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1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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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放行的消息像一劑退燒針,讓楊成龍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鬆了下來。

  但松下來的同時,他也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那種被人從暗處捅一刀、你都不知道刀從哪來的感覺,比在巷子裡跟人打一架還難受。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翻著馬可發來的郵件,看了三遍。

  三百條圍巾,下午出庫,聖誕節前到。退款的那百分之二十的客戶,馬可說正在溝通,大部分願意撤消退款申請。

  損失從兩萬歐降到了五千歐左右,主要是一批加急空運的運費。

  五千歐。楊成龍在心裡算了一下,相當於「天馬」半個月的利潤。不多,但心疼。

  不是心疼錢,是心疼那些圍巾——哈布力大爺的老伴織的,努爾古麗家的媳婦織的,巴合提家的老太太織的。

  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手工,都是時間,都是那些牧民在氈房門口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光景。被人說扣就扣了。

  他拿起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損失大概五千歐。馬可還在跟客戶溝通,希望能少一點。」

  回復來得很快:「五千歐能接受。你別上火。」

  「我沒上火。」

  「你騙人。你每次說『我沒上火』的時候,都在上火。」

  楊成龍看著這行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林晚晚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像他肚子裡的蛔蟲。

  有時候他覺得這是好事,有時候覺得這是災難——因為在這個人面前,他什麼都藏不住。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林晚晚,是葉歸根。

  「來倉庫。有事。」

  楊成龍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咯噔了一下。葉歸根發消息從來不會這麼簡短。他一般會加個表情,或者多說兩句。

  「來倉庫,帶你看看新進度。」「來倉庫,工頭說要跟你商量地板的事。」但這次就是四個字——「來倉庫。有事。」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嚴肅。

  楊成龍套上外套,出了門。

  打車到東區碼頭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倫敦,下午四點半就天黑,黑得像潑了墨。

  碼頭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紅磚牆上,把那些塗鴉照得像一幅幅怪異的畫。

  葉歸根站在倉庫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裹到鼻子下面。

  看到楊成龍下車,他轉身推開鐵門,走了進去。楊成龍跟在後面,鐵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了。

  一樓的大廳已經大變樣了。牆面清理乾淨了,紅磚露出來,被燈光一照,暖洋洋的。

  地面鋪了一半的木紋地板,剩下的地方堆著材料和工具。

  靠河的那三扇拱形窗擦乾淨了,能清楚地看到泰晤士河對岸的燈光,星星點點的,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但楊成龍沒心思看這些。因為葉歸根的臉色不對。

  「怎麼了?」楊成龍問。

  葉歸根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迭的紙,遞給他。

  楊成龍接過來,展開。是一份文件,抬頭是德文,他看不懂。

  「德國電商平台的解約函。」

  葉歸根的聲音很平靜,但楊成龍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東西:

  「他們單方面終止了與『天馬』的合作。所有未完成的訂單,全部取消。」

  楊成龍握著那張紙,手開始抖。

  「多少訂單?」

  「兩百條。聖誕限定款。已經生產了八十條,剩下的還在織。」

  「理由呢?」

  葉歸根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次是英文的,楊成龍看懂了。

  「經我司質量檢測,『天馬』品牌的手工圍巾不符合歐盟紡織品安全標準,存在安全隱患。為保障消費者權益,我司決定終止合作。」

  楊成龍盯著「安全隱患」四個字,眼睛裡的血絲又密了。

  「我們的圍巾有什麼安全隱患?羊毛的,手工織的,連染料都是山上的礦石和草根磨的——比那些化學染色的安全一百倍!」


  「我知道。」葉歸根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但德國人認檢測報告。你沒有歐盟的紡織品安全認證,他們說你有隱患,你就有隱患。」

  楊成龍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歸根,你直說。是誰在搞鬼?」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還是劉子軒。但不是他一個人。德國這家電商平台的股東里,有一個是劉氏集團的合作夥伴。劉子軒通過這個關係,給平台施壓。」

  「又是劉子軒。」楊成龍把紙團扔在地上,「他不是答應他爺爺,把米蘭的公司註銷了嗎?」

  「他註銷了米蘭的公司,但他的錢還在。他的人還在。他的關係網還在。」

  葉歸根彎腰撿起那個紙團,展開,撫平:

  「成龍,註銷一家公司,就像拔掉一棵草。根還在,明年春天還會長出來。」

  楊成龍在空曠的大廳里走了兩步,腳步聲在磚牆上彈來彈去,像心跳的回聲。

  他停下來,看著葉歸根。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太小看劉子軒了?」

  「是。」

  「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也是。」

  楊成龍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他需要這個疼來讓自己清醒。

  「那我現在怎麼辦?」

  葉歸根走到窗前,看著泰晤士河對岸的燈光。

  「兩條路。第一條,你認輸。把『天馬』關了,回軍墾城,幫你爺爺管油田。劉子軒再狂,不敢動你爺爺的油田。」

  「第二條呢?」

  「第二條,你跟他打。但不是用拳頭,是用腦子。」

  楊成龍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河水黑黢黢的,倒映著對岸的燈光,波光粼粼的。

  「我選第二條。但我不懂怎麼用腦子。」

  「我懂。」葉歸根轉過身,「但你要聽我的。」

  「聽你的。」

  「不管我說什麼?」

  「不管你說什麼。」

  葉歸根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來了。

  「第一條,你去德國。親自去。」

  「去德國幹什麼?」

  「去找那家電商平台的採購總監。她叫克勞迪婭,德國人,四十多歲,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年。」

  「她不是劉子軒的人,她只是被公司高層壓著才發了那封解約函。」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查的。」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金髮的中年女人,穿著職業裝,站在一個展會上,手裡拿著一條圍巾。

  「她在去年的柏林紡織展上,對『天馬』的產品很感興趣。她當時跟林晚晚聊了很久,說我們的圍巾是她見過的『最有故事的產品』。」

  楊成龍看著那張照片,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所以,她不是真的想解約?」

  「她不想。但她的老闆想。」

  葉歸根把手機收起來,「你去德國,當面跟她談。讓她知道,你不是在跟她作對,是在幫她。幫她保住她看好的產品,幫她在公司里站穩腳跟。」

  楊成龍想了想。「我德語不行。英語她能聽懂嗎?」

  「能。她英語很好。」葉歸根頓了頓,「而且,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說有事嗎?」

  「我的事可以推。」

  楊成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歸根,你為什麼幫我?」

  葉歸根想了想。

  「因為你是楊成龍。因為我爺爺說過,楊家的人,不能讓人欺負。」

  「你爺爺說的?」

  「對。我爺爺說的。」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鞋。


  「歸根,你爺爺比我爺爺厲害。」

  葉歸根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爺爺聽你爺爺的。」

  楊成龍抬起頭,「我爺爺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你爺爺。他說過,葉雨澤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跟著葉雨澤走,從來沒走錯過。」

  葉歸根沒說話。他知道楊成龍說的是實話。楊革勇和葉雨澤的關係,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不是主僕勝似主僕。

  楊革勇是那個沖在前面的人,葉雨澤是那個在後面看路的人。一個出力氣,一個出腦子。六十年,沒變過。

  「走吧。」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收拾東西。明天飛柏林。」

  軍墾城,同一天晚上。

  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盤殘局。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

  他手裡捏著一枚炮,舉棋不定,眉頭皺得像一把摺扇。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他的眼睛沒看棋盤,看的是葉雨澤的臉。

  「老東西,你在想什麼?」

  葉雨澤沒回答,把那枚炮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

  「我在想,劉子軒這個人,是不是留得太久了。」

  楊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是說,該動一動了?」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動劉子軒。是動他後面的人。」

  楊革勇的眉頭皺了一下。「劉老闆?他不是打電話道歉了嗎?」

  「道歉是道歉了。但他兒子還在搞事。」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德國那家電商平台,解約了『天馬』。你知道那家平台的股東是誰嗎?」

  「誰?」

  「劉氏集團的合作夥伴。新加坡的林氏家族。」

  楊革勇的臉色變了。「林氏?做橡膠的那個林氏?」

  「對。就是那個林氏。」

  葉雨澤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劉子軒通過林氏的關係,給德國平台施壓。他爺爺打電話道歉,他在背後繼續搞。這個人,比他爺爺狠。」

  楊革勇攥著拳頭,指節嘎巴作響。

  「老葉,你說怎麼辦?」

  葉雨澤轉過身,看著他。

  「你別動。讓歸根動。」

  楊革勇愣了一下。「歸根?他才二十歲。」

  「二十歲夠了。」葉雨澤走回棋盤前,坐下來:

  「我二十歲的時候,已經搞服裝廠了。歸根比我聰明,他行。」

  楊革勇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拿起那枚被冷落了好久的馬,跳了一步。

  「行。讓歸根動。但你得在後面看著。」

  「我不看著。」

  葉雨澤把那枚炮又往前推了一步,「我在前面站著。」

  楊革勇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該我出面了。」

  葉雨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劉老闆以為打一個電話就完了?他兒子搞了我的孫子,搞了我孫子的兄弟,搞了我孫子的兄弟的生意。這不是一個電話能解決的。」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老鍾滴答滴答地響。

  楊革勇放下手裡的馬,看著葉雨澤。

  「老葉,你打算怎麼出面?」

  葉雨澤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和一排頭銜。名字是「葉雨澤」,頭銜是「戰士集團創始人、董事會名譽主席」。

  「明天,我飛新加坡。」

  楊革勇愣住了。「新加坡?去找劉老闆?」

  「對。去找他喝茶。」

  「你一個人去?」


  葉雨澤看著他,笑了。

  「你陪我。」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我陪你。」

  「你帶兩樣東西。」葉雨澤說。

  「什麼?」

  「第一,你的煙。第二,你的拳頭。」

  楊革勇把拳頭攥起來,看著自己那雙粗糙、乾裂、指關節腫大的手。

  「拳頭老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

  「不用你打。」

  葉雨澤站起來,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撿起來:

  「你站在那裡就行。」

  楊革勇看著他把棋子收進盒子,紅方十六枚,黑方十六枚,一枚不少。

  「老葉,你說,新加坡那邊,劉老闆會認慫嗎?」

  葉雨澤把盒子蓋好,放在書架的最高處。

  「不是認不認慫的問題。是懂不懂事的問題。他懂事,我們喝茶。他不懂事,我們喝別的。」

  楊革勇沒問「喝別的」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葉雨澤這個人,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他說「喝別的」,那就一定有別的可以喝。

  「明天幾點的飛機?」

  「上午九點。從WLMQ飛。」

  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那我回去收拾東西。」

  「老楊。」葉雨澤叫住他。

  楊革勇回過頭。

  「你跟著我,跟了六十年了。」葉雨澤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不後悔?」

  楊革勇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後悔什麼?」他終於開口,「跟著你,我打出了油田。不跟著你,我還在戈壁灘上修路。你說我後不後悔?」

  葉雨澤沒說話。

  楊革勇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書房裡只剩下葉雨澤一個人,和牆上那口老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照片。照片裡,楊成龍和葉歸根站在倫敦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兩個小子,」他自言自語,「爺爺去給你們開路。」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關了燈。

  書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亮著,亮得刺眼。

  柏林,第二天下午。

  楊成龍和葉歸根走出柏林泰格爾機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十二月的柏林,比倫敦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楊成龍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邊臉。

  「酒店訂好了?」他問。

  「訂好了。在展覽中心附近。」

  葉歸根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地址:

  「克勞迪婭明天上午有時間。我們約了十點,在她辦公室見面。」

  「你怎麼約到她的?」

  「發郵件。寫了三千字。」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三千字?」

  「對。從『天馬』的起源講到天山牧場,從哈布力大爺的羊講到林晚晚的展廳。寫了整整一夜。」

  「她回復了?」

  「回復了。她說——『我很感動。』」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連寫郵件都能把人寫哭。」

  「不是我能寫。是故事好。」

  葉歸根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

  「天山的故事,牧民的故事,不用加料,本身就夠動人。」

  兩個人上了車。計程車駛出機場,往市區開。窗外的柏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街道照得通亮。

  楊成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歸根。」

  「嗯。」

  「你說,明天克勞迪婭會答應恢復合作嗎?」

  葉歸根想了想。


  「不一定。但至少,她會知道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我們是來講故事的。」

  楊成龍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柏林的夜色,和倫敦不一樣。倫敦的夜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

  柏林的夜是清澈的,黑得純粹,路燈的光像刀切的一樣,明暗分明。

  「歸根,你爺爺去新加坡了。」

  葉歸根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我爺爺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爺爺去新加坡找劉老闆喝茶。他陪著。」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

  「我爺爺沒跟我說。」

  「他大概不想讓你擔心。」楊成龍說,「但我爺爺說了,你爺爺這次去,不是喝茶。是亮劍。」

  葉歸根看著車窗外的夜色,沒有說話。

  車子在柏林的大街上穿行。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照在兩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

  「嗯。」

  「明天的事,不管成不成,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

  「你保證?」

  楊成龍看著他,伸出手。

  「保證。」

  葉歸根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在計程車后座上握在一起,像兩棵樹在地下扎了根。地面上看不見,但地底下纏得緊緊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柏林的天黑了,但路燈還亮著。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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