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2章 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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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上午九點四十分。

  楊成龍站在會展中心旁邊的寫字樓大堂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幾次,但汗還是往外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是葉歸根借給他的——他自己的西裝在行李箱裡壓了一路,皺得像抹布。

  西裝的袖子短了一截,他挽了兩道,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領帶是林晚晚寄來的,深紅色,她說這個顏色顯精神。

  葉歸根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

  他看起來比楊成龍從容得多,但楊成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那是葉歸根緊張時的習慣。

  「幾點了?」楊成龍問。

  「九點四十二。還有十八分鐘。」葉歸根看了看手錶,「你緊張?」

  「不緊張。」

  「你的手在抖。」

  楊成龍把手插進口袋裡,攥緊了。

  「別裝了。」

  葉歸根說,「我也緊張。但緊張沒用。你記住,今天不是去求她,是去幫她。」

  「克勞迪婭需要『天馬』的產品來證明她的眼光。她的老闆打壓她,她需要一個外部的力量來幫她站穩。你就是那個力量。」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再說一遍。我記一下。」

  葉歸根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談判之前還要背台詞?」

  「我不是背台詞,我是怕到時候腦子一熱說錯話。」

  「說錯話也沒關係。」

  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你是楊成龍。你是楊革勇的孫子。你是『天馬』的創始人。你不是來求人的。」

  楊成龍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你是楊成龍,你不是來求人的。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葉歸根按了十五樓。

  電梯上升的時候,楊成龍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一列火車從遠處開過來,轟隆隆的,越來越近。

  十五樓到了。電梯門打開,面前是一個寬敞的前台區域,灰色的地毯,白色的牆壁,牆上掛著一排排的產品照片——

  圍巾、披肩、手套、帽子,都是這家電商平台的自有品牌。

  前台坐著一個金髮的年輕女人,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麼。

  「我們是來見克勞迪婭女士的。」葉歸根用英語說,「有預約。」

  金髮女人低頭查了一下電腦,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克勞迪婭女士在等你們。這邊請。」

  她帶著他們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的辦公室,透過玻璃牆能看到裡面的人在忙碌。

  有人打電話,有人敲鍵盤,有人端著咖啡走來走去。

  楊成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但他的眼睛不自覺地掃來掃去,像進了陌生領地的動物。

  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一個銅牌,寫著「Claudia Bergmann, Head of Procurement」。

  金髮女人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聲:「Herein。」

  門推開了。

  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電腦、一摞文件、一個筆筒、一盞檯燈。

  靠牆是一排書架,擺滿了各種紡織品的樣品和行業雜誌。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帘子。

  克勞迪婭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她四十多歲,金色的頭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連衣裙,脖子上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

  楊成龍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天馬」的圍巾。去年柏林紡織展上,林晚晚送她的樣品。

  「楊先生?」

  她伸出手,用的是英語,發音很標準,帶著一點輕微的德語口音:

  「我是克勞迪婭·伯格曼。」


  「楊成龍。」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力度適中,不像是要拒絕人的樣子。

  「這位是葉歸根,我的朋友。」楊成龍側身讓了一下。

  克勞迪婭和葉歸根也握了握手。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把椅子。

  「坐吧。咖啡還是茶?」

  「茶。謝謝。」楊成龍說。

  「咖啡,不加糖。」葉歸根說。

  克勞迪婭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德語。

  不到一分鐘,一個年輕的女助理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兩杯茶、一杯咖啡和一碟小餅乾。

  克勞迪婭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也像是在等對方先開口。

  楊成龍沒開口。葉歸根也沒開口。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克勞迪婭。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橡木桌面上,照在那盆綠蘿上。

  克勞迪婭先開口了。「楊先生,你們的解約函,收到了嗎?」

  「收到了。」楊成龍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但我不是來接受解約的。我是來問原因的。」

  克勞迪婭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原因在信里寫了。質量不符合歐盟標準。」

  「我們的圍巾前兩批都通過了歐盟的海關檢測。第三批被扣了,是因為有人匿名舉報。這不是質量問題,是有人搞鬼。」

  克勞迪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意外。大概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輕得不像話的小伙子,會這麼直接。

  「即使有人搞鬼,」她說,「你們沒有歐盟的紡織品安全認證,也是事實。沒有認證,我們平台就不能賣。」

  「那就辦認證。」

  楊成龍說,「需要什麼材料,需要多長時間,你告訴我。我去辦。」

  克勞迪婭搖了搖頭。「辦認證需要三到六個月。我們的聖誕季已經開始了,等不了那麼久。」

  「那我們先做其他季節。」

  楊成龍往前傾了傾身子,「聖誕季趕不上,做春季。春季趕不上,做秋季。」

  「認證辦下來之前,我們不出貨。認證辦下來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恢復合作。我不催你,但你別把門關死。」

  克勞迪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楊先生,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歲,」克勞迪婭說,「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二十一歲。」

  楊成龍不知道這句話是誇他還是罵他,但他決定當成夸的來聽。

  「我爺爺教我的。他說,跟人談事情,別繞彎子。繞來繞去,繞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麼了。」

  克勞迪婭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她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很淺,但楊成龍捕捉到了。

  「你爺爺是做什麼的?」

  「以前幹過很多。現在養馬。」

  「養馬?」

  「汗血馬。在北疆疆。」

  克勞迪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條圍巾上。

  「這條圍巾,是去年你們送我的樣品。我一直戴著。因為它確實好。」

  她的聲音低下來,「但好不夠。在這個行業,好只是入場券。要留下來,還需要很多東西——認證、渠道、關係、資本。」

  她頓了頓。

  「楊先生,我不瞞你。解約『天馬』,不是我的決定。是我的老闆的決定。他是平台的CEO,他的背後有股東施壓。我反對過,但沒有用。」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楊成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克勞迪婭女士,」一直沒有說話的葉歸根開口了:

  「如果我們能解決股東的問題,你能恢復合作嗎?」

  克勞迪婭轉過頭看著他。「你們?解決股東問題?你知道平台的股東是誰嗎?」

  「知道。林氏家族,新加坡的。」


  克勞迪婭的眼神變了。她重新打量了葉歸根一眼——

  這個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說過話的年輕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衣,看起來像是楊成龍的隨從。

  但他說出「林氏家族」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麼知道的?」克勞迪婭問。

  葉歸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迭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股權結構圖,從最上層的控股公司,一層一層往下,一直到這家電商平台。

  每一層的公司名稱、持股比例、法人代表,清清楚楚。

  克勞迪婭低頭看了幾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意外了,是震驚。

  「這是誰做的?」

  「我做的。」葉歸根說,「用了三天。」

  「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做投資的。」

  葉歸根把那張紙收起來,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克勞迪婭女士,如果我告訴你,林氏家族在這家平台的投資,明年三月之前會全部撤出——你信嗎?」

  克勞迪婭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信。」

  葉歸根替她說了,「沒關係。明年三月,你會看到的。到那時候,股東換了,你的老闆的壓力也就沒了。恢復『天馬』的合作,就只是一個商業決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更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的顏色綠得發亮。

  克勞迪婭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葉先生,你到底是誰?」

  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名片是白色的,很簡潔,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名字。

  「基石與翅膀影響力投資基金,創始人,葉歸根。」

  克勞迪婭看著那張名片,沉默了很久。

  「你們這兩個年輕人,」她終於開口,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嘆氣:

  「你們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

  楊成龍和葉歸根對視了一眼。

  「不多。」楊成龍說,「就這些。」

  克勞迪婭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柏林的天空,灰濛濛的,但有一道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遠處的一座鐘樓上,亮得晃眼。

  「楊先生,」她背對著他們,「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為什麼做這個?賣圍巾。從中國XJ,到歐洲。折騰這麼多事,遇到這麼多麻煩。你為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

  「因為那些牧民。」

  他說,「他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只賣幾十塊錢。我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能賣一千多。這多出來的錢,不是我拿,是他們拿。」

  「他們拿了錢,就能給孩子交學費,就能給老人看病,就能把破了的氈房修一修。」

  他頓了頓。

  「我爺爺說過,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克勞迪婭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很快就恢復了。

  「你爺爺是個哲學家。」

  「他不是。他是個修路的。」楊成龍說,「但他修的路,比哲學家的書還厚。」

  克勞迪婭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不由自主地笑出來的笑。

  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楊成龍面前。

  「這是我們的標準採購合同。第三頁第十一條,是解約條款。我劃掉了。第十五頁第二十條,是獨家代理條款。我也劃掉了。」

  楊成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那些被劃掉的條款旁邊,寫著克勞迪婭的簽名和日期。

  「我不跟你簽獨家。」


  克勞迪婭說,「因為獨家對你不好。你應該多找幾家渠道,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但我會繼續買你的圍巾。每年三千條,價格不變。認證的事,我幫你聯繫德國的一家檢測機構,費用平台出一半。」

  「明年三月,等股東的事情解決了,我們再談擴大合作。」

  楊成龍握著那份合同,手指在發抖。不是氣的,是激動的。

  「克勞迪婭女士,」他的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不用謝我。」克勞迪婭伸出手,「謝你自己。你來了,你說了,你讓我看到了你是什麼樣的人。」

  楊成龍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

  新加坡,同一天下午。

  葉雨澤和楊革勇走出樟宜機場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

  十二月的倫敦是冬天,十二月的軍墾城是冬天,但十二月的新加坡是夏天。

  三十多度,濕度大得像蒸籠,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熱帶特有的氣味——花香、果香、還有海風的咸腥味。

  葉雨澤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西裝,不系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看起來不像六十多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來度假的。

  楊革勇跟在他後面,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機場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司機站在車門旁邊,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

  「葉雨澤先生」。

  「老劉派的車?」楊革勇問。

  「不是。我自己叫的。」葉雨澤拉開車門,坐進去。

  楊革勇愣了一下,也鑽了進去。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機場的棕櫚樹變成高架橋,從高架橋變成摩天大樓。

  新加坡的市中心,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刺得人眼睛疼。

  「老葉,你為什麼不坐劉老闆的車?」

  「坐他的車,就是去見他。不坐他的車,是他來見我。」

  葉雨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區別很大。」

  楊革勇想了想,點了點頭。

  車子在一棟寫字樓門口停下來。這棟樓在濱海灣,五十八層,玻璃幕牆,頂層是一個空中花園。

  劉氏集團的亞太總部,就在這棟樓里。

  葉雨澤下了車,整了整衣領,走進大堂。楊革勇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

  前台是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女人,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用標準的普通話問:

  「請問兩位找誰?」

  「劉老闆。」葉雨澤說。

  「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

  前台的臉色變了一下。「對不起,沒有預約的話——」

  「你打電話告訴他。」

  葉雨澤打斷她,「葉雨澤在樓下。他下不下來,是他的事。」

  前台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她的臉色變了,變得客氣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緊張。

  「劉主席請兩位上去。頂樓,專用電梯。」

  她帶著他們走到一部單獨的電梯前,刷了卡,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電梯裡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行時的嗡嗡聲。

  楊革勇看著電梯裡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從1到10,從10到20,從20到30。

  「老葉,你說,劉老闆會下來嗎?」

  「他不是已經讓我們上去了嗎?」

  「那是讓上去。不是下來。」

  葉雨澤看著他,笑了。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乎這些。誰上誰下,有那麼重要嗎?」

  「重要。」楊革勇說,「你站著,我站著。你坐著,我坐著。你躺下,我躺下。但你不能讓別人騎在你頭上。」


  葉雨澤沒說話。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面前是一個寬敞的接待區,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看起來像是真跡。

  透過落地窗,能看到整個濱海灣的全景——金沙酒店、摩天輪、濱海灣花園,盡收眼底。

  一個五十多歲的華人男人站在接待區中間,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的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絲緊張,像是在等一場大考。

  他就是劉老闆。劉子軒的父親。東南亞棕櫚油大王。福布斯榜上排得上號的人物。

  但在葉雨澤面前,他只是一個欠了人情的老朋友。

  「葉哥。」劉老闆快步走過來,伸出手,「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

  葉雨澤握了握他的手,鬆開。

  「我來喝茶。」

  劉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喝茶好。我這裡有上好的大紅袍,從武夷山空運來的。」

  「不用了。」葉雨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接待區的茶几上,「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劉老闆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拿。

  「什麼東西?」

  「你打開看看。」

  劉老闆猶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迭照片。他一張一張地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照片裡是他的兒子劉子軒——在倫敦的酒吧里摟著巴赫提亞爾的肩膀,在米蘭的餐廳里跟王建國碰杯,在柏林的酒店大堂里跟一個中年白人握手——那個白人,是德國電商平台的CEO。

  劉老闆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葉哥,子軒的事,我已經教訓過他了。米蘭的公司也註銷了。」

  「註銷了?」葉雨澤笑了,「你兒子註銷了米蘭的公司,但他在柏林的布局還在。」

  「他通過林氏家族的關係,給德國的電商平台施壓,讓平台解約了楊成龍的天馬。」

  劉老闆的臉色白了。

  「葉哥,這些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葉雨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你兒子花了你多少錢,你不知道?他在倫敦的酒吧里一晚上花三萬鎊,你不知道?他跟林氏家族的合作,你不知道?劉老闆,你是在跟我裝糊塗,還是真胡塗?」

  接待區里安靜了幾秒。落地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照在那迭照片上。

  劉老闆低著頭,沒有說話。

  楊革勇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他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站在那裡,像一座塔。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在戈壁灘上盯了幾十年風沙的眼睛——一直盯著劉老闆。

  「老劉。」葉雨澤的聲音低下來,「你我認識三十年了。你欠我的人情,你還過一次。但那一次,不夠。」

  劉老闆抬起頭,看著葉雨澤。

  「葉哥,你說。要我怎麼還?」

  葉雨澤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折成四折,展開。是一份協議。

  「第一,劉氏集團從德國電商平台的投資中完全退出。股份轉給戰士集團。

  第二,劉子軒的信用卡,從今天起停掉。

  第三,你親自去杭州,跟林晚晚道歉。」

  劉老闆看著那份協議,手在微微發抖。

  「葉哥,第一條我能做到。第二條我也能做到。但第三條——去杭州,跟一個小姑娘道歉——」

  「她不是小姑娘。」

  葉雨澤打斷他,「她是楊成龍的未婚妻。楊成龍是誰,你知道。楊成龍是楊革勇的孫子。楊革勇是誰,你也知道。」

  劉老闆看了楊革勇一眼。楊革勇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一動不動。

  「她是一個人在杭州,扛著天馬,扛著幾百個牧民的生計。」

  葉雨澤繼續說,「你的兒子派人去杭州威脅她。這不是商戰,這是下作。」

  劉老闆的臉漲紅了。

  「葉哥,我——」

  「你去不去?」

  劉老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几的這頭移到那頭。

  「我去。」

  葉雨澤把那份協議推到他面前。

  「簽了。」

  劉老闆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划,寫得很慢,像是在簽一份賣身契。

  簽完,他把筆放下,抬起頭。

  「葉哥,這件事,到此為止?」

  葉雨澤把協議折好,放回口袋。

  「到此為止。」他站起來,「但有一條——你兒子,你管好。再有下次,我不來找你了。」

  「你來找誰?」

  「來找他。」

  劉老闆的臉色白得像紙。

  葉雨澤轉身走了。楊革勇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進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裡,楊革勇終於開口了。

  「老葉,你剛才說『來找他』,是什麼意思?」

  葉雨澤看著他,笑了。

  「嚇唬他的。」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電梯裡迴蕩,震得電梯壁嗡嗡響。

  「你這個人,」他笑得喘不上氣,「嚇唬人都能嚇成這樣。」

  葉雨澤也笑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陽光撲面而來。

  「老葉,你說,劉老闆會去杭州嗎?」

  「會。」

  「你這麼肯定?」

  葉雨澤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遠處的濱海灣。

  「因為他怕。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他兒子。他怕他兒子繼續搞事,搞到最後,連他都要跟著完。」

  楊革勇點了點頭。

  「走吧。」葉雨澤說,「回去了。倫敦那邊,還有事。」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駛出濱海灣,往機場的方向開。

  楊革勇從黑色公文包里拿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葉雨澤。

  「你公文包里就裝了這個?」

  「不然呢?你以為我裝了什麼?磚頭?」

  葉雨澤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楊。」

  「嗯。」

  「你說,歸根和成龍,現在在柏林?」

  「在柏林。見那個德國女人。」

  葉雨澤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長大了。」

  楊革勇沒說話。他拉開啤酒罐,喝了一大口。

  車子繼續往前開。新加坡的天很藍,雲很白。

  但葉雨澤知道,八千公里外,柏林的天空是灰的。

  灰也沒關係。路,總要有人走。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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