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只釣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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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鏽港的天空就像被捅破的水囊。

  雨水不分晝夜地沖刷著這座城市,將街道變成了流淌著黑色泥漿的河床。

  這種濕冷能蝕穿靴底的皮革,讓鎖子甲在幾夜之間爬滿鏽斑,但這陰鬱的洪流未能澆滅地下世界的熱度。

  流言比下水道里的老鼠繁殖得更快。

  它們順著廉價朗姆酒辛辣的酒氣,伴著通風口吹出的腐臭暖風,鑽進了城市的每一道縫隙。

  「聽說了嗎?千葉屋搞到了一件大傢伙。」

  在獨眼傑克酒館最陰暗的角落,一個盜賊將兜帽拉得極低,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

  他對面的傭兵滿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鬍鬚上的啤酒沫:「呸。千葉那個狐狸精,哪天不吹噓自己搞到了寶貝?上次那批所謂的『精靈秘藥』,聽說差點把霍恩海姆家的大少爺的那話兒給喝廢了。」

  「這次不一樣。」

  盜賊從滿是油污的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勾勒出一柄長劍的輪廓。

  「這是剛從『第二層廢墟』的臟腑里挖出來的,據說是某個無名半神的墓穴。」

  他警惕地掃視四周,身體前傾,縮短了與同伴的距離。

  「這把劍名字叫『赤紅之星』。據說這玩意兒是活的。普通人拿在手裡就是塊冰冷的廢鐵,搞不好還會被劍上的火毒燒爛手掌。

  「它只認血。只有擁有純正古老血脈的貴族,還得是專精火元素的職業者,才能喚醒裡面沉睡的劍靈。」

  「喚醒了又能如何?」傭兵斜睨那張草圖,有些不信邪地問。

  「如何?」盜賊嗤笑一聲,豎起兩根滿是污垢的手指,「火系魔力增幅整整兩倍!而且自帶半神威壓——哪怕是一頭亞龍,在那把劍面前也得把腦袋貼在地上!」

  傭兵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在這個暴力即是真理的世界,兩倍的魔力增幅不僅是數字,更是生與死的界限。

  那意味著,一個白銀級的法師可以正面硬撼黃金級強者。

  「只有真正的貴族血脈……」傭兵喃喃自語,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隨即被渾濁的現實熄滅,「那咱們這種爛泥里的腿子豈不是沒戲了?」

  「廢話,那種神物也是你能染指的?」盜賊收起草圖,嘴角掛著嘲弄,「我聽說,為了這把劍,連那個摳門的千葉都因為『無法承受劍上的威壓』而被迫脫手。現在消息已經傳到了上城區,那幾大貴族世家估計都要為此發瘋。」

  同樣的對話,在鏽港的地下賭檔、廉價妓院和黑市交易所里不斷復刻。

  謠言像長了翅膀,而且越傳越離譜。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把劍是火焰之神隕落時的指骨,有人說那是開啟某個半神寶庫的鑰匙。

  但所有謊言的核心,都錨定在三個鐵一般的事實上:

  稀有、強大、以及——極其苛刻的血統門檻。

  與此同時,鐵匠行會的後巷。

  暴雨敲打著帆布雨棚。

  十幾個資深的鐵匠和學徒圍攏在地侏砂輪機旁,看著托林·鐵爐工作。

  托林是個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的矮人,但在鍛造這門手藝上,他是鏽港公認的權威。

  即便因為得罪了冒險者公會而被踢出行會,管理者依然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他偶爾受邀回來傳授技藝。

  當然,托林這次回來,是為了敲打一塊特定的「鐵」。

  「托林大師,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赤紅之星,您怎麼看?」一個年輕鐵匠遞上一杯麥酒,態度恭敬。

  托林將砂輪從斧刃上移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鼻孔里噴出一股不屑的氣流。

  「狗屁的神物。」他抓起一塊油膩的抹布,用力擦拭指縫裡的鐵屑,「我聽幾個見過的老夥計說了。那把劍的重心有大問題,向劍柄偏移了至少三寸。這種結構,揮舞起來手感極差,就像掄著一根燒火棍。」

  「重心偏移?」年輕鐵匠愣住了,「如果是半神紀元的造物,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啊。」

  「所以說你們太年輕。」托林冷笑一聲,熟練地複述羅德教他的台詞,「那是古代的一種祭祀劍,根本不是用來實戰的。而且,那種深銀結構里布滿了微小的氣孔,是長期受詛咒侵蝕留下的痕跡。這種劍,誰拿誰倒霉,搞不好揮兩下就自己斷了。」


  「這……」周圍的鐵匠們面面相覷,眼中對神器的狂熱冷卻下來。

  「只有那些不懂行的蠢貨,才會為了那個好看的皮囊和所謂的『增幅』去當冤大頭。」托林重新啟動了砂輪,火星再次飛濺,映紅了他嘲諷的臉,「如果是用來收藏裝點門面,那確實不錯。如果是用來保命…嘿,那我建議你還是買把公會量產的制式鋼劍更靠譜。」

  權威的一盆冷水,迅速在專業的圈子裡降溫。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冒險團長和實戰派強者,在聽到「重心偏移」和「祭祀用劍」的評價後,紛紛打起了退堂鼓。

  誰也不想花大價錢買個只能看不能用的祖宗回去供著。

  這就是羅德要的效果。

  他在篩選客戶。

  剔除那些理性、懂行、看重實戰價值的買家。

  只留下那個最虛榮、渴望力量、且對鍛造一竅不通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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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城區,霍恩海姆家族莊園。

  書房內,維克多·馮·霍恩海姆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沒了他急促的腳步聲,卻無法掩蓋他眼中的血絲。

  自從那個該死的鐵砧冒險團把凱爾搞死後,他在家族裡的地位便搖搖欲墜。

  那些旁系的叔伯兄弟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時刻準備著在他露出破綻時撲上來撕咬。

  「大人,消息確認了。」管家推門而入,手裡攥著一份被雨水沾濕的密報,「黑市那邊已經傳瘋了。千葉屋確實收到了一把名為『赤紅之星』的古代神劍。多方情報都證實,那東西對火系魔力的增幅…是真的。」

  維克多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奪過密報,貪婪地閱讀上面的每一個字。

  像什么半神紀元遺物、火系魔力增幅、唯有古老貴族血脈方可喚醒……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劑高濃度的興奮劑,作用在他的神經上。

  「只有貴族血脈才能喚醒……」維克多喃喃自語,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逐漸咧成一個狂熱的弧度,「這不就是為我準備的嗎?」

  他是霍恩海姆家族的長子,體內流淌著傳承千年的高貴血液。

  而且,他正好是一名火元素魔力的決鬥家職業者。

  「但是大人……」管家猶豫了一下,「鐵匠行會那邊有些風言風語,說那把劍的重心有問題,可能是受詛咒的祭祀品……」

  「愚蠢!」維克多把密報拍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那群整天和煤灰打交道的下等人懂什麼?半神的神器,豈是他們那種凡俗的眼光能理解的?」

  他冷笑一聲,在房間裡單手虛握,舞起了劍式,仿佛那把劍已經握在手中。

  「重心偏移?那是因為裡面寄宿著沉重的劍靈!詛咒?那是庸才無法駕馭神力的藉口!」

  在巨大的誘惑面前,大腦會自動過濾掉所有負面信息,並將之合理化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尤其是平日裡高高在上,傲慢性格一脈相承的貴族。

  這就叫「神選之人的自信」。

  「那幫泥腿子被嚇退了正好,沒人跟我搶。」維克多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只要拿到這把劍,我就能在那該死的家族考核中碾壓所有人。到時候,誰還敢質疑我的繼承權?」

  「可是大人,千葉那個女人放出話來,這次拍賣只接受公會奧里姆或等價的高級資源,而且底價定得非常高……」管家面露難色,「我們現在的流動資金,恐怕……」

  為了填補之前那批劣質藥劑的虧空,再加上凱爾死後,為爭取追隨者必要的打點,維克多的私人腰包早已見底。

  維克多沉默了。

  窗外的雷聲滾過,慘白的電光照亮了他那張因為欲望而扭曲的臉龐。

  「把城郊的那座葡萄園賣了。」

  「大人?!」管家大驚失色,「那可是男爵大人留給您的產業,每年產出的血釀是家族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啊!如果被老爺知道……」

  「我說了,賣掉!」維克多轉過身,死死盯著管家,眼中燃燒著名為孤注一擲的火焰,「只要我能拿到赤紅之星,通過考核成為家族繼承人,區區一個葡萄園算什麼?到時候,整個霍恩海姆家族都是我的!再買回來就是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被雨幕籠罩的鏽港,幻想著自己手持神劍,站在權力巔峰接受萬人膜拜的場景。

  「這是天意,是先祖在庇佑我。」維克多緊握雙拳,喃喃自語,「去聯繫那個吸血鬼千葉。告訴她,霍恩海姆家族對那把劍勢在必得。不管多少錢,我都出!」

  管家看著陷入狂熱的主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能低下頭:「是,大人。」

  房門合上。

  維克多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個影子的臉上掛著猙獰而得意的笑。

  而在那張笑臉的背後,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經收緊。

  那個被他視為螻蟻的羅德,此刻正站在網的另一端,手裡攥著名為「貪婪」的絲線,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把脖子套進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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