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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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刺客

  侍從引著趙珩穿過前院,繞過正廳,往府邸深處走去。

  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來到一處僻靜的後堂。

  後堂不算大,陳設簡樸。几案上擺著茶具,牆上掛著一幅輿圖,標註著趙國山川城池。

  趙珩進門時,便看見平原君坐在主位,平陽君趙豹坐在他身側。一人正閉目養神,一人則正捋須思考著什麼。

  而在二人下首,趙偃竟也在場。其人立在下首左側的席位前,似乎才說完什麼,回頭看見趙珩到了,面色才稍有些不自然,顯然沒料到會與趙珩被同時召見。

  趙珩只得暫且先將那位疑似驚鯢的舞女拋在腦後,入內向平原君和平陽君行禮:「珩見過兩位君上。」

  平原君睜開眼端詳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些笑意。「許久不見,倒是長高了不少。上一回見你,還是在宗廟祭祀的時候,那時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比了個高度,「如今倒像個小大人了。坐吧。」

  平陽君臉上也帶著笑,只是沒開口說話,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趙珩道了謝,便在趙偃對面的席位上坐下。

  趙偃心中不岔,但還知道不能顯出來,也強笑著入座。

  平原君點了點頭,正欲開口言語,反而因此咳嗽起來。那咳嗽聲沉悶而急促,整個身子都隨之顫抖。

  一旁的平陽君連忙為這位名氣比他大許多的胞弟撫背,手掌一下一下拍在背上,力道不輕不重,表示要不還是他來說。平原君卻擺了擺手,而後勉強壓下咳嗽,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方才開口。

  他的聲音此時顯得很蒼老,中氣比之方才在廳上還虛了些,趙珩卻不敢大意,坐直了身子,雙手置於膝上,正色以聽。

  「今日叫你們二人來,不為別的。老夫雖久病深居簡出,但邯鄲城裡的事,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些。」

  平原君在趙偃和趙珩臉上掃過,道:「聽說,你們叔侄之間,近來有些齟齬。」

  趙偃臉色微變,正要開口辯解,平原君瞥他一眼,趙偃便訕訕不敢言語,只得聽平原君繼續道:「老夫知道,你們都是王上的血脈,身份貴重,各有各的難處。但你們可知道,王上為此事,已經思緒不寧多日了。」

  趙珩垂首不語,趙偃也低下了頭。

  平原君將茶盞擱下,嘆了口氣:「王上前些日子召老夫入宮,說起你們的事,很是憂心。趙國如今內憂外患,北有匈奴,東有燕國,西有強秦。朝中百廢待興,正是需要宗室齊心的時候。你們叔侄卻在這當口起了爭執,不思為國分憂,反倒窩裡鬥,讓外人看笑話。你們對得起趙國的列祖列宗嗎?」

  他這番話說得不重,乃至於因為氣息不足而顯得有些斷續,但這番話說完,分量卻壓得人抬不起頭。

  言及此處,平原君便看向趙偃,語氣沉了幾分:「公子偃,你是王上親子,身份尊貴。老夫且問你,那四個少年的人命,是怎麼回事。」

  趙偃臉色一白,慌忙起身就要言語,平原君卻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你門下的人辦事不力,將四條人命扯到了公子珩頭上,鬧到了大王那裡。若非平陽君第一時間壓了下來,此事一旦鬧大,你讓王上的臉面往哪裡擱。讓我趙國宗室的臉面往哪裡擱?」

  「君上,此事實是、實是————」趙偃嘴唇嚅囁著,背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時不知平原君到底是想做什麼。

  「行了。」平原君盯著趙偃道:「不管如何,你門下的人惹出事來,不管是不是你授意的,到頭來都要算在你頭上。這件事能牽扯到公子珩,下一回呢?老夫今日不追究,是看在我趙國宗室的臉面上。但此事,老夫記下了。」

  趙偃臉色發白,低聲道:「君上教誨,偃銘記於心。」

  一旁的平陽君此時才開口道:「此事明面上該辦的都辦了,也就結了。只是公子偃,王上讓你閉門思過這些時日,想來也是望你能靜心反省。為人處世,約束門人,這些事看起來小,卻最易生出禍端。」

  趙偃額頭滲出一層細汗,只能連連點頭,不敢多說什麼。

  趙珩在一旁端坐不語,心下倒也不至於幸災樂禍,畢竟這趙偃雖說在這裡被訓得大氣不敢出,但歸根結底,明顯還是輕拿輕放的意思居多。

  平原君這番話,敲打是敲打了,卻並未真正追究什麼。

  平原君果然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轉向趙珩,語氣緩和道:「公子珩,你父親遠在秦國為質,你在這邯鄲城中,小小年紀能憑自己站穩腳跟,已是不易。老夫聽平陽君說,你在宮中據理力爭,面對你叔父也不曾退讓。這份膽識,老夫是認可的。」


  趙珩欠身:「君上過譽。」

  平原君再度飲茶,緩了一緩後方道:「不過————你也要記住,你終究是趙國的王孫。

  你叔父縱有不是,終究是你的長輩,是血親。你們叔侄之間有什麼誤會,可以坐下來談,不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趙國宗室的臉面,也是你的臉面。」

  趙珩心中一凜,面上依舊恭敬。「珩謹記君上教誨。」

  平原君此時接過話頭,語氣比平陽君溫和許多。「老夫叫你們來,不是要訓斥誰。只是想告訴你們,趙國宗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叔侄若能同心,於國於家都是好事。若不能同心,至少也不要互相拆台。」

  「公子偃,你是叔父,當有叔父的度量。你門下的人,該約束的約束,該處置的處置。再有下次,老夫只能例行族規了。

  「公子珩,你今後若有什麼委屈,亦可多來老夫與平陽君府上走走。」

  兩人同時欠身。「諾。」

  而趙偃在直身後,便又誠懇乃至後怕的開口道:「君上教誨,偃銘記於心。此前種種,是偃約束門下不嚴,讓珩兒受了委屈。日後偃自當嚴加管束,絕不再讓珩兒為難。」

  他說著,看向趙珩,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珩兒,叔父此前若有得罪之處,還望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我終究是一家人。」

  趙珩心中無語,面上卻露出幾分感動之色,道:「叔父言重了。珩年幼無知,也有不是之處。叔父既如此說,珩豈敢再心存芥蒂。」

  平原君見狀,捋須點了點頭,面上露出幾分欣慰之色。「如此甚好。老夫會讓人將今日之事稟報王上。王上若知你們叔侄和解,定會欣慰。」

  平陽君也點了點頭,只是看了趙偃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平原君便揮了揮手。「好了,宴席還未散,你們便回去吧,且盡興便是。」

  趙偃和趙珩起身行禮,一前一後退出後堂。

  走出後堂,趙偃在前,趙珩在後。趙偃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趙珩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珩兒,方才在裡頭,叔父說的話,可都是真心實意的。」

  趙珩也笑了笑。「侄兒自然相信叔父。」

  趙偃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大步離去,面上的表情驟然冷了下來。

  趙臉色平靜,便也徑直迴轉到前院去。

  他回到正廳附近時,宴席已至尾聲。

  用膳早已結束,几案上的鼎簋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酒盞與果盤。廳中氣氛比先前鬆快了許多,正中央騰出一片空地,幾個賓客正圍在那裡投壺。

  一人手持箭矢,瞄準銅壺,手腕一抖,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叮的一聲落入壺中,周圍便響起一陣叫好聲。

  投壺的旁邊另有一桌,幾個賓客圍在那裡博戲,骰子在木盤中滾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搖頭嘆息,氣氛頗為熱烈。

  信陵君已不在席上,廳中賓客便亦已走了不少,剩下的多是喝得盡興、捨不得散的。

  有人趴在案上打盹,有人摟著肩膀高聲談笑,有人踉踉蹌蹌的起身向主人告辭。

  趙珩正打算尋一尋燕丹,轉身時卻正好看見燕丹從側門進來。他面上帶著幾分酒意,腳步卻還穩,看見趙珩,便主動走了過來。

  「珩弟。方才尋你不見,還以為你先走了。」

  趙珩道:「適才出去透了透氣。丹兄這是要走了。」

  燕丹點了點頭,伸手揉了揉額角。「今日多飲了幾盞,有些上頭。方才又陪著幾位大人投了幾輪壺,實在是撐不住了。正打算回去歇息。」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醉意,舌頭偶爾打一個結,但神志還算清楚。趙珩便道:「丹兄既然不適,便早些回去歇著。我送丹兄出去。」

  燕丹擺了擺手,那手勢有些大,差點碰到旁邊走過的一個僕從。「不必不必,我又沒醉,何須讓你送我。我自己走便是。」他說著,還刻意挺了挺胸,試圖證明自己很清醒,但腳步已經微微有些飄了。

  趙珩也不堅持,只是道:「那丹兄慢走。改日再聚。」

  燕丹拍了拍他的手臂,轉身朝廳門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幾次被人拉住敬酒,都被他笑著推開了。最後消失在廳門外的日光里。

  趙目送燕丹離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燕丹此番究竟會不會信那李牧出塞的消息,他其實並無十足把握。紫女方才有句話說得不錯,此人能在邯鄲為質多年而安然無恙,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自己設的這個局,他究竟信了幾分,又會不會按照自己預想的那般行動,眼下都還說不準。

  不過事情做到這一步,該鋪的都已鋪出去了,剩下的也只能等著看。

  他收斂起思緒,轉身打算離開。

  就在這時,廳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這聲音來得極其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前一瞬廳中還是投壺的喧鬧聲、骰子的撞擊聲、樂師的送客曲,下一刻,所有這些聲音都被一聲尖銳的慘叫驚的一愣。

  趙珩猛地回頭。

  廳門口,一個原本正在與同伴說笑的賓客正捂著自己的脖子,血從他的指縫間噴涌而出,濺上了旁邊的廊柱。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的向前撲倒。

  而其人的同伴飲了酒尚不清醒,一時愣著,竟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半杯沒喝完的酒。

  在他身後,一個穿著僕從服飾的男人立時上前,將一柄染血的短刀刺入那人腹中,一絞,一拔。

  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捂著肚子軟倒在地,暗紅色的血液迅速洇濕了衣襟,在地面上蔓延開來。

  廳中的樂聲戛然而止。

  一個樂師下意識站起來,琴從膝上滑落,砸在地上,琴弦發出一聲雜亂的嗡鳴。緊接著,尖叫聲四起。

  那僕從在廳門口停下了。他低著頭,似乎在等什麼。緊接著,從大廳的另一個方向,側門那邊,又出現了幾個端著盤子的人。

  這些人同樣的僕從打扮,但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卻明顯彆扭,袖口短了一截,腰帶系得歪歪扭扭。此時他們正紛紛從盤下取出短刀,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冷光,直入而來。

  投壺的人群轟然四散。案幾被撞翻,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有人被地上的屍體絆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湧上的刺客一刀刺中後心。

  「信陵君何在!」有人厲聲喝問,聲音在廳中迴蕩,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沒有人回答。信陵君早已不在廳中。

  但刺客們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答案。他們開始無差別的砍殺廳中所有的人。賓客、僕從、樂師,無論身份,只要擋在面前,便是一刀。

  但好在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瞬時從外間掠來,手中長劍出鞘,劍光如匹練,一劍便立斬了兩名刺客。

  刺客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已倒地,頸間的傷口整齊如線。與此同時,側門方向也湧進來幾個護衛,與刺客們交上了手。

  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呼喝聲此起彼伏。

  而就在此間大亂之時,外間似乎也響起了廝殺聲,更密集的兵刃交擊聲,夾雜著怒吼和哀嚎。俄而,便見院門外跌進一個人來。

  卻是一個平原君府的僕從,滿臉是血,一隻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往外涌,將衣襟染得通紅。他跟蹌了兩步,腳下一軟,撲倒在地,掙扎著抬起頭,朝著先前那魁梧男子嘶啞出聲。

  「有————有刺客————燕太子等人被劫————」

  話沒說完,他的手便從脖子上滑落,整個人癱在地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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