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許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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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哥!」

  人未至,聲先到。

  「來了。」

  沈之打開門,一道清瘦身影從門外探進來,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生得眉眼疏朗,嘴角天然上揚,仿佛時時刻刻都噙著笑。一身靛藍巡天司制式勁裝穿得挺拔利落,腰佩長劍,額前幾縷碎發被晨風吹得微翹,整個人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明亮朝氣。

  正是沈之的好同僚,許戈。

  許戈就住在隔壁的楊柳巷,每次上班前都會來喊沈之一起。

  在沈之來之前,巡天司尚未轉正的實習緝風尉只有許戈一人。作為全司地位倒數第一的許戈,自然對這位接任他倒數第一寶座的新人熱情有加,再加上確實與沈之相處融洽,關係自然就熟絡起來。

  「沈哥還真是刻苦,又早起練刀了啊?你也太努力了吧。」

  許戈目光在沈之汗濕的鬢角停留,嘖了一聲。

  沈之取過石井邊浸濕的毛巾,稀鬆平常地擦洗起來:

  「以前做的都是文職,如今進了巡天司,自該迎頭趕上,不拖大家後腿。」

  許戈顯然不信這樣的解釋,眯眼道:「是不是那次被我姐英雄救美之後害臊了?」

  旋即他欣慰地拍了拍沈之的肩:「知恥而後勇是好事,但千萬別練的跟老譚似的,我姐可不喜歡那種虎背熊腰的鐵漢子。」

  「老譚那模樣也不是我想練就能練的。」

  沈之無奈接口,繼續擦臉,權當沒聽見後半句。

  許戈是靠著他那位金章巡尉的姐姐才得了個實習緝風尉的職位,可一年過去至今還未轉正,可見他實在不適合這份工作,但礙於他姐姐的面子也沒人敢提辭退他的事。

  於是他在巡天司里漸漸成了幫不上忙的閒人,除了他姐姐沒人會差使他,因此他才會自己私自接些不入流的差事來找點事做,包括但不限於幫劉姓寡婦穿針孔、幫王姓寡婦吆喝賣花、幫潘姓寡婦倒洗澡水等。

  知情的同僚嫌棄他不務正業有違「巡天」之名,他卻樂在其中,還常拉著沈之一起。偶爾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以往他只能放棄,卻發現這些問題在沈之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例如給西街柳婦的兒子補習課業,教進城賣瓜的俏村姑如何才能把瓜賣光等。

  結合沈之被貶涿南的事跡,許戈篤定沈之便是自己的同道中人,而且還是深藏不露的那種。

  尤其是有兩回閒聊時,他聊到姐姐手上案情的疑惑之處,然而這些案件其實已經被許寒衣勘破,只是尚未整理成卷宗,他作為親弟弟自然有第一手情報。

  他本想藉此在沈之面前顯聖一二,卻不料沈之隨口一言竟與姐姐的推論別無二致,實在叫他驚愕不已,從此更加篤定沈之與家姐一般都非池中物。

  他常將這些有關沈之的細節講與姐姐許寒衣聽,也成功讓許寒衣對這個新人改觀,並放心讓這蠢弟弟與之結交。

  從此許戈便心甘情願叫他沈哥,反正沈之也叫他許戈,都是哥,他也不虧就是。

  然而沈之並沒有許戈想的那麼斷案如神,在前世調查涿南之變的時候,他完整讀過巡天司近一年的卷宗,好在記得不少,這才讓他說出了許寒衣尚未記錄在冊的答案。

  而真正厲害的人,是許寒衣。

  她是整個涿州巡天司里最年輕的金章巡尉,十九歲便是七境術士,前途不可限量。

  沈之已經靠許戈不露聲色地成功搭上了許寒衣這條線,這樣的人會是一枚關鍵棋子。

  重活一世,沈之自然希望棋子越多越好。

  好在許戈對沈之的「膽小」習以為常,也沒多糾結,等沈之整理好行裝一併上了街。

  巷外長街已不復往日清晨的閒適,幾處巷口張貼著嶄新的海捕文書,繪著一名蒙面女子的側影,下方「魔道磁鬼,擅暗器、潛行,緝拿者賞百金」的字樣墨跡尚濃。

  「對了沈哥,昨天托你的那樁尋人案有眉目了麼?」許戈問。

  沈之神色自若:「大概有線索了。我昨日去梨花巷問過那小姑娘,又順路打聽了一番。她姐姐石玉機應當是接了沛縣繡莊一批急活,臨時趕工,來不及告知家裡便匆匆去了。沛縣距此六十里,往返不便,想必過幾日便會回來。」

  「原來如此!」許戈一拍巴掌,眼睛一亮,「辦完了就好,我就知道交給沈哥准沒錯!那石家小妹也能安心了。」


  正說著,他忽地停下,轉而臉上堆起十足的懇切:

  「沈哥,我這兒……其實還有個不情之請,還得再勞煩你一回。」

  沈之早已習慣他這般做派,挑眉問道:「又是哪家寡婦的門軸壞了?」

  「這回可不是寡婦!」許戈連忙擺手,湊近了些,「是位實打實的妙齡美女!」

  沈之心中已有答案,卻故作不知:「你口味變了?」

  「那怎麼會?」許戈擺正臉色,語氣卻愈發懇求,「是我姐,許寒衣。」

  「許巡尉?她有什麼需要我這種小卒幫忙的?」

  許戈嘆了口氣,臉上那點活潑勁兒褪去,換上憂色:

  「沈哥你也知道,前天剛有一位了不得的貴客蒞臨涿南,結果磁鬼那賊人就偷到了貴客的頭上!最後還是靠貴客自己的人發現有賊入室,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知府大人雷霆震怒,限令三天之內,必須抓住磁鬼!」

  他聲音壓得更低:「我姐如今風頭正盛,這案子自然落到了我姐頭上。若能藉此在貴客面前立功,自是天大的機緣,對我姐將來大有裨益。反之若是讓貴客失望……唉……」

  「昨天已經耗去了一日,我姐調動了所有人手,布下追魂術,搜遍了可疑角落,依舊沒有半點頭緒。我昨夜焦慮得只睡了三個半時辰,我姐更是一宿沒合眼,殫精竭慮,可那磁鬼真就如鬼魅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等,睡三個半時辰很短嗎?」沈之吐槽。

  「哎呀我姐嫌我沒用又早早把我趕回來了嘛。」

  許戈撓撓頭,又看著沈之,少年人的眼神著實明亮:

  「沈哥,我知道你低調。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明白你是因京城貶謫而來自暴自棄,但從你查案子就能看得出你是有真本事的。這棘手的案子,說不定你真能看出點關竅呢?」

  沈之面露難色,搖頭道:「許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單論此案是知府親督、許巡尉主辦,我一個實習緝風尉,連正式腰牌都沒有,如何能插手這等大案?不像你,主辦官是你親姐,跟著旁聽學習,旁人最多置喙幾句。我若湊上去,只會惹人非議、自身難保。」

  「不會的!」許戈急道,一把抓住沈之的手臂,「我跟我姐說的是帶你一起跟著打下手學習,她也同意了!你只需私下幫我分析分析即可,咱低調點,沒人會說什麼的。若是真能看出端倪,也是你立下大功一件啊!」

  沈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許戈殷切的臉上。

  最終,他似乎被對方的執著打動,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你既如此說,我便斗膽試試。」

  「沈哥!我就知道你對我姐不會見死不救的!」

  許戈頓時喜笑顏開,連連拍著沈之的肩膀。

  沈之被他拍得手臂發麻,無言道:「……這不是你求我的麼?」

  「嘿嘿,我懂,我懂。」許戈鬆開手,曖昧一笑,「沈哥你若真能幫我姐度過此關,從今往後,我們就是親兄弟!」

  沈之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搖了搖頭,苦笑道:

  「快走吧。」

  ……

  知府宅邸坐落於接近城中的位置,朱門高牆,平日裡便是威嚴肅穆之地,如今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身著皂衣的衙役與靛藍勁裝的巡天司人員交錯而立,兵刃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過路的百姓紛紛繞行,不敢側目。

  許戈一路低聲與沈之交流,已將案情關鍵梳理清楚。

  原來磁鬼的目標之物正是貴客給知府大人送的一件重禮,而磁鬼正是挑選知府宴請貴客之時出手,只是不曾想全府上下都歡聚一堂,那貴客卻留有後手,重傷了磁鬼。

  磁鬼此番雖並未盜竊成功,但著實觸怒了知府,勢要抓她謝罪。

  「如今最棘手的是——」

  許戈引著沈之從側門進入,避開正門主要崗哨,低聲道:

  「明明已經將搜索範圍鎖定在涿南城內,卻依舊不能靠追魂術確認其所在。那磁鬼極擅隱匿,實在難以捉摸。譚巡尉主張調集人馬,以知府宅邸為中心,逐街逐戶,掘地三尺。我姐卻說此法太過興師動眾,易打草驚蛇不說,更會弄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於知府聲譽、於巡天司顏面都有損。況且貴客喜靜,未必樂見如此嘈雜。」


  沈之默默聽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院內布局、崗哨位置、往來人員的表情。

  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正要往臨時充作辦案場所的西花廳去,斜刺里卻傳來一道沉渾含怒的聲音:

  「許戈!你又在此地閒晃什麼?此乃辦案重地,豈容你兒戲般帶人亂闖!」

  只見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棗的漢子大踏步而來,正是涿南城另一位金章巡尉,譚濤,亦是許戈口中那位被姐姐所不喜的「老譚」。

  他約莫四十許歲,一身勁裝被肌肉撐得鼓脹,濃眉緊鎖,目光如電,先嚴厲地瞪了許戈一眼,隨即落在沈之身上,眉頭擰得更緊。

  「還有你——沈之?」譚濤顯然認得這張不算太新的面孔,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區區實習緝風尉,無令無職,誰准你擅入此地?許巡尉念及手足,讓許戈在一旁學習也就罷了,你又是憑的什麼?莫非以為破了幾樁婦人瑣事,便能摻和這等通天大案?」

  許戈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這譚濤為人剛直,辦案拼命,卻也有些古板執拗,最看不慣「關係」、「裙帶」,對自己這個靠姐姐進來的關係戶本就頗有微詞,只是礙於許寒衣的面子不好發作。如今撞見沈之也被自己帶來,正好借題發揮。

  他急忙上前一步,試圖解釋:「譚巡尉,沈之他是我請來……」

  「你請?」譚濤聲如洪鐘,打斷了他,「許戈,你自身尚在考核,行事更需謹慎!這是抓捕魔道要犯,不是你們過家家的遊戲!帶一個未轉正的新人進來看守重地,若泄露了風聲,走了要犯,這責任你擔得起嗎?還是你覺得,你姐姐能永遠護著你?」

  話越說越重,跟在譚濤身後的巡天司人員也悄然投來目光。

  許戈麵皮漲紅,又是焦急又是委屈,卻一時語塞。

  他也未曾想到,這譚濤竟會這麼早趕到知府宅邸,這不是他姐姐的案子嗎?

  但怪卻也只能怪自己確實是自作主張又撞了霉運,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沈之,見他垂眸靜立,心中愧疚更如潮水湧上。

  沈哥本就因貶謫之事處境微妙,自己這一番魯莽行事,若真坐實了他「無令擅闖、干擾辦案」的罪名,豈不是害他在巡天司更難立足?

  姐姐那邊,怕也要因自己這不成器的弟弟,在同僚面前落個口實。

  「還有你,沈之。許戈不知輕重,你入司也有些時日,難道不知規矩?還是以為,攀上了許家的關係,便可無視法度,在這等要案之地隨意出入?」

  譚濤目光如鐵鉗般轉向沈之。

  沈之心中早已瞭然,許戈先前所謂「姐姐同意」云云,多半是少年人情急之下的誇大其詞,否則適才被譚濤質詢時,許戈早該亮出許寒衣的名號了。

  他心思電轉,正待開口解釋,一道清脆如冰泉擊玉的聲音,自月洞門另一側響起:

  「譚巡尉,何事動怒?」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高挑纖秀的身影正緩步走來。

  女子與譚濤一樣身著金章巡尉服,卻比尋常男子款式更顯利落修身,墨發以一根簡樸烏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頸項。

  她的面容淡得像山水畫裡最遠的峰巒,頂上還留著未化的殘雪。然而左眼卻仿佛蒙著經年的霧,早失卻了粼粼的光,顯然瞎了多年。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許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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