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沒人比我更懂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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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撫完小碗,沈之仍是沒有回青石巷。

  他拐出梨花巷,迎著漸沉的暮色,朝城南走去。

  涿南城中有家名為「暖玉閣」的湯浴館,雖非豪奢之地,卻也潔淨雅致,是城中頗受歡迎的解乏之處。

  沈之自三日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後,便再未正經沐浴過,眼下自然是要好好祛除一下疲乏。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這裡,「偶遇」一個人。

  暖玉閣臨街是一棟二層小樓,飛檐掛著一串褪色的紅燈籠。門面不算闊氣,走進去卻別有洞天。

  櫃後坐著位徐娘半老的婦人,見沈之進來,便熱情地招呼道:「客官,泡湯啊?大眾池二十文,單人小間一百文,後院雅間則是三百文起。」

  沈之取出錢袋,數出三百文銅錢推過去:

  「要一間清淨的雅間,最好臨著后街那排。」

  婦人收了錢霎時眉開眼笑,從腰間取下一枚竹牌遞來:

  「甲字七號,走到後院左轉最裡間。毛巾浴袍自取,若要搓背或茶點,搖鈴即可。」

  涿南城的湯浴之風,倒不是因為此地民風奢靡,而是有實打實的依仗。

  涿州山脈綿延,地下礦脈縱橫,尤以一種名為「溫陽玉」的礦石最為著名。

  此玉色如脂膏,觸手生溫,埋於地脈之中,能自發吸納地熱,又緩緩釋出,使得周邊泉脈終年溫潤。

  朝廷工部在涿州多地設「玉監司」,專司開採與管控,只因溫陽玉不僅是上好的雕刻原料,其粉末入藥可溫經通絡,碎料熔煉後更能製成特殊的暖玉磚,用於修築宮室殿宇,冬暖夏涼,價值連城。

  正因這得天獨厚的礦脈,湯浴館子也就成了城中一景。即便盛夏時節,也有不少人喜好泡一泡這蘊含地脈靈氣的溫湯,以驅趕濕瘴、鬆緩筋骨。

  大堂透著市井的熱鬧,後院則清靜許多。一條長廊,兩側皆是獨立的雅間,門扉緊閉,只偶爾有夥計端著茶水點心輕手輕腳地走過。

  這些雅間大小不一,有的僅容一池一榻,有的卻可供三五人同浴,價錢自然也差得遠了。

  沈之沿著長廊走到盡頭,推開丙字七號的木門。

  室內不大,卻也整潔。靠窗處是一個以青石砌成的方形湯池,約莫五尺見方,池水清澈。

  他將門掩好,卻並未急著下水,而是走到窗邊,將木窗推開一道縫隙。

  後院景致映入眼帘——幾叢瘦竹,以及隔壁甲字六號房那扇同樣虛掩著的窗。

  他早已調查清楚,知府公子崔子凌,每月都有那麼七八天會來暖玉閣,且偏愛甲字六號這間位置最僻靜的雅間。

  今日他特意選了這個人少的時辰先占下隔壁的七號,賭的便是那崔子凌會不會來。

  沈之闔上窗,這才緩緩步入池中。

  溫水漫過胸口時,他忍不住輕輕喟嘆一聲。

  他並沒有選擇將金陽淬骨露立馬使用,在外還是不露財更好。

  他向後靠坐在池壁光滑的石沿上,闔上雙眼,任由思緒沉澱。

  崔子凌……此人好色貪杯,性情虛偽,是崔崇明唯一的兒子,也是其最大的軟肋。

  前世卷宗里,許戈正是通過崔子凌才最終撬開了知府的鐵殼。

  這一世,顯然也要在他身上找突破口。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沈之幾乎要以為今日是等不到人了,正盤算著是否該起身離去——

  隔壁忽然傳來了門軸轉動的輕響。

  接著是略顯虛浮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含糊不耐的年輕男聲:

  「快些準備,少爺我今日乏得很……水要燙些,按照我跟你說的規矩,全部準備好!」

  另一個殷勤的聲音連忙應著:

  「是是,崔公子您稍候,馬上就好!」

  沈之倏然睜眼,魚果然還是來了。

  ……

  隔壁甲字六號房內,水聲淅瀝。

  崔子凌顯然已入了池,只是那動靜頗大,水花嘩啦作響,夾雜著他愈發不耐的抱怨:

  「什麼『三沸三晾,氣血通暢』,什麼『先沖肩井,再沐足陽』……說得天花亂墜,我看就是故弄玄虛!


  「那些傢伙,去了雍京城幾年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信里寫的那般了不得,還不是想顯擺他見識過?」

  「還有這松筋散……味道倒沖,撒進去水都渾了,泡著渾身刺撓,哪有什麼『關節酥融、如登春台』的滋味?」

  他越說越氣,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火又無人可訴,只好對著池水與侍奉的小廝發泄。

  「少爺息怒,息怒……」小廝的聲音戰戰兢兢,「許是雍京城的水土與咱們涿南不同,這法子……」

  「狗屁不同!水不都是水?人還不是一樣的人?我看就是那傢伙存心消遣我!以前還不是跟在我屁股後面混的,現在沾上了雍京城就了不起麼!」

  崔子凌恨恨地拍了下水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雍京城有仇。

  然而他滿腔怒火卻並非無端而來,曾經驚鴻一瞥,那貴客藏於屏風後的媚態倩影實在讓他念念不忘,這才存了在佳人面前表現之心。不曾想竟弄巧成拙釀下大錯,自此遭那貴客冷眼相待,甚至有損父親與其的交易。

  他乃涿南知府之子,還從未受過如此憋屈,偏偏自家確實有求於對方,還惹不起對方,只能死乞白賴地低聲下氣。

  老爹那裡他幫不上什麼忙,他只得一邊想著找方法重新討好貴客,一邊卻又暗自立志等將來一飛沖天,定要叫此女俯首稱臣。

  只是這兩條路似乎都渺無可能,最終便化作了對那雍京城的滿腔怨氣。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之音,隔著竹編欄牆傳了過來:

  「恕在下冒昧,公子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但不全對。」

  崔子凌的抱怨戛然而止。

  「隔牆是哪位?偷聽旁人說話,非君子所為吧?」

  「在下失禮,並非有意竊聽。只是公子提及京中沐湯之法,不免勾起了在下一些舊憶。一時感慨,脫口而出,還請公子海涵。」

  「舊憶?」崔子凌語氣稍緩,「那依你之見,問題出在何處?」

  沈之唇角微勾。

  魚兒果然還是咬鉤了。

  作為大雍第一廢物,在如何吃喝玩樂這門課上,他擁有絕對的權威。

  沒有人比我更懂紈絝,因為我就是最大的紈絝。

  想唬住這麼一個邊城紈絝,早已享遍雍京繁華的沈之很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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