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軟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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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一片猩紅。

  是血,是殘陽,還是她衣袖上繡的灼灼桃花,沈之已分不清。

  只記得蒼穹低垂、天光詭異、巨柱傾倒。

  六道身影,或立於殘檐,或浮於半空,或隱於陰影,氣息或煌煌如日,或詭譎如淵,共同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天羅地網。

  而他和她,被圍在中央。

  「交出涅槃道果。」

  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不疾不徐,卻重逾千鈞。

  沈之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能看到她單薄的脊背在微微顫抖,卻不是怕——是力竭前的痙攣。

  她並不善戰。

  「我無意與你們相爭。」

  她臉色蒼白,眼神卻清亮如雪:

  「道果天生,與命同契,各具其性,不可掠奪……此律不正是為避免天人自相殘殺而定?為何你們偏要我這份不可得之物?」

  有人聲音縹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無意爭鬥,恰如孩童抱金行於鬧市。」

  有人冠冕堂皇:「你現在無心爭鬥,焉知他日不會?一次重來,便是顛覆一切,誰人又能夠放心?」

  居中之人周身清光最盛,面容籠罩在輝光中,聲音醇和正氣,仿佛在宣讀天道至理:

  「沈清漣,我亦無意與你為敵。只要你願讓我廢去涅槃道果,我可保你今生無恙,此後山高水長,你依然可以遊樂人間。」

  沈清漣抬手拭去唇邊血跡,綻開一抹極刺眼的笑容:

  「沒想到……連你也會懼怕我嗎?」

  居中之人沉默三息,這才莊重回答:

  「重生之能,逆亂時序,篡改因果。它本身,便是懸於所有人頭頂的莫測之劍。此等權柄,不該存於世間。我願擔此因果,將其銷毀,以安天道。」

  「呵……」沈清漣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嘲弄,「不該存於這世間的……豈止是這枚道果?」

  她目光掃過眾人,明明身處絕境,眼神卻像在看一群可憐的困獸。

  有人厲聲呵斥:「沈清漣,你已失卻天人心性,沉溺此界虛妄!」

  沈清漣聞言連眼風都未掃去,只淡淡道:

  「道果早與我合而為一,取不出,也廢不了。你們待如何?」

  居中之人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周身那堂皇正大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光暈盪開。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那便只能請道友『用』掉它了。」

  沈清漣眸光一凝。

  有人附和:「你身負涅槃之能,若在將來我們大業將成、而你功敗垂成之際動用此能,那麼我們無數心血都將付諸東流。與其如此,不如早早請君新生,大家也好公平競爭。」

  「請君新生?」

  她冷笑,又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傻徒兒,你看,說到底……」

  她回過頭看向他,目光清澈見底,映不出絲毫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涼:

  「他們還是要殺我啊……」

  ……

  沈之猛地坐起,胸口劇烈起伏。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攥緊被褥,指節青白。

  夢中那血色天穹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每一次入眠都在提醒著他重生的事實。

  他至今都能夠清晰地回憶起在【燼宸墟界】中與老師沈清漣的最後一面——

  那是漫天的大火,赤金交織,卻不灼草木,不毀磚石,只是守護一場絕對寧靜的死亡。

  這便是涅槃道果自帶的結界——【燼宸墟界】。

  結界之內,萬物歸墟,火焰越盛,意味著涅槃的進程越迫近,結界的力量也越絕對——它將確保沒有任何人能干擾這場死亡與新生。

  沈之被包裹在這溫暖又虛無的火焰里,看著她的衣袂在火焰中輕揚,繡著的灼灼桃花仿佛真的活了過來,綻放著驚心動魄的艷色。

  「沈之。」

  她的聲音透過火焰傳來,明明將死,卻依舊帶著一如既往的、令他安心的調侃語氣:


  「看了這麼久,現在……還覺得天人都是天道為眷顧世間而誕生的嗎?」

  沈之喉嚨發緊,那六道高懸於火焰之外的身影,比任何答案都更猙獰。

  「老師……你快死了,快別說話了……」

  沈清漣輕輕嘖了一聲,火光映亮她半邊蒼白卻平靜的側臉:

  「你不也快死了嗎?這麼弱還跑來逞強……死前再不多說點話,當啞巴就能活?好好回答老師的問題。」

  沈之想起跟在老師身邊後的所見所聞,天人們降臨此界後的種種,緩緩搖頭:

  「不……他們不是。」

  「總算還沒笨到家。」沈清漣鬆了口氣,「早就跟你說過了,我們啊……本就不是這世間的人。來自哪裡,為何而來,跟你也說不清。你只需要知道,這個世界,對我們而言,或許真的只是一場足夠真實的遊戲。而遊戲裡的悲歡離合、山河社稷,玩壞了,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咳嗽了兩聲,唇角溢出更濃的血色,瞬間被周身的火焰蒸發成淡淡的紅霧。

  「今日他們逼死我,無非是怕我這涅槃道果將來會威脅到他們。若我真能涅槃歸來……你覺得,我當如何?」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逃亡至今的悲憤讓沈之脫口而出:

  「復仇!自然是復仇!定要將這些視九州為玩物、逼死老師的天外來客,全都從這片土地上抹除!」

  話音落下,【燼宸墟界】的火焰似乎都隨著他激盪的情緒猛烈一竄。

  沈清漣看著他,露出一抹真實的笑意,沖淡了她眉宇間將死的灰敗。

  「好。」

  她輕輕說,仿佛只是讚許他功課做得不錯。

  「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沈之一怔,滿腔悲憤瞬間被錯愕衝散:「我?我又不是天人,我怎麼……」

  「怎麼?」沈清漣打斷他,微微挑眉,「沒信心辦到?」

  「我當然有!等老師你重生之後,只管再來尋我!我一定竭盡全力幫助老師!哪怕粉身碎骨……」

  「誰要你幫我?」沈清漣再次打斷他,「我是要你——自己去做。」

  沈之徹底懵了。

  「別忘了,我也是天人啊。沈之,這遊戲……我已經玩得有些累了。」

  她望著他,目光複雜:

  「況且,涅槃重生,只有重生者能記得一切。屆時,你根本不會認得我,而我……」

  她停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笑意更深了些:

  「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這大雍朝野公認的第一號廢物,教得勉強有了點人樣。難道還要我再從頭教一遍不成?我可絕對、絕對、絕對不願意。」

  「那怎麼行?!老師你……」

  沈之急了,還想爭辯,體內卻驟然傳來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

  那不是【燼宸墟界】外圍火焰的溫暖,而是仿佛有一顆太陽在他體內炸開,狂暴的力量奔湧向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都撕裂、熔化!

  與此同時,【燼宸墟界】那原本溫和隔離著外界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化作無數道細流,瘋狂地朝著他洶湧撲來,爭先恐後地鑽進他的身體!

  沈之感覺自己在被焚燒、被重塑,而反觀沈清漣,她的氣息依舊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可她臉上卻毫無痛苦之色,反而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驚雷般劈中沈之混亂的腦海。

  「難怪剛才那人沒能找到老師的道果……老師你……你何時將涅槃道果放在了我身上?!」

  沈清漣眨了眨眼,仿佛才想起這件小事:

  「唔……早就在了啊。」

  她歪了歪頭,笑意盈盈,眼神卻溫柔得讓沈之心碎:

  「你是我唯一的學生嘛,可別讓老師失望啊。」

  那狂暴的力量還在沈之體內衝撞,涅槃之力正以最粗暴的方式與他融合。

  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混亂中,沈清漣給了他最後一句叮囑:

  「雖然是要復仇……但別忘了老師教過的,人生常樂,記得也要開開心心的生活哦。」

  開心?如何開心?!


  沈之的意識在火焰的洪流中浮沉,【燼宸墟界】的火焰盡數歸於他體內,原本熾烈燃燒的結界瞬間消散無蹤。

  冰冷的夜風灌入,那六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如同俯視螻蟻的神祇。

  下一瞬,足以焚世的火焰自沈之體內爆發而出。

  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沈之看見她安然地闔上了雙眼。

  「這裡不是遊戲,而是真的人間啊……」

  這是她最後的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與那六位天人聽。

  可是老師……

  你為什麼要把重生的機會讓給我呢?

  沈之無法從一個已經消失的人口中得到答案。

  他緩緩鬆開手,抬手抹去額角的汗,眼底那片刻的驚悸與痛苦,迅速被更深的沉寂所覆蓋。

  他雖困惑於此,懊悔於此,卻絕不會沉湎於此。

  只因噩夢是過去的烙印,也是未來的警鐘。

  他絕不能讓老師失望。

  他需要力量,足夠匹敵天人的力量。

  上一世的他對修煉不屑一顧,只因哪怕他手無寸鐵,依舊可以仗著家世為所欲為,即便已是一代宗師的九境高手也得對他客氣有加。

  可在真正的殺機面前,報出他老爹的名字只會讓他死得更快更乾淨。

  況且他清楚地知道,他爹並不是這世上拳頭最大的人,這世上拳頭最大的人是他的仇人。

  「打鐵還需自身硬。」

  老師曾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懶洋洋地對他說:

  「你軟了二十年,筋骨都鏽透了,心氣也早就糜爛,怎麼可能這麼快硬的起來?」

  「若是我們的公子哥吃不了這個苦,就別跟著我了。練武的苦你都吃不了,還有讀書的苦你又如何能吃?一輩子被人當個廢物也挺好,爹不疼兄不愛的,你娘在天上正欣慰地看著你呢。」

  他當時氣得要和老師拼命,卻立馬就被制裁。

  儘管老師並不善戰,但她的修為卻是實打實的。

  「你哪有資格說我?你整日遊山玩水,看閒書嗑瓜子,哪見你正經修煉過?不也這麼厲害!不就是仗著你是天人,生來便有那道果?」

  「對啊。」沈清漣一臉理所當然,「誰讓我是天人,你不是呢?」

  她倚回軟榻上,繼續吐著瓜子殼,「我就連嗑瓜子兒都是在吞吐天地靈炁,可你呢?你根骨稀爛,是你爹當年用無數天材地寶,硬生生給你砸開了下元兩大天關,結果呢?被你這些年吃喝玩樂,又堵得差不多了吧?」

  她湊近了些,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

  「有本事,你也變成天人啊。」

  沈之當時被噎得說不出話,胸膛起伏。

  「這世道本就不公,若人人只靠努力便能登頂,那天賦、機緣、出身……這些詞,又有何用?武道一途,是有頓悟者一朝千里,可那背後,誰不是百尺高樓起於累土?你荒廢了二十年,根骨意志皆不如人,憑什麼覺得,自己就該能追上那些自小砥礪、日夜不輟的人?」」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沈之心頭那點不甘的火焰滋滋作響。

  重活一世,沈之也並未獲得真正天人該有的天資,甚至還倒回到了他仍是廢物的起點。

  但他卻並未氣餒,因為他知道這一回,他是真的有本事也變成天人。

  這條覬覦涿南城的毒蛇,正是一位手握鴻秘道果的天人。

  用老師的話說,他就是話本故事裡那種掌握著世界攻略書的主角。

  而這樣的主角,在故事的前期,必然依仗其知曉天下秘辛的優勢,瘋狂攫取那些隱藏在歷史塵埃中的遺寶秘法,以期快速壯大己身。

  這也正是他重生後,第一時間就要潛入涿南城的原因。

  根據記憶,有一位前代天人留下的秘藏,就在涿南地界,這處秘藏足以讓他脫胎換骨,成就天人之姿。

  那位鴻秘天人正是靠著這份前期的大機緣在後來平步青雲,而這一世,沈之早已做好決斷——他要做在後的黃雀。

  窗外已然破曉,他起身,洗漱。

  回到地窖,少女仍在昏迷。

  他留下乾淨的水和蒸餅,又從懷中取出兩個瓷瓶,一瓶金瘡藥和一瓶益氣丹,它們對石玉機的傷勢並不能起什麼幫助,但足以表示心意。


  做完這些,他出了地窖,仔細地將離塵砂重新均勻鋪在入口縫隙處,又搬過一個舊木櫃虛掩其上,這才轉身來到院中。

  巡天司的點卯並不算早,他還有時間可以練刀。

  庭院狹小,角落那株老槐樹卻鬱鬱蔥蔥。

  他抽出制式長刀,刀身黯淡,刃口甚至有細微的卷缺,是巡天司最底層緝風尉的標配。

  他起勢,揮刀。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凝滯,招式也只是巡天司教授的基礎刀法,橫斬、豎劈、斜掠……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勁力從足跟升起,循腰背貫於臂腕,最終凝於刀鋒。

  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手臂也開始酸脹。

  這具身體的基礎,確實太差了。

  但他一刀一刀,依舊穩定地重複著。

  腦海里不自覺又回想起在自己心灰意冷之後,老師又補了一句話: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人人都只靠天賦登頂,那努力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只是為了襯托天才的不可逾越麼?」

  她拿起手邊的話本擋住了臉,輕飄飄道:

  「那多沒意思啊……好好練,我睡醒了要考你的。」

  彼時他重新紮起馬步,一如當下。

  刀勢漸疾,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刀風帶得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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