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膽魄
第70章 膽魄
大廳徹底炸了鍋。
刺客是從外往裡來的。正門方向最先亂起來，幾個原本在院中幫著收拾案席的僕從突然抽出刀，就近砍翻了身旁毫無防備的賓客。刀光一閃，血便濺上了廊柱，有人甚至來不及叫出聲便已倒地。
慘叫聲一起，廳內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人雖說被這一下刺激得驟然清醒，但腦子卻是亂的。人一慌，便是不顧一切地往外沖。
所謂大浪淘沙便是此理。刺客相對於滿廳賓客而言終究是少數，人群往外涌，總能衝出幾個幸運兒。至於誰能衝出去、誰被留下來，那就只有聽天由命看運氣了。
一時間，賓客們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案幾，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有人被地毯絆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湧來的人群踩過。
舞女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喝聲、兵刃入肉的悶響、桌椅翻倒的巨響，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
趙珩在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便已動了，卻是既沒有向已經堵成了一團的正廳逃，彼處的刺客與逃命的賓客擠在一起，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亦沒有往側門跑，側門那邊同樣湧出了幾個持刀的僕從，正將試圖從那裡逃走的賓客一個個逼回來。
他矮身貼著牆根，朝幕簾方向退去。
刺客發難的時機選得確實極為精準。
此時宴席已至尾聲，正是所有人最鬆懈的時候。
平原君府的護衛大多撤到了外院，留在廳中的寥寥無幾。而那些真正的護衛即便反應過來了，也被四散奔逃的人群沖得七零八落，一時間根本聚不起及時的應對措施。
加上酒過數巡，不少賓客都喝得腳步虛浮，莫說反抗，連跑都跑不利索，跌跌撞撞，像一群被驚擾的羊群。
幕簾後面也已亂成了一片。趙珩剛退到幕簾邊，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叫。一個舞女被橫在地上的屍體絆了一跤，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一個持刀的刺客正砍翻一個樂師，刀鋒一轉便朝她劈了下去。
趙來不及多想，抄起旁邊案上的一隻銅壺，照著那刺客的面門便砸了過去。
銅壺正中那人的鼻樑，砸得其人疼得悶哼一聲，鼻血噴濺，跟蹌退了兩步，手中的刀差點脫手。
趙珩趁著這個空當，一把拽起那舞女，將她往幕簾後面的通道推了一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她送出去。舞女踉踉蹌蹌地跑了，連道謝都顧不上，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趙珩也不停留，轉身一腳踹開幕簾後的一道窗戶，木欞應聲而裂，他整個人便翻了出去，落入連接偏院的迴廊。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隨即起身，朝偏院方向奔去。
孟賁與欒丁等一眾賓客的護衛都被扣了武器留在那邊。趙珩不確定這批能混入平原君府的刺客究竟是受誰指使的，得先尋到他們匯合。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被砸斷鼻樑的刺客竟連著整個門板一起撞開，跌跌撞撞沖了出來。他滿臉是血，鼻樑歪向一邊，眼睛裡全是凶光，提著刀便朝趙珩追來。
趙剛跑出幾步，迴廊拐角處忽然衝出一個穿著淺綠衣裙的年輕舞女，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淚痕，正慌不擇路的往這邊跑。
她看見趙珩，又看見趙珩身後提刀追來的刺客，整個人嚇得呆住了，腳下一軟，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連叫都叫不出來，儼然已經預料到眼前少年被其人殺死而後自己再殞命於此的命運。
趙珩腳步不停。
他遠遠便瞥見廊下躺著一具不知是僕從還是刺客的屍體，手邊掉著一柄短刀，於是他快步過去，俯身抄起短刀，握緊刀柄，轉身，照著那追來的刺客便擲了過去。
短刀打著旋，噗的一聲釘進了那刺客的右肩，刀尖從肩胛骨縫隙間穿入，直沒至柄。
刺客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短刀的力道帶得向後退了半步，肩頭的血順著刀身往下淌，瞬間染紅了半條袖子。但他咬著牙，竟還要往前沖，左手抬起，似乎想拔掉肩上的刀。
趙珩正等著他上來，短刀脫手的瞬間他便已經幾步搶到那刺客面前，側身一腳踹在他膝上。正中膝蓋外側。那人猝不及防，驟然單膝跪地，趙珩緊接著又是一腳，正中他的太陽穴。
刺客悶哼一聲，側倒在地，不動了。太陽穴上留下一道紅印，眼球微微充血。
趙珩沒有多看那刺客一眼，轉身走到那舞女面前，伸手將她從地上一把拽了起來。
那舞女這才回過神來，看了趙珩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趙珩也沒空理會，只是朝後院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趕緊跑，自己便轉身繼續往偏院去了。
那舞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然後踉踉蹌蹌的朝趙珩指的方向跑了。
而趙珩剛轉過一道門，便聽見外間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喊。
「有刺客————燕太子等人被劫————」
他腳步猛地一頓，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平原君府的僕從跌進門來，滿臉是血，一隻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往外涌，將衣襟染得通紅。他踉蹌了兩步，腳下一軟撲倒在地，掙扎著抬起頭，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手已經從脖子上滑落，整個人癱在地上不動了。
燕丹被劫了？
趙回過頭繼續跑，腳下的步子沒有絲毫停頓，但腦中已電光石火般轉過數個念頭。
是了、是了。
燕丹果然大膽。
趙珩不禁感慨，如若他是燕丹，如有這種機會，恐怕也會選在這一日藉機脫身。
雖說不知燕丹是用什麼手段將刺客運進了平原君府，但時機確實選得巧妙。
宴會落幕，護衛鬆懈，賓客四散，正是防守最薄弱的當口。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半個邯鄲乃至外國的使者齊聚此間，能被當成人質劫持的，可不止燕丹一人，這可是平日打著燈籠都尋不到的好機會。
試想，即便燕丹在質子館自導自演一場劫持戲碼，趙國又豈會真的那般在意他的安危？說不得就要封死城門，來一個關門打狗。
可若在這場宴會上，隨便劫持幾個達官顯貴，都有了讓邯鄲守軍投鼠忌器的籌碼。且說燕太子在平原君的壽宴上被劫，趙國亦要給燕國一個交代，勢必不能逼迫太甚，讓所謂「刺客」狗急跳牆。
甚而連此番行刺的名目都想好了，乃是要行刺信陵君。
粗糙，拙劣，卻著實大膽。
趙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腳下卻跑得更快了。
身後的喊殺聲愈發激烈，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尋找空間躲避。轉過迴廊時，又有一個刺客從側邊撲出來，手中短刀直刺他的腰腹。
趙珩側身讓過刀鋒，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擰一拽，腕骨發出一聲脆響，短刀脫手。
趙珩接住刀，順勢刺入那人肩窩，拔刀，推倒，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連步子都沒停。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傳來一聲暴喝。
那個先前在廳中一劍斬殺兩名刺客的魁梧男子，此刻正護衛著廳中賓客殺出一條血路。他手中長劍勢大力沉，一劍劈下，便將一名刺客連人帶刀斬翻在地。另一名刺客從側邊撲上來，他頭也不回，左肘向後一撞，正中那人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滑落下來時已經不動了。
「燕太子在何處！」
不過聽聞燕太子被劫，知曉事大的魁梧男子卻是顧不得此間了，連忙厲聲喝問。
先前那僕從已經死了，自然無人回答。
魁梧男子環顧四周，掃過滿地屍首與四散奔逃的人群，眉頭緊皺。片刻後，他不再猶豫，提劍便朝府門方向衝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趙珩這邊脫離了前院，心下卻並不敢大意，因他在沿途中竟還看見了些血跡，完全不知這些刺客究竟是從何處開始動手的。
恰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喜的低喝。
「那是公子珩！？」
趙暗感麻煩，沒有回頭，腳下猛然加速。身後腳步聲驟然密集起來，不止一人舍了各自的目標，直朝他追來。
「給我拿下他，有他一人便足夠了！」
趙穿過一道月們，正要往對面的迴廊沖，一道刀光忽然從側方劈落，逼得他不得不急停。
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堵在了月門前，手裡提著一柄短刀。趙珩腳步一緩，身後兩道風聲同時逼近。他沒有回頭，腳下猛然一蹬，整個人向前竄出，直撲那壯漢。
壯漢顯然沒料到這穿著寬袖錦袍的少年王孫敢主動搶攻，先是一愣，而後才短刀橫削，直取趙珩腰腹。
其人儼然不意傷到趙珩，這一刀略略收了勁，刀鋒擦著衣料掠過，只削下幾根布絲。
趙珩借著機會，驟然側身讓過刀鋒，右手同時探出，一把扣住了壯漢持刀的手腕。
一股大力轟然襲來，壯漢登時驚駭欲絕，下意識便要抽手，趙珩猛然發力向下一擰，腕骨發出一聲脆響，短刀脫手。
趙珩左手一抄接住短刀，反手便刺入壯漢肩窩，拔刀，一腳將他踹翻出去。壯漢慘叫著跌出去，撞在院牆上，順著牆滑坐下去。
身後勁風襲向後腦。趙珩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向後撩去。一聲金鐵交鳴，一柄軟劍被他磕開，劍身嗡嗡震顫。便見一個持劍的瘦高個連退兩步，虎口一陣發麻，臉上露出震驚之色，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趙這才持刀，半踱步著轉身向後退。
院中共有三人。被他踹翻的壯漢捂著肩窩正掙扎著要爬起來，瘦高個提著軟劍站在迴廊方向，虎口還微微顫抖。還有一個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站在月門口，手中一柄窄刃長刀，刀尖垂向地面，血正順著刀鋒往下滴。
精瘦男子看了一眼掙紮起身的壯漢，又看了看虎口發顫的瘦高個，目光最後落在趙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上，眉頭微微皺起。
「抓活的。」他開口道。
壯漢啐了一口血沫，撕下一截衣襟胡亂紮緊肩窩的傷口。瘦高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拋給了他。壯漢接刀在手，咬著牙又逼了上來。瘦高個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指，軟劍重新抖直，嗡嗡作響。
二人同時動了。
壯漢率先撲上，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堵牆般朝趙珩撞了過來，手中的短刀橫削，直取趙珩的腰腹。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呼呼的風聲。
趙珩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衣襟掠過。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手中短刀順勢刺向壯漢肋下。壯漢反應也快，急忙回刀格擋，刀刀相撞，火星四濺。
趙珩緊跟著一腳踹在他膝上，壯漢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他體格實在壯碩，這一下又有了防備，竟然沒能將他徹底踢倒，反手便是一刀逼得趙不得不後退閃避。
瘦高個的劍便在此時從側面斜斜削來，趙珩察覺到風聲時，劍已經近了。他來不及回頭，只能向前一撲，就地滾了出去。劍鋒貼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斷了幾根髮絲。
趙珩從地上翻身而起，順手抄起了牆根下的一根木棍。那是支撐陶瓮用的，約莫手臂粗細，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壯漢已經站了起來，與瘦高個一左一右，再次將他夾在中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動了。
壯漢正面搶攻，短刀連劈三刀，一刀快過一刀，逼得趙珩連連後退。瘦高個則繞到側翼，軟劍專攻趙的破綻，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卡在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當口。
趙珩左手木棍右手短刀，擋了壯漢兩刀之後，木棍便被削去了一截。
他索性將剩下的半截木棍朝瘦高個面門擲去，趁那人側頭閃避的瞬間，他猛然欺近壯漢，一刀刺向他的心口。
壯漢急忙橫刀格擋，趙珩卻驟然變招，刀鋒一轉，在壯漢肋下劃開一道口子。壯漢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臉色一陣發白。
但瘦高個的劍已經到了。趙珩只來得及側身，橫刀架在臂間，刀劍於他左臂上交錯而過，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銳響聲，刀刃與劍刃摩擦，濺出一溜火星。
趙珩橫刀上挑，刀身猛然向上一掀，徑直掀翻對方的劍，進而欺身騰躍而上。
瘦高個被這股大力掀得向後一個跟蹌，腳步凌亂，只來得及出劍勉強一擋，劍身歪斜。趙珩便抓住了這半拍，一肘撞在瘦高個的胸口，緊接著又是一拳，正中他的咽喉，拳面砸在喉結上，力道貫透。
瘦高個喉間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整個人向後仰倒，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趙珩手中短刀上拋反握，一划而過，一刀抹喉，刀鋒從左側頸動脈划過，乾淨利落。
血線綻開。
瘦高個連退數步，捂著喉嚨，瞪著眼看著趙珩，臉色一點點變白，從漲紅到蒼白只用了兩個呼吸。隨即膝蓋一軟，撲倒在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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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徹底炸了鍋。
刺客是從外往裡來的。正門方向最先亂起來，幾個原本在院中幫著收拾案席的僕從突然抽出刀，就近砍翻了身旁毫無防備的賓客。刀光一閃，血便濺上了廊柱，有人甚至來不及叫出聲便已倒地。
慘叫聲一起，廳內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人雖說被這一下刺激得驟然清醒，但腦子卻是亂的。人一慌，便是不顧一切地往外沖。
所謂大浪淘沙便是此理。刺客相對於滿廳賓客而言終究是少數，人群往外涌，總能衝出幾個幸運兒。至於誰能衝出去、誰被留下來，那就只有聽天由命看運氣了。
一時間，賓客們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案幾，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有人被地毯絆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湧來的人群踩過。
舞女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喝聲、兵刃入肉的悶響、桌椅翻倒的巨響，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
趙珩在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便已動了，卻是既沒有向已經堵成了一團的正廳逃，彼處的刺客與逃命的賓客擠在一起，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亦沒有往側門跑，側門那邊同樣湧出了幾個持刀的僕從，正將試圖從那裡逃走的賓客一個個逼回來。
他矮身貼著牆根，朝幕簾方向退去。
刺客發難的時機選得確實極為精準。
此時宴席已至尾聲，正是所有人最鬆懈的時候。
平原君府的護衛大多撤到了外院，留在廳中的寥寥無幾。而那些真正的護衛即便反應過來了，也被四散奔逃的人群沖得七零八落，一時間根本聚不起及時的應對措施。
加上酒過數巡，不少賓客都喝得腳步虛浮，莫說反抗，連跑都跑不利索，跌跌撞撞，像一群被驚擾的羊群。
幕簾後面也已亂成了一片。趙珩剛退到幕簾邊，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叫。一個舞女被橫在地上的屍體絆了一跤，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一個持刀的刺客正砍翻一個樂師，刀鋒一轉便朝她劈了下去。
趙來不及多想，抄起旁邊案上的一隻銅壺，照著那刺客的面門便砸了過去。
銅壺正中那人的鼻樑，砸得其人疼得悶哼一聲，鼻血噴濺，跟蹌退了兩步，手中的刀差點脫手。
趙珩趁著這個空當，一把拽起那舞女，將她往幕簾後面的通道推了一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她送出去。舞女踉踉蹌蹌地跑了，連道謝都顧不上，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趙珩也不停留，轉身一腳踹開幕簾後的一道窗戶，木欞應聲而裂，他整個人便翻了出去，落入連接偏院的迴廊。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隨即起身，朝偏院方向奔去。
孟賁與欒丁等一眾賓客的護衛都被扣了武器留在那邊。趙珩不確定這批能混入平原君府的刺客究竟是受誰指使的，得先尋到他們匯合。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被砸斷鼻樑的刺客竟連著整個門板一起撞開，跌跌撞撞沖了出來。他滿臉是血，鼻樑歪向一邊，眼睛裡全是凶光，提著刀便朝趙珩追來。
趙剛跑出幾步，迴廊拐角處忽然衝出一個穿著淺綠衣裙的年輕舞女，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淚痕，正慌不擇路的往這邊跑。
她看見趙珩，又看見趙珩身後提刀追來的刺客，整個人嚇得呆住了，腳下一軟，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連叫都叫不出來，儼然已經預料到眼前少年被其人殺死而後自己再殞命於此的命運。
趙珩腳步不停。
他遠遠便瞥見廊下躺著一具不知是僕從還是刺客的屍體，手邊掉著一柄短刀，於是他快步過去，俯身抄起短刀，握緊刀柄，轉身，照著那追來的刺客便擲了過去。
短刀打著旋，噗的一聲釘進了那刺客的右肩，刀尖從肩胛骨縫隙間穿入，直沒至柄。
刺客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短刀的力道帶得向後退了半步，肩頭的血順著刀身往下淌，瞬間染紅了半條袖子。但他咬著牙，竟還要往前沖，左手抬起，似乎想拔掉肩上的刀。
趙珩正等著他上來，短刀脫手的瞬間他便已經幾步搶到那刺客面前，側身一腳踹在他膝上。正中膝蓋外側。那人猝不及防，驟然單膝跪地，趙珩緊接著又是一腳，正中他的太陽穴。
刺客悶哼一聲，側倒在地，不動了。太陽穴上留下一道紅印，眼球微微充血。
趙珩沒有多看那刺客一眼，轉身走到那舞女面前，伸手將她從地上一把拽了起來。
那舞女這才回過神來，看了趙珩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趙珩也沒空理會，只是朝後院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趕緊跑，自己便轉身繼續往偏院去了。
那舞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然後踉踉蹌蹌的朝趙珩指的方向跑了。
而趙珩剛轉過一道門，便聽見外間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喊。
「有刺客————燕太子等人被劫————」
他腳步猛地一頓，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平原君府的僕從跌進門來，滿臉是血，一隻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往外涌，將衣襟染得通紅。他踉蹌了兩步，腳下一軟撲倒在地，掙扎著抬起頭，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手已經從脖子上滑落，整個人癱在地上不動了。
燕丹被劫了？
趙回過頭繼續跑，腳下的步子沒有絲毫停頓，但腦中已電光石火般轉過數個念頭。
是了、是了。
燕丹果然大膽。
趙珩不禁感慨，如若他是燕丹，如有這種機會，恐怕也會選在這一日藉機脫身。
雖說不知燕丹是用什麼手段將刺客運進了平原君府，但時機確實選得巧妙。
宴會落幕，護衛鬆懈，賓客四散，正是防守最薄弱的當口。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半個邯鄲乃至外國的使者齊聚此間，能被當成人質劫持的，可不止燕丹一人，這可是平日打著燈籠都尋不到的好機會。
試想，即便燕丹在質子館自導自演一場劫持戲碼，趙國又豈會真的那般在意他的安危？說不得就要封死城門，來一個關門打狗。
可若在這場宴會上，隨便劫持幾個達官顯貴，都有了讓邯鄲守軍投鼠忌器的籌碼。且說燕太子在平原君的壽宴上被劫，趙國亦要給燕國一個交代，勢必不能逼迫太甚，讓所謂「刺客」狗急跳牆。
甚而連此番行刺的名目都想好了，乃是要行刺信陵君。
粗糙，拙劣，卻著實大膽。
趙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腳下卻跑得更快了。
身後的喊殺聲愈發激烈，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尋找空間躲避。轉過迴廊時，又有一個刺客從側邊撲出來，手中短刀直刺他的腰腹。
趙珩側身讓過刀鋒，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擰一拽，腕骨發出一聲脆響，短刀脫手。
趙珩接住刀，順勢刺入那人肩窩，拔刀，推倒，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連步子都沒停。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傳來一聲暴喝。
那個先前在廳中一劍斬殺兩名刺客的魁梧男子，此刻正護衛著廳中賓客殺出一條血路。他手中長劍勢大力沉，一劍劈下，便將一名刺客連人帶刀斬翻在地。另一名刺客從側邊撲上來，他頭也不回，左肘向後一撞，正中那人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滑落下來時已經不動了。
「燕太子在何處！」
不過聽聞燕太子被劫，知曉事大的魁梧男子卻是顧不得此間了，連忙厲聲喝問。
先前那僕從已經死了，自然無人回答。
魁梧男子環顧四周，掃過滿地屍首與四散奔逃的人群，眉頭緊皺。片刻後，他不再猶豫，提劍便朝府門方向衝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趙珩這邊脫離了前院，心下卻並不敢大意，因他在沿途中竟還看見了些血跡，完全不知這些刺客究竟是從何處開始動手的。
恰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喜的低喝。
「那是公子珩！？」
趙暗感麻煩，沒有回頭，腳下猛然加速。身後腳步聲驟然密集起來，不止一人舍了各自的目標，直朝他追來。
「給我拿下他，有他一人便足夠了！」
趙穿過一道月們，正要往對面的迴廊沖，一道刀光忽然從側方劈落，逼得他不得不急停。
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堵在了月門前，手裡提著一柄短刀。趙珩腳步一緩，身後兩道風聲同時逼近。他沒有回頭，腳下猛然一蹬，整個人向前竄出，直撲那壯漢。
壯漢顯然沒料到這穿著寬袖錦袍的少年王孫敢主動搶攻，先是一愣，而後才短刀橫削，直取趙珩腰腹。
其人儼然不意傷到趙珩，這一刀略略收了勁，刀鋒擦著衣料掠過，只削下幾根布絲。
趙珩借著機會，驟然側身讓過刀鋒，右手同時探出，一把扣住了壯漢持刀的手腕。
一股大力轟然襲來，壯漢登時驚駭欲絕，下意識便要抽手，趙珩猛然發力向下一擰，腕骨發出一聲脆響，短刀脫手。
趙珩左手一抄接住短刀，反手便刺入壯漢肩窩，拔刀，一腳將他踹翻出去。壯漢慘叫著跌出去，撞在院牆上，順著牆滑坐下去。
身後勁風襲向後腦。趙珩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向後撩去。一聲金鐵交鳴，一柄軟劍被他磕開，劍身嗡嗡震顫。便見一個持劍的瘦高個連退兩步，虎口一陣發麻，臉上露出震驚之色，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趙這才持刀，半踱步著轉身向後退。
院中共有三人。被他踹翻的壯漢捂著肩窩正掙扎著要爬起來，瘦高個提著軟劍站在迴廊方向，虎口還微微顫抖。還有一個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站在月門口，手中一柄窄刃長刀，刀尖垂向地面，血正順著刀鋒往下滴。
精瘦男子看了一眼掙紮起身的壯漢，又看了看虎口發顫的瘦高個，目光最後落在趙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上，眉頭微微皺起。
「抓活的。」他開口道。
壯漢啐了一口血沫，撕下一截衣襟胡亂紮緊肩窩的傷口。瘦高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拋給了他。壯漢接刀在手，咬著牙又逼了上來。瘦高個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指，軟劍重新抖直，嗡嗡作響。
二人同時動了。
壯漢率先撲上，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堵牆般朝趙珩撞了過來，手中的短刀橫削，直取趙珩的腰腹。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呼呼的風聲。
趙珩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衣襟掠過。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手中短刀順勢刺向壯漢肋下。壯漢反應也快，急忙回刀格擋，刀刀相撞，火星四濺。
趙珩緊跟著一腳踹在他膝上，壯漢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他體格實在壯碩，這一下又有了防備，竟然沒能將他徹底踢倒，反手便是一刀逼得趙不得不後退閃避。
瘦高個的劍便在此時從側面斜斜削來，趙珩察覺到風聲時，劍已經近了。他來不及回頭，只能向前一撲，就地滾了出去。劍鋒貼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斷了幾根髮絲。
趙珩從地上翻身而起，順手抄起了牆根下的一根木棍。那是支撐陶瓮用的，約莫手臂粗細，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壯漢已經站了起來，與瘦高個一左一右，再次將他夾在中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動了。
壯漢正面搶攻，短刀連劈三刀，一刀快過一刀，逼得趙珩連連後退。瘦高個則繞到側翼，軟劍專攻趙的破綻，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卡在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當口。
趙珩左手木棍右手短刀，擋了壯漢兩刀之後，木棍便被削去了一截。
他索性將剩下的半截木棍朝瘦高個面門擲去，趁那人側頭閃避的瞬間，他猛然欺近壯漢，一刀刺向他的心口。
壯漢急忙橫刀格擋，趙珩卻驟然變招，刀鋒一轉，在壯漢肋下劃開一道口子。壯漢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臉色一陣發白。
但瘦高個的劍已經到了。趙珩只來得及側身，橫刀架在臂間，刀劍於他左臂上交錯而過，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銳響聲，刀刃與劍刃摩擦，濺出一溜火星。
趙珩橫刀上挑，刀身猛然向上一掀，徑直掀翻對方的劍，進而欺身騰躍而上。
瘦高個被這股大力掀得向後一個跟蹌，腳步凌亂，只來得及出劍勉強一擋，劍身歪斜。趙珩便抓住了這半拍，一肘撞在瘦高個的胸口，緊接著又是一拳，正中他的咽喉，拳面砸在喉結上，力道貫透。
瘦高個喉間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碎裂了，整個人向後仰倒，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趙珩手中短刀上拋反握，一划而過，一刀抹喉，刀鋒從左側頸動脈划過，乾淨利落。
血線綻開。
瘦高個連退數步，捂著喉嚨，瞪著眼看著趙珩，臉色一點點變白，從漲紅到蒼白只用了兩個呼吸。隨即膝蓋一軟，撲倒在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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