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因為自己淋過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碗砸在地上,藥汁濺濕了沈清漣素白的裙角。

  「你怕藥。」她說。

  沈之咬緊牙關:「只是手滑……」

  「手滑三次?」她把手指扣在他手腕上,「脈搏速疾,瞳孔微散——這是創傷應激的反應,不是心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沈清漣收回手,「上次你喝了兩杯酒,就什麼都說了。」

  「我說什麼了?」

  「說你的命是用你娘的命換來的,還說了很多很多喲。」

  沈清漣嘻嘻一笑,端的是明媚仙子,笑起來卻似頑劣妖女。

  「你!酒後胡言,豈能當真?!」

  「急什麼?我說了,我的本職是心理醫生,就是專門給人看腦子的那種醫師,跟醫師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接近你,就是想研究研究你這傢伙為什麼能成為大雍第一號廢物。現在,我想我已經得出了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從小接受的教育有問題,這就叫愧疚式教育——將親人的付出化為債務,捆綁在孩子的生存意義上,靠愧疚心驅動孩子前行。本質上,這是一種教育上的捷徑。」

  「你這種專門給人看腦子的醫師,能不能看自己的腦子?」

  「你想死?」

  沈之老實了。

  「所以你其實是個病人。」

  沈清漣看著他,目光好像真的能直抵他的神魂。

  「你時常覺得不是在為自己活著,你是在還債。而當你發現即便承受了所有痛苦,依然達不到他們的期望時,你的心理防禦機制會選擇最徹底的逃避——自我否定,自我放逐。

  「因此你開始荒廢學習,厭惡修煉,糟蹋天賦。其實主要不是因為你懶,而是你潛意識裡覺得——你不配擁有這些,對嗎?」

  沈之的瞳孔猛地張開,像被無形的一拳擊中臟腑。

  「說不出來話就不用說,看表情我也能知道答案。」

  沈清漣還是笑。

  「你整日就生活在被愧疚感包裹的籠子裡,像一條既可憐又不可憐的小狗。不可憐在還是有人愛你的,可憐在唯獨你自己不愛自己。

  「你也試過逃跑,只是每次逃跑都會換來更沉重的道德譴責——『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娘白死了嗎』、『你娘生你時怎麼沒說苦』。」

  「你……你會讀心術嗎?」

  「我比讀心術厲害。」

  沈清漣似乎頗為自得,一手托腮,一手倒茶:

  「於是你會想,修煉有什麼用?反正永遠不夠好;努力有什麼用?反正永遠還不清債。不如徹底擺爛,至少……痛苦是熟悉的,失敗是可預期的。」

  沈之怔住了,他從未聽過有人這樣拆解過他,那些混亂的、黏稠的心事竟被她娓娓道來,而他無力反駁。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聲音。

  沈清漣沒有安慰他,也沒有遞帕子。

  沈之以為那杯茶是她給他倒的,卻沒想到她是給她自己倒的,她就這樣一邊品茶一邊看著他的崩潰。

  她蟲脆是個紅蛋。沈之心想。

  似是欣賞夠了,良久,她才再次開口:

  「你父親用那種方式教育你,或許出於愛,也或許出於他自己的恐懼和未竟的期待……

  「但是你娘用生命換來你的出生,這不是你的原罪。這是她的選擇,是她對你的愛。

  「你娘把你生下來,難道是希望你來還債的嗎?不,她當然希望你是自由的,希望你是能夠愛自己的。

  「所以,別像個笨蛋一樣活著了……」

  那一刻,光涌了進來。

  「官爺?」

  稚嫩的聲音將沈之從回憶里拽出。

  沈之眨了眨眼,視線聚焦,看見小碗已經止住了眼淚,鼻尖泛紅,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官爺……對不起,是不是小碗哭,也讓官爺想到傷心事了?」

  沈之看著如此懂事的小姑娘,喉頭不禁微哽。

  他完全無法將小碗,與未來那個打著為姐姐復仇的名號濫殺無辜、助紂為虐的玉羅剎聯繫起來。

  猶記得第一次來見小碗時,他其實已做好了保命的準備,只是一見面小姑娘就傻乎乎地自報家底,給他都給說愣了。

  愧疚感是一顆種子。若澆灌以愛與引導,或能長出責任與擔當;但若任其在陰暗與壓力中瘋長,便可能扭曲成無法想像的東西。

  前世的玉羅剎,是否就是因為發現無論如何也還不清姐姐的「債」,最終才因石玉機的死崩斷了心弦呢?

  這與他當年自暴自棄,又何其相似?

  可他有幸被老師拽出泥沼,那麼誰又來拽住眼前這個小女孩呢?

  從石小碗變成玉羅剎,這絕對不是必然。

  沈之忽地生出一股強烈的責任感,重活一世,他當然要復仇,卻不能只顧揮刀向仇讎,卻對身邊悄然滑向深淵的無辜之人視而不見,否則他又與漠視此界悲歡的天人有何區別?

  「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別人撐把傘啊。」老師的理由言猶在耳。

  「小碗確實哭的很有感染力啊。」沈之溫和笑著,「讓我也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什麼事情呀?」小碗問。

  「我想起來有人跟我說過一個故事,春天的雨愛著泥土裡的種子,雨水想讓種子發芽、長大、開出漂亮的花。這是雨水的心意,也是種子的福氣,但如果種子整天對雨水說『你不要再落下來了,你太辛苦了』,雨水會不會很難過?」

  小碗眨了眨濕漉漉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姐姐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心甘情願的。就像雨水心甘情願滋養種子一樣。你不需要覺得對不起姐姐,你只需要好好長大,開成一朵漂漂亮亮的花。這樣姐姐所有的辛苦,就都值得了。」

  看著小姑娘仍有些迷茫的神色,沈之又換了個說法:

  「就像……如果你送給姐姐一朵花,姐姐卻哭著說『我不要,摘花太累了』,你會不會很傷心?」

  小碗想了想,用力點頭。

  「所以啊,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害怕姐姐的辛苦,而是等姐姐回來,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告訴她你真的很乖,不用為你擔心。這樣姐姐就會知道,她的辛苦沒有白費,小碗真的長大了。」

  小碗聞言抿著嘴唇,若有所思,旋即重重地回了沈之一聲:

  「嗯!」

  沈之又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心裡卻也明白,想要糾正小碗的觀念絕非是自己一句話就能實現的,恐怕主要還是要看石玉機。

  任重而道遠啊……

  這個念頭讓沈之不禁微微失神,在他最初的設想里,石玉機應該只是他接觸幕後黑手的工具人。

  她只是一個魔門妖女,自己最多會將她在這場涿南之變中救下,從此不會再有瓜葛。

  可似乎,怎麼好像羈絆越來越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