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瘟蟲！
太陽剛升起，尚未完全驅散夜霧。
上河村東頭的坡地全村種菜的地方，籠罩著一片詭異的沉寂里。
露水凝千瘡百孔的菜葉邊緣，搖搖欲墜。
劉老四蹲在自家菜壟旁，粗糲的手指撫過一片白菜葉，昨日還青翠挺括，一夜之間竟布滿了細密的孔洞，邊緣捲曲泛黃，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嘴啃噬過。
翻轉葉片，背面密密麻麻爬滿了米粒大小的蟲子，甲殼泛著不祥的油亮黑光，窸窸窣窣的啃食聲細密如雨，令人頭皮發麻。
「天殺的！這是遭了什麼瘟啊！」
「昨兒傍晚還好好的！一夜！就一夜啊！」
張紅一聲哭嚎，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癱坐在田埂上，雙手插進自家那片已然萎蔫倒伏的菠菜叢中，泥垢嵌進指甲縫裡。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坡地上幾十戶的菜地都遭了殃。
蟲害來得突兀兇猛，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將瘟疫灑在了這片土地上。
幾個老農聚在一起，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憂慮，有人壓低聲音提起前些日子的蛤蟆精，說那污血妖物的晦氣怕是沒有散盡，才招來這些邪門的瘟蟲。
劉老四看著自己辛勞數月、一家口糧所系的菜園正在被啃食殆盡，想起家中妻子日漸紅潤的臉頰——那是蛟神賜下的淨水救回來的。
一個荒唐又迫切的念頭在心底掙扎：若是那位連妖物都能誅滅、連死症都能緩解，這區區的蟲子算得了什麼？
劉老四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死死壓下去。
王廟祝癱在土地廟裡口呼饒命的慘狀歷歷在目。
村正呂良陰冷的警告言猶在耳。
自己如今在村里已是步履薄冰，出門遇見的多是躲閃的目光和背後的指指點點。若再與邪神扯上關係，怕是真要被逐出村去了。
正彷徨間，胸口忽地一暖。
劉老四一愣，手下意識探入懷中。那裡貼身藏著一枚鵝卵石，那夜取淨水後的第二天在溪邊青石旁撿到的。
石頭不過雞蛋大小，質地帶些潤澤，隱隱有水流般的紋理。不知怎的，看見的時候覺得該將它帶在身邊。
此刻，這石頭正散發著一股溫潤的暖意，不燙，卻如一道清泉緩緩滲入心田，將他滿心的焦躁惶惑一點點化開。
石溪村蛟神祠偏殿。
林石盤膝靜坐。
晨光透過窗欞，在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此時，感知正順著那縷劉老四信力紐帶，蛛網般延伸過清河，觸摸到對岸菜園裡的慘澹景象。
不僅是蟲害，更深處，一絲極淡卻熟悉的陰濕穢氣，正是蛤蟆精殘存的妖氣餘毒。死而不僵，污穢正在侵染這片土地。
「時機到了。」
林石低語，聲音在靜謐的偏殿中幾不可聞。
強硬顯聖只會引發抗拒，但若是在眾人束手無策時，應祈求而降下精準、有益的恩澤便是另一番光景。
劉老四懷中之石，正是前些日借水脈靈氣悄然點化的信物，能在其心神動盪時給予一絲安撫與聯結。
現在，需要給這顆已埋下的種子澆點水了。
林石閉目凝神，意念一動，直奔蛟龍分身。
碧波潭底，幽暗無聲，唯有鎖鏈在水中勾勒出龐然軀體的輪廓。
蛟龍緩緩睜開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一股極細微、卻帶著清晰指引意味的靈韻波動，如漣漪般循著信力通道，悄然滲過清河，融入劉老四懷中那顆溫熱的卵石，浸入他惶惑的心神。
正蹲在田邊的劉老四渾身一顫。
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夜色下的菜地，三五個人面朝碧波潭方向，清水灑地，點燃線香，虔誠禱祝。緊接著，細雨飄灑，雨絲晶瑩如星屑，落在蟲害肆虐的菜葉上，那些油亮的黑蟲如遇滾湯，蜷縮脫落。
畫面清晰得不像夢境，每一個細節都烙在心頭。
劉老四猛地站起，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環顧四周。張紅還在啜泣，老農們搖頭嘆息，自家的菜葉正一片片變成蟲蛀的破網。
劉老四摸了摸懷中那愈發溫潤的石頭，想起妻子日漸有力的呼吸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一股混雜著絕望中的賭性、黑暗中抓住一縷光的渴望，以及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衝垮了所有顧慮。
劉老四深吸一口氣，泥土和腐葉的氣息灌滿胸腔，走向同樣愁眉苦臉的鐵匠楊千錘的兒子楊虎——前幾天，曾私下向自己打聽蛟神顯聖誅妖的事，沒有厭惡只有好奇。
劉老四又找了寡言木訥的魯承，他妻子前幾日洗衣時曾喃喃說過「石溪村那邊的水，看著是清亮些」。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三人蹲在老槐樹幹邊上，樹影將他們的身形遮去大半。
「楊虎。」
「魯承哥。」
「這蟲子邪門，尋常法子怕是不中用了。我得了點啟示，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老四的聲音乾澀低啞，像砂紙摩擦，斷斷續續描述完剛剛不久前得到的夢境指引。
「四叔，你是說求那位降雨治蟲？」
楊虎年輕的臉上明暗不定，既有恐懼在眼中跳躍，又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能成嗎？」
「萬一不成，反倒惹來更大的麻煩！」
魯承搓著粗糲的手掌，指節泛白。
「我婆娘的病，是喝了那溪水見好的。」
「眼下這情形，還有別的路嗎？試試，或許有條活路。不試，這茬菜就全完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劉老四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目光掃過兩人，
沉默在三人間蔓延，遠處張紅壓抑的哭聲不停隨風飄來。
「成！我信四叔一回！」
楊虎琢磨了好一會，咬了咬牙。
魯承重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夜色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弦月隱在薄雲後，星光稀疏得可憐。
坡地菜園陷入一片沉鬱的黑暗，只有蟲鳴聲愈發猖獗，那窸窣的啃食聲在靜夜裡放大，聽得人心裡發毛。
劉老四帶著楊虎和魯承，悄悄摸到幾家人的菜地邊。
楊虎不知從哪找來半截殘香，魯承端來一盆清水。
沒有神像！
沒有牌位！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面朝石溪村方向。夜色中隱約可見遠山的輪廓，以及山腳下那片傳說中棲息著蛟龍的深潭。
線香被點燃，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青煙細若遊絲，剛升起就被夜風吹得散亂。
劉老四率先跪下，膝蓋陷入冰涼的泥土。楊虎、魯承對視一眼，跟著跪倒。
「行雨的蛟神老爺！求您睜眼瞧瞧吧！地里遭了瘟蟲要絕收了！」
「降點雨吧！趕走這些殺千刀的蟲子！」
「若真靈驗，我們念您的好，一輩子念您的好。」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的禱詞樸素得近乎笨拙，甚至語無倫次，而且聲音低微顫抖，剛一出口，立馬被夜風吞沒，只剩下那點香火在黑暗中執著地亮著。
上河村東頭的坡地全村種菜的地方，籠罩著一片詭異的沉寂里。
露水凝千瘡百孔的菜葉邊緣，搖搖欲墜。
劉老四蹲在自家菜壟旁，粗糲的手指撫過一片白菜葉，昨日還青翠挺括，一夜之間竟布滿了細密的孔洞，邊緣捲曲泛黃，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嘴啃噬過。
翻轉葉片，背面密密麻麻爬滿了米粒大小的蟲子，甲殼泛著不祥的油亮黑光，窸窸窣窣的啃食聲細密如雨，令人頭皮發麻。
「天殺的！這是遭了什麼瘟啊！」
「昨兒傍晚還好好的！一夜！就一夜啊！」
張紅一聲哭嚎，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癱坐在田埂上，雙手插進自家那片已然萎蔫倒伏的菠菜叢中，泥垢嵌進指甲縫裡。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坡地上幾十戶的菜地都遭了殃。
蟲害來得突兀兇猛，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將瘟疫灑在了這片土地上。
幾個老農聚在一起，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憂慮，有人壓低聲音提起前些日子的蛤蟆精，說那污血妖物的晦氣怕是沒有散盡，才招來這些邪門的瘟蟲。
劉老四看著自己辛勞數月、一家口糧所系的菜園正在被啃食殆盡，想起家中妻子日漸紅潤的臉頰——那是蛟神賜下的淨水救回來的。
一個荒唐又迫切的念頭在心底掙扎：若是那位連妖物都能誅滅、連死症都能緩解，這區區的蟲子算得了什麼？
劉老四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死死壓下去。
王廟祝癱在土地廟裡口呼饒命的慘狀歷歷在目。
村正呂良陰冷的警告言猶在耳。
自己如今在村里已是步履薄冰，出門遇見的多是躲閃的目光和背後的指指點點。若再與邪神扯上關係，怕是真要被逐出村去了。
正彷徨間，胸口忽地一暖。
劉老四一愣，手下意識探入懷中。那裡貼身藏著一枚鵝卵石，那夜取淨水後的第二天在溪邊青石旁撿到的。
石頭不過雞蛋大小，質地帶些潤澤，隱隱有水流般的紋理。不知怎的，看見的時候覺得該將它帶在身邊。
此刻，這石頭正散發著一股溫潤的暖意，不燙，卻如一道清泉緩緩滲入心田，將他滿心的焦躁惶惑一點點化開。
石溪村蛟神祠偏殿。
林石盤膝靜坐。
晨光透過窗欞，在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此時，感知正順著那縷劉老四信力紐帶，蛛網般延伸過清河，觸摸到對岸菜園裡的慘澹景象。
不僅是蟲害，更深處，一絲極淡卻熟悉的陰濕穢氣，正是蛤蟆精殘存的妖氣餘毒。死而不僵，污穢正在侵染這片土地。
「時機到了。」
林石低語，聲音在靜謐的偏殿中幾不可聞。
強硬顯聖只會引發抗拒，但若是在眾人束手無策時，應祈求而降下精準、有益的恩澤便是另一番光景。
劉老四懷中之石，正是前些日借水脈靈氣悄然點化的信物，能在其心神動盪時給予一絲安撫與聯結。
現在，需要給這顆已埋下的種子澆點水了。
林石閉目凝神，意念一動，直奔蛟龍分身。
碧波潭底，幽暗無聲，唯有鎖鏈在水中勾勒出龐然軀體的輪廓。
蛟龍緩緩睜開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一股極細微、卻帶著清晰指引意味的靈韻波動，如漣漪般循著信力通道，悄然滲過清河，融入劉老四懷中那顆溫熱的卵石，浸入他惶惑的心神。
正蹲在田邊的劉老四渾身一顫。
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夜色下的菜地，三五個人面朝碧波潭方向，清水灑地，點燃線香，虔誠禱祝。緊接著，細雨飄灑，雨絲晶瑩如星屑，落在蟲害肆虐的菜葉上，那些油亮的黑蟲如遇滾湯，蜷縮脫落。
畫面清晰得不像夢境，每一個細節都烙在心頭。
劉老四猛地站起，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環顧四周。張紅還在啜泣，老農們搖頭嘆息，自家的菜葉正一片片變成蟲蛀的破網。
劉老四摸了摸懷中那愈發溫潤的石頭，想起妻子日漸有力的呼吸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一股混雜著絕望中的賭性、黑暗中抓住一縷光的渴望，以及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衝垮了所有顧慮。
劉老四深吸一口氣，泥土和腐葉的氣息灌滿胸腔，走向同樣愁眉苦臉的鐵匠楊千錘的兒子楊虎——前幾天，曾私下向自己打聽蛟神顯聖誅妖的事，沒有厭惡只有好奇。
劉老四又找了寡言木訥的魯承，他妻子前幾日洗衣時曾喃喃說過「石溪村那邊的水，看著是清亮些」。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三人蹲在老槐樹幹邊上，樹影將他們的身形遮去大半。
「楊虎。」
「魯承哥。」
「這蟲子邪門，尋常法子怕是不中用了。我得了點啟示，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老四的聲音乾澀低啞，像砂紙摩擦，斷斷續續描述完剛剛不久前得到的夢境指引。
「四叔，你是說求那位降雨治蟲？」
楊虎年輕的臉上明暗不定，既有恐懼在眼中跳躍，又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能成嗎？」
「萬一不成，反倒惹來更大的麻煩！」
魯承搓著粗糲的手掌，指節泛白。
「我婆娘的病，是喝了那溪水見好的。」
「眼下這情形，還有別的路嗎？試試，或許有條活路。不試，這茬菜就全完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劉老四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目光掃過兩人，
沉默在三人間蔓延，遠處張紅壓抑的哭聲不停隨風飄來。
「成！我信四叔一回！」
楊虎琢磨了好一會，咬了咬牙。
魯承重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夜色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弦月隱在薄雲後，星光稀疏得可憐。
坡地菜園陷入一片沉鬱的黑暗，只有蟲鳴聲愈發猖獗，那窸窣的啃食聲在靜夜裡放大，聽得人心裡發毛。
劉老四帶著楊虎和魯承，悄悄摸到幾家人的菜地邊。
楊虎不知從哪找來半截殘香，魯承端來一盆清水。
沒有神像！
沒有牌位！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面朝石溪村方向。夜色中隱約可見遠山的輪廓，以及山腳下那片傳說中棲息著蛟龍的深潭。
線香被點燃，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青煙細若遊絲，剛升起就被夜風吹得散亂。
劉老四率先跪下，膝蓋陷入冰涼的泥土。楊虎、魯承對視一眼，跟著跪倒。
「行雨的蛟神老爺！求您睜眼瞧瞧吧！地里遭了瘟蟲要絕收了！」
「降點雨吧！趕走這些殺千刀的蟲子！」
「若真靈驗，我們念您的好，一輩子念您的好。」
劉老四、楊虎和魯承的禱詞樸素得近乎笨拙，甚至語無倫次，而且聲音低微顫抖，剛一出口，立馬被夜風吞沒，只剩下那點香火在黑暗中執著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