異味，甚至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甘甜！與之前那隱隱的土腥腐敗氣息判若雲泥！
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激動的嚎啕大喊。
絕望的沉默被狂喜的驚呼打破。
劉老四依舊跪在原地，沒有動，望著溪水中漸漸消散的殘餘光影，感受著懷中卵石那幾乎要灼穿衣服的滾燙，兩行熱淚滾落，混入膝下冰涼的卵石塵土。
這一次，不再是田壟間救急的恩澤，而是一場關乎上百性命、摧毀舊有疑障的神啟。
蛟神顯聖了！
「裝水！」
「生病的人喝了就能好！」
劉老四慢慢站起來，扭頭大聲喊。
人群一愣，清醒過來，撲到溪邊，不顧一切地用手、用陶罐裝那變得清冽甘甜的溪水，這是起死回生的仙露，轉身匆匆往家裡跑去。
消息席捲了死氣沉沉的上河村。
呂良站在祠堂，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土地廟的傾斜，王廟祝的瘋癲，尚可歸咎於巧合或裝神弄鬼。
但這一次，眾目睽睽之下，溪水由污轉清，異象紛呈，龍影隱現，這已超越了他能理解、能掌控、能壓制的範疇。
來自石溪村蛟神，一下站穩腳根，如巨樹一船，根須深深扎入上河村土壤，幾乎是一瞬間枝繁葉茂。
夜色徹底籠罩上河村。
清澈的溪水流淌，仿佛從未受過污染。
生病的人家，滿懷近乎神聖的虔誠，取回溪水，小心翼翼地餵給昏迷的親人，立竿見影，不到半個時辰，全都清醒過來。
這一夜。
上河村不知道多少人家徹夜無眠。
不僅僅是親人病好，更加重要的是，水中一閃而逝的龍影，深深烙印在心底，震撼無比，皈依的念頭和信力正在無聲滋長。
夜色濃厚。
上河村清河上游密林深處，一處潮濕腥臭的石穴中，一雙渾濁暴突的巨眼在黑暗中猛然睜開，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驚怒。
夕陽掛在西天，雲層染成驚心動魄的紫紅與橙黃，仿佛天空在流血。
村後小溪上游，一處河床較寬、水流稍緩的河灘。
老槐樹巨大的陰影投在卵石灘上。
三四十個人多是病患至親，面黃肌瘦，眼中布滿紅絲，無人說話，只有溪水流淌的嗚咽，手中，捧著從各自家中帶來的、最珍貴的清水，有的是一碗，有的是一壺，這是能拿出的、最潔淨的祭品。
徐忠夾在人群中，臉色複雜。
劉老四站在人群前，面對溪水。
殘陽如血，映照在水面，水面泛著一種不祥的暗褐色。
劉老四感覺到身後幾十道目光的重量，飽含淚水與孤注一擲的期盼，幾乎壓彎脊背，心跳如撞鼓，耳膜嗡嗡作響，正在此時，懷中的卵石滾燙如火炭，一股熱流順著血脈直衝頂門，奇異地鎮住了顫抖。
劉老四不再猶豫，撩起破舊的衣擺，對著石溪村的方向，對著那枚血色落日，緩緩跪倒在粗糲的卵石上，無視膝蓋傳來的刺痛，雙手捧起盛滿清水的陶碗，高高舉過頭頂，慢慢傾斜。
清澈的水流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灑在乾燥的卵石上，迅速滲入石縫，只留下一小片迅速變深的濕痕。
「蛟神老爺在上！」
「上河村眾生罹難，瘟毒借水橫行，生靈倒懸，醫藥罔效！」
劉老四開口，聲音起初嘶啞，馬上深吸一口氣，將期盼和虔誠灌注進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里。
徐忠目瞪口呆。
這禱詞古樸，自己讀書多年，都不一定說得出這麼一番話，劉老四沒讀過書，哪學來的？
難不成說是那蛟神託夢神授？
真的有這樣的事情？
「今有信眾劉老四，偕鄉親父老，瀝血誠告。」
「懇請老爺垂憐，發大慈悲，展無量神通，淨化此水源流，滌盪妖穢，驅除瘟癀，活我性命，救我親族！」
劉老四大聲喊完，恭恭敬敬拜下去，頭頂著地面。
人群靜默了一瞬，隨即，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跪倒下去。
有人跟著低聲祈禱，聲音哽咽。
有人只是重重磕頭，額角觸碰冰冷的卵石。
更多人將僅存的清水，學著劉老四的樣子，潑灑在河灘上。
將親人的性命，將最後的希望，一併潑灑出去，託付給冥冥中那位或許存在、或許仁慈的存在。
夕陽一寸寸沉入山脊。
天地間的光明迅速抽走，河灘陷入一片朦朧的、青紫色的暝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溪水，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發出聲音。
石溪村。
蛟神祠。
偏殿靜室。
林石通過劉老四的信力和懷裡石頭，看到河灘上跪倒的身影，聽到那些混雜著痛苦、恐懼、最後希冀的祈禱。
污染的源頭？
昨天夜裡早查清楚。
另外一隻蛤蟆精！
前些日子殺死的那只是母的，公的那一隻回來尋仇，占據了水源的上頭，陰濕污穢的妖毒，從一條石隙中持續滲出，混入水源。
不自量力！
林石冷笑了一聲。
可惜的是那隻公蛤蟆精多少有點腦子，放了毒就跑了，要不一併殺了，現在只能是除了毒，日後不回來則已，膽敢再回來，死無葬身之地。
「應汝之求，滌此污穢。」
林石意念一動，指令直達蛟龍分身。
碧波潭底。
幽深的潭水中，蛟龍龐然的身軀微微舒展，束縛它的鎖鏈發出低沉的嗡鳴。
用不著顯化真身，
淨化水源，祛除妖物的這丁點遺毒，不過是小事。
蛟龍心念凝聚，神識順著錯綜複雜的地下水脈網絡蔓延開去，瞬息間便牢牢錨定那處污穢的源頭。
一股純粹至極、蘊含著「淨」、「生」、「正」法則本源之力的水靈，調動起來，如同無形卻有質的清流，逆著溪流的方向，沖刷而去！
淨化之力順著水流向下游擴散，所過之處，水中一切異常腥腐氣息盡皆消散，連沉積的泥沙都過濾一遍，水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透亮起來。
上河村河灘上。
殘陽已盡，黑暗籠罩，只有溪水嗚咽。
跪拜的人群正被絕望的沉默吞噬。
忽然。
一陣難以形容的、清冽至極的風，毫無徵兆地自溪流上游吹拂而下。
不帶夜寒，反而有種雨後初晴、萬物洗鍊的清新氣息，瞬間驅散了淤積在河灘上的病氣與暮色沉鬱。
所有人一下抬頭。
無數點細碎而柔和的光芒，從變得異常清澈的溪水深處浮現。
不是倒映的星光！
而是水自身散發出的淡金色的微光！
光點隨水波搖曳、匯聚、流淌，越來越暗的天色襯托下，顯得愈發清晰奪目。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它們仿佛被一隻無形妙手牽引，在水面之下隱隱勾勒出修長的軀幹，流暢的曲線，威嚴內斂的頭角輪廓。
雖然光影朦朧閃爍不定，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但那水中游弋的靈動姿態，與古老傳說、與那日河邊許多人驚魂一瞥感受到的威壓意象重合起來。
「龍！是龍影！水裡真有龍！」
張紅失聲驚呼，渾身顫抖，指向溪面。
「光了！水在發光！龍神顯靈了！真的顯靈了！」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水！快聞這水！」
徐忠靠近溪邊，猛地掬起一捧水，入手清涼如玉，晶瑩透亮，毫無異味，甚至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甘甜！與之前那隱隱的土腥腐敗氣息判若雲泥！
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激動的嚎啕大喊。
絕望的沉默被狂喜的驚呼打破。
劉老四依舊跪在原地，沒有動，望著溪水中漸漸消散的殘餘光影，感受著懷中卵石那幾乎要灼穿衣服的滾燙，兩行熱淚滾落，混入膝下冰涼的卵石塵土。
這一次，不再是田壟間救急的恩澤，而是一場關乎上百性命、摧毀舊有疑障的神啟。
蛟神顯聖了！
「裝水！」
「生病的人喝了就能好！」
劉老四慢慢站起來，扭頭大聲喊。
人群一愣，清醒過來，撲到溪邊，不顧一切地用手、用陶罐裝那變得清冽甘甜的溪水，這是起死回生的仙露，轉身匆匆往家裡跑去。
消息席捲了死氣沉沉的上河村。
呂良站在祠堂，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土地廟的傾斜，王廟祝的瘋癲，尚可歸咎於巧合或裝神弄鬼。
但這一次，眾目睽睽之下，溪水由污轉清，異象紛呈，龍影隱現，這已超越了他能理解、能掌控、能壓制的範疇。
來自石溪村蛟神，一下站穩腳根，如巨樹一船，根須深深扎入上河村土壤，幾乎是一瞬間枝繁葉茂。
夜色徹底籠罩上河村。
清澈的溪水流淌，仿佛從未受過污染。
生病的人家，滿懷近乎神聖的虔誠，取回溪水，小心翼翼地餵給昏迷的親人，立竿見影，不到半個時辰，全都清醒過來。
這一夜。
上河村不知道多少人家徹夜無眠。
不僅僅是親人病好，更加重要的是，水中一閃而逝的龍影，深深烙印在心底，震撼無比，皈依的念頭和信力正在無聲滋長。
夜色濃厚。
上河村清河上游密林深處，一處潮濕腥臭的石穴中，一雙渾濁暴突的巨眼在黑暗中猛然睜開，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驚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